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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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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忍冬是在四天后接到通知的。
上午十点,一通电话,告知他可以去派出所重新办理户口本和身份证了。
周忍冬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大上午的从店里赶回家洗了个澡,从一身的油烟味儿里好歹搓洗出一张清隽秀气的脸。
然后他对着衣柜犹豫再三,还是没敢穿别的,只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T恤,配一条牛仔长裤,这才急匆匆地前往南河派出所。
到派出所的时候刚好十点五十,没到人家中午休息的时辰点儿。
周忍冬再进门还是有些紧张,好在户籍服务台坐着的并不是上次那位夏警官,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孩儿。
等着前头两个人办完事儿,周忍冬才走到服务台前边儿,轻声道:“您好,我接到电话过来打户口本的,我姓周。”
女孩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似的道:“哦!我知道了,周——忍冬是吧?你业务办完了,户口本也打完了,直接拿走就行。你办身份证吗?”
周忍冬忙点头:“我办!”
女孩儿冲外头一指:“看那边儿,看见了吗?那个就是自助照相的,有语音提示,你按照操作办就行,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周忍冬道完谢,走到□□机器前对着流程看了一会儿就钻了进去。操作挺简单,跟照大头贴似的,不出三分钟就照好了相。然后回到窗口提交信息,扫码付款。
小姑娘伸手递给他一个凭条:“等通知来派出所取身份证就行啦。”
“谢谢……”周忍冬收好凭条和户口本,没想到自己第二次来派出所办事会这么顺利,不出十分钟竟然所有流程都办结了,一时间还有点儿不适应。
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往门禁里头看了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小姑娘低头收拾文件,一抬眼看他还在,纳闷儿道:“还有事儿吗?”
周忍冬摇摇头:“没、没事儿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失落得太明显,女孩儿歪头盯着他看了看,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你特好看,真的!你别听夏哥说那些。”
周忍冬一愣:“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女孩儿笑了笑:“所里都知道啦!商所为你怼了夏哥,今天知道你要来,还特意让夏哥去出外勤,嘱咐我打好户口本等你呢。其实吧,夏哥那人不坏,就是年纪大了,思想封建,爱教育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周忍冬没想到她会出言安慰自己,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没往心里去……”
从小到大,比这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真不算什么。况且那位夏警官虽然话不算好听,但是到底不是恶意。
周忍冬踌躇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个……商警官,今天也出外勤了吗?”
女孩儿点点头:“商所去外地出任务啦,他没跟你说吗?”
周忍冬忙摆手:“没没没!他怎么可能会跟我说,我俩不认识的!”
“哈?”女孩儿一脸难以置信:“不认识?我们都以为你是他朋友呢。那他为啥替你出头?”
“……”
周忍冬沉默了,这话他回答不上来。他和那位不知名字的商警官素昧平生,他也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帮他的忙,或许出于同情也未可知。
女孩儿见状顿时知道自己有些问多了,缓和地试探道:“你是有话想留给商所吗,还是找他有事儿?我帮你打个电话?”
周忍冬摇摇头:“没有,只是想着今天要是能碰巧遇到他,要跟他道个谢的。”
女孩儿笑着摆摆手:“这种助人为乐的事我们商所每天都干,我们平时私底下都叫他正义审判者,你不用这么放在心上的! ”
说者无意,听者却在心里又画了半圈。
是啊,周忍冬想,这对于商警官来说可能就是日常工作中随手帮的一个小忙,转眼就丢脑后了,估计连他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思及此,周忍冬跟户籍女警道了谢,走出派出所大门。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转身钻进了人群中。
……
平凡人生匆匆过,冬冬小食堂生意兴隆,老板忙得要升天,那个无意间在他心湖中荡起若有似无涟漪的身影也逐渐淡去。
周忍冬偶尔忙完偷闲,依然会想起那个挺拔高大的背影,那个人就好像他平淡日子中偶尔上映的一场电影,跌宕起伏得与他原本的人生基调格格不入、历久弥新。
可电影终究是电影,早晚要散场。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冬冬小食堂迎来了月末订餐高峰期。不少工资临近告罄的白领们被迫放弃了高级日料和私房菜馆,纷纷投向外卖套餐的怀抱。冬冬小食堂作为现代化优质盒饭,以其相当可以的味道和颇有品味的包装外形成为个中翘楚,一时间店门口被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围堵得水泄不通。
今儿中午订单更是不知为什么多得过分,冬冬小食堂从老板到老板娘再到服务员就这么一个人,冬冬本人原地化身小陀螺,在厨房和柜台间飞速旋转。
小食堂空间紧凑,桌子也没几张,整个屋全靠一台马力不足的小空调散热制冷,人一多冷气就捉襟见肘供不应求。
堵在室内的外卖小哥凑成几桌,靠着墙散热闲聊,手里拿着小食堂老板免费供应的冰汽水儿解暑,都盼着自己那份订单能早点出餐。
混乱是从炎热中突然爆发的。
先是两个外卖小哥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点龃龉,紧接着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发展成了小规模武力对冲。
周忍冬听见声儿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餐桌板凳已经一片狼藉了。一黄一蓝两个外卖小哥彼此纠缠不分你我,俩人不分轻重都挂了彩。战况激烈,旁边的人都不敢上手,周忍冬不能眼看着俩人在自己店里打架,只好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
商敛赶到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店里一片狼藉,而他几乎瞬间就在那一片狼藉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净瘦弱的男孩儿此刻正坐在地上对着手机查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脸,两边儿眼睛不知被谁雨露均沾地给了两拳,此刻已经又青又红地肿了起来,鼻子下边挂着干涸的血渍,嘴角也破了皮。原本柔顺黑亮的长发鸡窝似的纠结在一起,那样子简直……像个被人蹂躏得凄凄惨惨的小熊猫。
周忍冬正对着手机端详自己,就感觉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他抬起头,那人正逆着光看他,这一幕莫名有点儿似曾相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这回确实是让人给揍了。”
周忍冬幻想过无数次跟商敛重逢的场景,可就是没预料到会是眼下这种窘境。但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一片本来就是南河派出所的辖区,商敛出警再正常不过了。
周忍冬腾地站直了,局促地捋了捋堪比鸟巢的头发,发现无济于事之后瞬间垮了眉尾:“商警官……”
“嗯。”商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随即问道:“怎么回事儿,谁打你了?”
周忍冬忙解释:“我没打架,那两个外卖兄弟发生点口角,我拉架来着。”
一番话说完,见商敛还是那张严肃的条子脸,周忍冬急得脑门都见了汗,紧张地举了举手:“真的,商警官,我真没打架。”
眼见他再不出声小孩儿就要赌咒发誓了,商敛终于不再逗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是老板?”
周忍冬乖乖点头。
“调个监控,然后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就这么着,商敛一行四人把两个送餐小哥外加一个熊猫眼老板带回了派出所。
人证物证俱在,双方都动了手,没什么话可说。几个人里伤得最重的估计还是拉架的周忍冬,于是都痛快的签了调解书,顺带赔付小食堂的损失并共同承担周忍冬的医药费。毕竟这两个黑眼圈儿到底是谁打的,实在有点儿分辨不清了。
事情解决完天都黑了,商敛照例把周忍冬送到派出所门口。
周忍冬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瞬间疼得脸都皱了起来。缓了半天才小声道谢:“谢谢商警官,这次又麻烦你了。”
商敛借着路灯,看着小孩儿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多少有点不忍心:“你那嘴角……上点儿药。”
周忍冬顺着他的话摸了摸嘴角,斯斯哈哈地摇摇头:“没、没事儿,怪麻烦的。”
商敛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直截了当道:“什么没事儿,你这不涂药发炎了。正好我下班,开车捎你一段儿,在这等着。”
他说话总跟发号施令似的,周忍冬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转身去开车了。
不出一分钟,一辆老款北京吉普猪突狗进地从派出所后院停车场开了过来,商敛降下副驾驶车窗,扔下一句“上车”,周忍冬一大长串儿的拒绝就都咽回了肚子里。
周忍冬拉开车门,看着商敛用十秒的时间把副驾驶扔着的警用装备和各类杂物案卷统统扔到后座,终于给他腾出了一块能坐的地儿。然后他在商敛的注目下,尽量自然地爬上了车。
晚高峰已过,南河大街还算一路顺畅。
商敛车开得不算太快,周忍冬把窗户降下来就闻到了一股桂花香。那香味顺着风一路往后迅速溜走,愈发显得轻缓绵长。
商敛侧过头,就看见周忍冬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正享受着夏日静谧的香甜,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倒霉事儿都与他无关,他就被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点儿桂花治愈了。
商敛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这小孩儿,还挺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