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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姑娘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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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近来切记,莫要跑动才好。”医师姓荆,已是须发斑白的老人。做了大半辈子医药生意,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该问的,所以他绝不会开口去问为什么一个妙龄女子会受这样的剑伤,又为什么会和一个面貌冷峻的剑客混在一起。他只是让朱昭月和江裕安住了下来,待到昭月伤好再走。
“那我便去前堂坐诊,如果病情有异就来唤我。”荆医师交代两句,便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没想到市井之中也有这样侠义之人。”昭月轻叹,“若我是医馆老板,肯定是不会收受了刀剑伤的江湖人的,更遑论还给他们一张床歇着。”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感叹,但无论多少次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些医者本就是只认病人不认身份的。”江裕安站着,手里是他的剑。“你第一次离开深闺,还不知道并不只有提剑杀人的才算侠士。”
“但能提剑杀人的,可比医师更吸引人。”昭月看着江裕安,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几日相处,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像屏障那样的东西了。
江裕安沉默,片刻后道:“你先且歇着,昨日伙计告诉我碧香楼的乌鸡汤养人,我去买来给你补补身子。”言罢抬脚便向屋外走去。
昭月已习惯了他说完便做的雷厉性子,也不挽留,只是嘴角又上翘了几分。
她还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为什么会有人提着剑来捉她。
他也没有问。
她该怎么办呢,死里逃生之后自己的路又在哪?昭月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她母亲的身影。母亲啊母亲……
“昭月!快走!”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将还在梦中的她叫醒,尚还没有清醒过来的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这样一个夜晚闯进自己房间。
朱家是武林世家,凡是世家,就一定会有很多规矩。
在她十八岁生日到来前的半个月,本来是不能与母亲见面的。而在这样一个时间突兀地见到母亲,既惊又喜之中,母亲却突然让她……走?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没有了?谁的时间?她的吗?
“这里很危险!”
哪里?家里吗?可现在明明和往常一样,深夜里寂寥无人,安静又祥和。
“门外是我为你安排的侍卫,你跟着他们,他们一定会把你安全带出去的!”
安全带出去?可这里是她的家啊,所以家里是危险的,外面是安全的?
“你父亲要杀你!他要拿你炼药,为了他的狗屁家族!”
狗屁?哈哈哈,母亲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粗鄙的话来。她懵懂间觉得有些好笑,却又笑不出来。父亲要杀她?还要拿她来炼药?为什么?她又不是药材 。
“事情复杂说来话长,一切我都记在了这里,你先走!跟着门外两人快走!”
这是什么?一个信封?这里面就装着要她离去的原因吗?
屋外的两个人突然闯进来了,他们一下便进到了她的房间,遥遥地面向着床上的她,可她竟连一丝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这两人的身手实在很不错。
“没有时间了,暗哨换班的时间已快要过了。”声音浑厚,却被他压得很低。
她已听出来这是母亲从娘家出嫁时带的老仆阿福的声音。这是个绝对不会害她的人。
可他们在说什么?暗哨?自己家里有暗哨?是用来监视谁的?
她已来不及问出这些话,母亲一把将她拉起,帮着她更衣。小时候母亲也曾帮着她穿衣服,在她记忆中,母亲永远是优雅的,一举一动都是不急不慢的贵气,可那时帮她更衣,母亲简直像是在包粽子。
乌云散去,月华撒下。她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
苍白的脸。
她突然感觉到原来母亲的手也是在颤抖着。
所以她终于也慌张了起来了。
幸好这时她的手已被牢牢握住。
“小姐,随我走吧,事态紧急,已经容不得再多说了。”她一直觉得阿福是个乐天的老好人,可现在月光下的他雄健遒劲像只猛虎。
她木然随着阿福两人走出了房间,跟着他们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潜行,整个家里还是静谧的,可这一份静谧已经没有她的那一份了。
她摸着怀中的那一份信封,只想长叹。
母亲啊,一切的缘由一切的真相,就在这里了么。
阿福半弓着背在她前面小心地走着,她感觉得到这个老人已经是完全紧绷着的了,他现在一定很紧张地在行动着。可她还是难以理解现在的形势,睡前她还是朱家的千金,从床上被拎起来后却好像一个逃犯。
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是“梦幻泡影”,就是这样的吧,这样虚幻而又容易破灭,好像一个大气泡。
三人佝偻着身子如临大敌,可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静谧又祥和,雀叫蝉鸣,隐隐能闻到玉兰花的香气。
玉兰花……
她想起父亲是很喜欢这一种喜好阳光的花树的,他说这种开在高枝上的白色花朵象征着高贵与纯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带笑,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有股村口摇扇的老人般的慈祥。
可她现在却在逃离他的路上。
院墙已经在望,庄园再大也经不起人脚步厮磨。
这样就好了吧,在这样一个夜晚悄然远去。她有些发怔。
可她已经听到了脚步声,零零散散,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秋天已到树叶驳落。
“小姐,悄悄离开已经是行不通啦,我尽力拦住他们,你先跟着阿寿走。这件事不光彩,家里派的人不会太多,但肯定都是好手。”阿福说得很快,走得也快了起来,既然已经被人发现,那就不必在乎动静大小了。抬手间两柄尖刀已出现在他手上,寒铁映着寒月,森森然如临寒冬。
她这才知道护卫着自己的另一人原来叫阿寿。阿寿道了声冒犯,拉住她的手便跑了起来,但一个不出深闺的大小姐又能跑多快呢?
反正是跑不过三九三伏都在苦练的朱家高手的。
所以他们当然被追上了。
后面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回忆中只见得刀光剑光呼声喝声,阿福和阿寿不愧是母亲所托付的人,阿寿一柄长剑和阿福的两柄尖刀配合得巧妙,就连从未学武的她也能看出绵密的刀光剑影好像织出了网,网又织成了茧,茧的中心就是她。
但阿福阿寿的刀与剑配合得再天衣无缝也不过只有两个人,再绵密的网也不过是两把尖刀和一柄长剑织出来的,针断了,线自然也就乱了。
她已听见了破碎的声音,像是陶瓷落地银瓶乍破,但要更尖锐更短促。
阿福手上的尖刀已经只剩一把。
临阵对敌,刀就是命,刀断人亡。
半截刀尖从阿福背后透出,银辉泻地,鲜血喷洒,老人的生命力随着月光消散,遒劲的人中之虎死后也只是个干瘪的老人。
这之后的记忆更加模糊,阿福死了,自己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是阿寿?太痛苦了,父亲……他竟然真的要害我!回忆这些有什么用,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样痛苦的事情……对了,是因为母亲,母亲又怎样了,父亲与她相敬如宾,想来不至于以她泄愤……
昭月睁开眼,直愣愣呆着,她悲切,想哭,哭不出来。
有些地方专门有为死了人的家里号丧的人,因为常常长辈刚死时,晚辈是哭不出来的,并不是不孝,不难过,恰恰是太难过,巨大的悲痛一下子涌入心里,像是一把尖刀贯胸而出——若只是划一条小口子,那人马上就能感觉到疼痛,可如果被捅了个对穿,反而不会有疼痛的感觉,只会在摇摇晃晃走上几步后倒地,再也爬不起来。悲痛也是如此。
她张口,却无言,想哭,又无泪。昨日今日,恍然已是隔世一般。她能做什么呢,只能是茫茫然愣着,也只有在江裕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才能暂且放下心中事,稍微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