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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命运 早在很久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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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闻郁起得稍晚了些。
他在外婆的唠叨中坐下吃早餐,一边喝着米粥,一边视线扫向檐廊。
外婆奇怪:“昨晚没睡很晚吗?怎么越来越爱睡懒觉。”
不远处的檐廊下,沈映蓊搬了只小马扎,招呼闻佳武过去,两人埋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沈映蓊听见里屋外婆的埋怨,扭头回看了眼,就看到闻郁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沈映蓊装作不知,扭过头去,却悄悄竖起耳朵。
他挑了下眉,“做贼了。”
外婆要说的话被他截断,一愣,找到别的话头又要开训,闻郁不咸不淡补充:“在梦里。”
安静几秒。
闻郁没管外婆压低了声音骂的那几句“混账小子”,他只是看向沈映蓊的方向,果不其然,他看到她耳根泛红,于是一早的不快心情一扫而光。
慢条斯理吃完早餐,看了眼时间,十点不到,不早也不晚,作为不速之客去拜访别人的话时间正好。
闻郁和众人说了句有事出去一趟后,便独身出了门。
只是路过檐廊时,一直低头嘀嘀咕咕的两人霎时闭嘴不言,尤其是闻佳武,时而抓头时而挠腮,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闻郁走出两步,回望了眼,那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凑到一块儿。
“……”
过了午饭时间他才回来。
鉴于他大清早的疯言疯语,外婆没给他留饭,午饭后拉着小辈聊了会儿便午睡去了。
闻佳武这几天刚搬过来住,得空就收拾短住的房间,沈映蓊闲着无聊,在几个空房间来回窜,搞得闻佳武都开始紧张后,她才说:“我看闻郁房间也挺乱的。”
其实已经很整洁了。
“我没想窥探他隐私,就是现在闲着无聊,单纯想帮他整理一下房间,也挺应该的,对吧。”
“……”
于是闻郁刚回来,就看到自己的房间书籍铺了满地,而她正坐在书堆里,手边是给他整理好的一堆教辅书。
“行动力倒是挺强的。”他靠在门框旁,懒懒开口,“翻出什么了吗?”
沈映蓊欲盖弥彰般随手拿起本教材,边翻边正经道:“我不是找你情书,我就是膜拜一下,看你笔记做的这么认真,刷题这么多,考上立大真是你应得的……”
好巧不巧,一张照片就这么眼睁睁地从那本教材里悠然落下。
她话音瞬间一止。
闻郁双手环胸,姿态十分随意。
静了几秒,沈映蓊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
她看了看一脸看戏的闻郁,又看了看照片上十几岁的自己,缓慢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喜欢我。”
闻郁挑眉不语,听她继续——
她硬着头皮开始造谣:“没想到,你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记恨我了。”
闻郁:“……”
当天下午,闻郁连饭都没吃,四点多的时候跟外婆说了一声后,便带着沈映蓊离开。
他专注开车没有说话,落在沈映蓊眼里,就是他对自己胡说八道的不满和介怀。
沈映蓊觑了眼他的脸色,“你保存我的照片干嘛啊?”
闻郁平静道:“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能做法吧。”
沈映蓊窘得:“别闹了。我刚才是乱说的,别生气了。”
闻郁更是讶异:“我怎么会生气。”
沈映蓊才松了口气,紧跟着,闻郁微笑开口:“你能承认照片上是你,我已经很知足了。”
沈映蓊:“……”
闻郁简直被她气得头晕:“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到家,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等会儿要跟我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停车,下车,进电梯,直到回到家,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
沈映蓊不说话是因为内疚心虚,而闻郁则纯粹是气的。
她始终对他有所保留,那些他都不在意。
可唯独一件事,他想要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沈映蓊在漫长的自省中终于找到问题所在,诚恳道:“我想找到你没那么喜欢我的证据,想证明,我对你的喜欢不比你少。”
纵使闻郁再怎么有所准备,听到她的回答,也还是花了好几秒才平复下心情,他冷笑道:“那现在呢?找到了?”
沈映蓊看着他不敢说话,自己那张照片现在都还在她手里。
她可怜巴巴的,闻郁越看心脏越疼。
沈映蓊:“我……”
闻郁断然道:“先吃饭。”
于是就看他做饭,跟着吃饭了。
吃完饭,沈映蓊放下筷子,闻郁起身去洗碗。
沈映蓊在说正事之前习惯性找了个由头开口,艰难憋出句:“不是有洗碗机吗?”
闻郁在厨房里,极缓慢地擦拭着碗,“在被你气死之前,我想给自己拖延点时间罢了。”
沈映蓊:“……”
煎熬地等他洗完,沈映蓊刚要开口,又被带下楼去散步消食。
沈映蓊想,他顺便消消气也挺好的,而且晚上蚊子很多,不适合开口讲话。
于是又苟了段时间。
……直到晚间新闻都看完一轮了。闻郁坐在沙发上,瞥见整个人坐立难安的沈映蓊,他像是终于良心发现一样,开口:“想好了?”
沈映蓊沉重地点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因为私心偏见就对你污蔑,但是我觉得你也应该对我未来可期,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爱你弥补你的。”
闻郁简直被她的胡说八道气笑了。
他不太想用那些东西捆绑住她,可是如今又觉得,凭她这种走一步退十步的性格,怕是两人这辈子都没戏。
他起身牵着她去了地下室。
满目的收藏柜让沈映蓊惊愕不已,她从沈家搬来的零碎物品在这几乎整面墙的展柜面前真的完全不值一提。
闻郁:“才一张照片,就让你这么介意。”
“这支魔法手杖,是沈映蓊扮演了国王之后的第四年换来的,也是想送给她的第四年,想告诉她,她真的有挥一挥就能点石成金的魔法;这本书,是我毕业别人送我的,也是沈映蓊离开我的第五年,想问她,书里的这句话,她怎么解读;还有这只布娃娃,很不好看,但就想送给她,也是想看她收到这个礼物的反应的第三年……”
他拉着她悉数点过这些年来他的藏品。
廉价的昂贵的平凡的珍稀的,几乎每一样都和她有关。
直到最后一件,那一叠厚厚的设计手稿。
每一页都是婚戒。
一点点的,从一开始的繁复华丽,到最后的简约,几乎每一页,都能看到如今这只的影子。
“这只婚戒,是我想送给你的第八年。”
沈映蓊彻底说不出话。
可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带她离开地下室。
客厅里的新闻已经播放完毕,开始新一轮的综艺节目,完全记不住长相也不认识的男女老少在荧幕上笑闹,看得人昏昏入睡却又莫名放松。
时间已经很晚,他送她回卧室祝她好眠。
晚上十二点。沈映蓊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沙发上撑着手肘阖眼半倚的男人脚边。
一室昏暗,只有荧幕上不知道播到第几轮的节目发出的光,视线被挡,他抬眼,缓慢地从她身后的背景移动到她身上。
他等到她出现,等到她消化了他所有近乎痴缠的贪婪欲念。
被一个“陌生”的人记挂了这么多年,这并不是一件令人轻松愉悦的事。
他说:“我没有收集的癖好,可是渐渐地,也有了这么多的东西,因为你不曾在我的生命中停留,而这些却在某种意义上代替你陪伴着我。”
他说:“你要知道,人的一生可能会有很多不同的丈量单位,可是我的时间刻度,只跟你有关。这些会让你很有负担吗?”?
“会的,会有的。”沈映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还是没有对你说实话。”
闻郁那双幽静的眼睛紧紧缠着她。
“我骗你说我这个病会好,”一直强忍的眼泪在此时掉落,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揪紧衣服又松开,“不会的,我的病不会好,其实我根本没有办法,甚至都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外婆、我妈妈都很早就去世了,我没有跟你说过原因对不对?它会遗传。”
闻郁动了动唇,正要开口,就被她打断:“你可以不要小孩,但不能是因为选择了一个有病的女人而放弃你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源源的妈妈你应该认识,不对,我应该跟你讲我的外公的,他过得很孤单……”
说到最后,她面色苍白,眼泪挂在下巴上,目光却直直盯着某处,仿佛看到了她记忆中外公终其一生都沉默的身影。
恐惧迅速爬满她心头,她已经不敢看他,哽咽到每一个字都被挤得不完整:“我不要你也一样孤苦无依。”
这是她离开的原因,也是她否定他的爱的原因。
你不能既爱得那么辛苦,又爱着一个很糟糕的人。
“而且我的糟糕不止是这些事,我其实有点想起来我们之前的事了,可是我越努力回忆,它就离我越远,甚至那些不完整的画面又开始变模糊,我明明还没有回忆起,就已经开始再次失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我逃避的本能,因为我最想逃避的就是你,我害怕你的存在,无论好还是坏都有可能影响到我。最可耻的是,在我知道这些事后,依旧有那么多线索可以去找,有那么多的渠道可以挖出曾经的过往,但我不敢,我怕你喜欢我,因为你越喜欢我,就越能感受一无所知的我带给你的伤害,你加倍地喜欢我,我就加倍地羞耻,你喜欢的是一个只会给你带来伤害、自私又胆小的人,根本不值。”沈映蓊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着,好像把一生的话都说完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和我说这些事。”闻郁轻声道。
沈映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屏声。
闻郁将她拉到跟前,擦掉她脸上的水痕,安静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太过明朗,以至于对比起她的狼狈,生出几分促狭和戏弄,他缓慢开口:“我们七岁那年就认识了,但一开始,我不太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映蓊以为他要开始和自己清算,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但还是很老实巴交地听着。
“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曾经是个特别阴郁孤僻的人,我不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可是,是你在和我还不熟悉的时候,看到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会拉着我跑,在我跟你发脾气让你离我远一点的时候,你会说,你和我是最好的朋友,在我逃避你很多次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太低,总是说自己不够好,可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了。”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好的。
在他幼年时,她曾闯进他的生命里,那时的他抗拒所有的好意。
他痛恨所有人,包括把他从那群同龄人的拳打脚踢里拉出来的她,他厌恶她的自以为是,而她也只是认真说,如果打不过他们,就跑,如果跑不掉,就讨巧装可爱,会有人帮他的。
他带着十足的恶意嘲笑她的愚蠢,说那只能骗到傻子,而她只是盯着他的脸,真诚到极点,说,我就会帮你呀。
落地窗外是一片静默星光。
两人一人站立一人仰头静坐,不曾对视,却又像是被流淌的岁月环绕,缠绕在一起。
直至多年之后的如今,幼时的别扭褪去青涩的外壳,露出一片赤忱柔软的真心,两人都长成可以从酸涩中品味回甘的年纪。
他笑着亲吻她的掌心,“你都不知道,我当时被你莫名其妙拉着就跑,跑得快喘不过气了,脑子里想的是,这女孩子手心怎么这么烫。”
像是塞了个小太阳。
沈映蓊早已止了眼泪,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闻郁弯唇:“虽然和小时候相比,我们都长大许多,但两个人的手,总有一个的更暖和些,这一点倒是从来没变……”
正说着,沈映蓊忽然低头吻住他的喉结。
他话音猛然止住。
“如果非要有一个时刻,要我爱你超过你爱我,那我敢肯定就是现在。”她眼里的泪还没流尽,湿漉漉地看着他。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就是我的。”说完,她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认定自己的勾引或许还不够,于是又舔了他的唇角,含住他的喉结。
舔吮半晌,她只察觉到他喉结不断滑动着,但始终没有动作。
之前他也有过反应,但每一次,他都自觉去卫生间解决。
这一次,他也明显有了反应。
可能有别的考量,可能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总之,沈映蓊觉得很挫败。
……
直到……二十分钟后,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一路从便利店踩回了电梯。
他目不斜视直直盯着前方,她也是。
但她还是涨红了脸:“我不知道家里没有准备。”
她此时回想自己的行为,好像是有点急切的。
……
好吧,不是有点,是很急切。
她忍住羞赧崩溃,一边消化情绪,一边找补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
闻郁终于看向她:“……吓到我?”
仿佛她这句话十足荒唐。
沈映蓊闷着头:“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节奏。”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被他握着手腕,几乎半拽着带回了家。
甚至没脱鞋,她整个人腾空被他抱在怀里径直进了卧室,甩上房门,他手中的盒子被扔到了床上。
身后是坚硬的卧室门板,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有些懵,只能看着他贴近耳畔,一串带着潮湿热气的碎吻勾起她后脊过电般的体验,炸得她头皮发麻。
她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声,颤抖着弓起背。
“你还记得有一次你感冒了,在我怀里吗?那会儿我一直看着你,”他的唇从她耳侧移开,在她面颊上流连,从额头一路往下,“眼尾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像哭过……”
就跟现在一样。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什么吗?”他想着她刚才说的话,心里只觉得荒谬。
沈映蓊有些缺氧,脑子也混沌着,直到,她听到他再次贴近自己耳朵,含住她耳垂,黏糊地说出那两个字。
轰的一声,她脑子炸开,整个人从头红到脚跟。
腰上拂过一丝灼热,她整个人天旋地转,满世界只剩下他的声音,盘旋着,渐渐从地面生出漫无边际的藤条,自她的脚踝不断缠绕攀爬,彻底将她绞紧——
“那个时候就想这么做了……你说,吓到我?”
从脚心缓慢挤进去——
一瞬间,沈映蓊颤抖着,绷紧小腿,忍不住哭出声。
……
深色窗帘拉得并不严实,月色沿着缝隙钻进来,便也褪了清冷,一同沾上春色暖意。
时至后半夜微风吹过,摇动的窗帘不时拂过寝室交缠一地的空明枝影。
闻郁醒来后便开始出神。
昨夜睡得太晚,却不影响梦境的光怪陆离。
他在梦中见到了许多过去的事,从记事起到成年后,不止有她,还有其他在他生命中路过的人。
唯独一幕,在他的梦境中反复浮起。
是他没有对她说的另一件小事,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到她。
在她甚至还没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她。
或者说,不止是注意。
那时他被闻佳平那群比他大一点的小孩逼到墙角,毫无还手之力的他被揍到只能双手抱头,匍匐在地上。
就是在那样的时刻,在零落的拳脚缝隙,飞扬的尘土间,他透过无数沉浮光影瞥见了一个小女孩。
鹅黄色的连衣裙像是托举着她的花瓣一样,在人行道上留下轻盈跃动的痕迹,她活蹦乱跳,但始终不曾松开牵着母亲的手,不时在母亲的温柔责备中,仰脸卖乖。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女孩被角落的动静吸引,也回了头。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清她的眼睛。
几乎是在同时,他无法忍受地轻颤了下,似乎是在那一刻,他才感受到异物进入双眼的灼热痛感。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是一场濒死前的轻盈幻想,于是伴随着痒痛、还在发热的眼眶便成为证明先前真实存在的唯一证据。
可他弄不清楚除了疼痛之外的另一种情绪是什么,包括之后的正式相处,也带着自己都不清楚的别扭和抗拒。
他看不清。
以至于之后的许多年,他在记忆中频频回望那一幕。
他尝试用很多词语来形容,但总是有些畸变,直到,在他高二上学期的某个清晨,再一次,隔着一整条宽阔的街道,他看清了那个穿着校服,在晨曦中飞奔向学校的女生。
全身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下。
“恐惧”两个字精准无误地砸中了他的灵魂。
十七岁那年,他终于明白,那是他过早窥见自己无可转圜的卑劣命运后,发自内心的恐惧。
命运之所以强横,之所以卑劣,是因为在千万条河流中,他不会有别的选择,尽管他百般抗拒,矫揉挣扎,最终都会汇聚奔向他唯一的答案,是他要喜欢她,是他缠着她不放,是他总是没法死心。
至于那一眼,他幸运又不幸的开端,他甚至无从怨恨。
……
她从熟睡中醒过来。
对上她的眼睛时,他怔了怔。
恍惚间,他仿佛又感受到多年前钻到眼睛里的痒意,混合着疼痛,掉落在心头上。
等了几秒都没反应,她不介意他的迟滞,反而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她对自己的赖床感到难为情,咕哝:“我是不是起太晚了。”
他终于回过神,俯身亲吻她的眼皮,“不是,是我醒的太早。”
早在很久之前,他以为的那粒尘土便悄然生了根,以年月浇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