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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视 “那是我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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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华?满华啊!在家吗!”竹门被拍的哐哐作响。
大痣带着他们沿着山谷走了一路,行至一片空地处再往前走百余步,上了个小山坡,这竹屋就建在小山坡上,四周围着竹。
竹屋不大,外头泥地干净得一株杂草都没有,两人站在大痣身后不远处静待。
林中雨并不淋得到,遂秦济早就将伞收起。
“奇怪的很,不在吗?”大痣停下手中动作,正要起步去一旁的窗边查看。
按理说里胥自从李满华回来之后就派人盯着不让李满华乱跑的,这个时候他不在家还能去到哪?
他还未动身,竹屋后就传来粗声:“找我有何事。”
来人从竹屋后绕出来,身量九尺健壮非常,短布麻衫,神色狠戾,脸上的斑疮大大小小分布,如黑黢的虫洞,手中提着把黑斧头。
楚常笛与秦济皆是一愣,大痣并未说过李家姐弟的身世,卷宗中也只浅提案件前后。
大痣退后几步,心中不自然发憷,小心问:“你去哪了?方才怎的不见得人?”
李满华当然认得大痣,斜睨后头两人,冷哼一声,“我去哪?你们还不知道吗?”
大痣是里胥的人,这“你们”指的是谁,他心里清楚。
但他又被噎住,不明白这火气为何要发在他身上,这干他何事?他又不能替李满华将河里的姐姐捞出来。
楚常笛见状不妙,上前半步,拱手道:“打搅了,我们是奉少将军之命前来慰问一二,一人生活不易,如若有何难处,尽可与我们一一道来。”
李满华不知道是听到了哪个字,神色猛地大变,明明嘴上是笑着,眼神更为凶狠暴戾,秦济感知到危险,忙上前一步站在楚常笛身前,反手按刀鞘,一言不发。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焦灼。
李满华兀自迈步到竹屋,提斧一脚踢开门,这响动把大痣吓得周身一震,冷汗冒出来不少。
楚常笛对秦济微微摇头,秦济皱眉后退原位。
屋内陈设简朴,开门便是张可供四人围坐的木桌,李满华下坐在条凳上,凳子似是不堪重负“咯吱”了几声。
今日天本就阴暗,这竹林层层叠叠环抱竹屋,黑影压下来一行人根本看不清里头坐着的人,只是堪堪瞧见李满华露在暗光下的半张脸。
“探望?”他笑着,“慰问?”
嗓音逐渐变得不甘,犀利,“你们拿什么探望?”
他讽刺道,“你们连我姐姐都找不到。”
楚常笛看到他拳头攥紧,一只眼里不辨血丝还是红了眼眶。
大痣侧看两人,似乎是觉得自己都把人给带来,多少还是得不让人难堪,表示一下,他意示楚常笛将点心给他,楚常笛沉默须臾,递给他。
“满华啊,这,你的心情我们都懂,可,你看吧,我们也不是没有找?是不是?......”他步履蹒跚,又觉着怕,还是走快了,见李满华沉浸在悲痛里,直接一咬牙,把点心放到木桌上后又立即回到原位。
“这,你看,县里的人也找了两月有余了,这不是一直都找不到嘛,是不是?”大痣补充道。
李满华注意到糕点,瞳孔一缩,手大力去挥,那黑斧竟直接丢到了三人跟前,深深插进泥地里,因为打磨的光亮十分,仔细看还能从里头瞧见三人的朦胧身影。
他又反手将身旁桌上的点心甩到地上,外头的包囊都凹变形状。
竹声摇曳,沙沙声细。
黑斧近在眼前,大痣只觉头脑发涨,两簇短眉紧紧蹙着,五脏肺腑都要从口里呕出,可偏偏动也不敢动,站着双腿直直地颤抖。
只要再近一点,他就一命呜呼。
李满华从前哪里是这样的人呢?
“你们懂?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啊?说啊!”泪珠大滴滚落,流到脸上的坑洼里停滞半分才坠落到地上,李满华双手捧面,“那是我唯一的至亲......”
“我唯一的姐姐......”
他五岁时一场大火滔天将本就清贫的小家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对姐弟相依为命,好不容易从九死一生中的火坑里爬出来,即使与姐姐日日藜藿都不觉得苦,可等待着的却是村里同龄人数不清的嘲笑与讥讽,丑陋使他到了应婚配的年纪都无人敢嫁,连说媒的人都没有。
纵使这样都无所谓,他不以为然。
可是他姐姐,唯一的姐姐,靠着一双手撑起半边天,一面制瓷一面经商,甚至为了他宁可留守家中......
可现在呢?
楚常笛的心蓦然收紧,心跳如催,想好的词缀这时一字一句都仿佛如咽在喉。
不是,不是的,他想说。
秦济偏过头去,握拳抿唇。
一声声闷雷过耳,都不曾打破这声声啜泣。
良久,直到竹叶间坠下的雨将三人淋成了落汤鸡。
“你们走吧。”李满华靠在桌上,宛若累极了,嗓音沙哑,“以后别来了。”
说完,门缓缓阖上,连最后的光都匿在屋里。
大痣见状,脸色煞白,双膝跪地,白眼一翻,楚常笛心道不好,忙俯身扶他,人眼睛一闭,竟是直接吓晕在他怀里。
楚常笛看了看不远处孤零零的糕点,大痣先前说李满芳是因要去买点心才离开,李满华,是因此而突然暴怒的吗?
秦济代他搀稳大痣,探探脉象,摇头道,“无事,只是惊吓过度。”
“嗯,”楚常笛起身,竹屋内没有任何响动,他抬眼四看,”你先带他回去,我稍后便来。”
“可......”秦济刚开口,见自家殿下脸色凝重,改口道,“殿下务必快些。我送完人便来接应。”
他做事不拖沓,立刻背上大痣,跨步消失在竹林里。
楚常笛一一拾起沾了水的糕点,回看一眼后头,下了小坡。
行至仍可见竹屋的岩洞前的石台处。
石台周遭的高竹如巨兽般张大口,露出一道天堑,让雨点愈加肆无忌惮地落下,他望向不远处的岩洞口,又抬头静立片刻,平整心境。
“还不下来吗。”
徐徐风声,却无一人回应。
“阁主想藏到何时?”
郭北暮闻言,这才不知道从何处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脚在石台中央。
“好眼力。”他抱臂,身上刚换的干衣服这时也是湿了大片,“你早就发现了,怎还任我跟了一路?”
楚常笛微微抬头看他,见他衣服已然湿了大半,修身黑袍确实与前几日在四海为鲜中那三人相同,只是他身型更为高挑,穿的,倒与他们有些不同......
“阁主想跟便跟,我为何干涉。”
秦济带来的消息中确实有迁莺阁与芙蓉浦关系甚切的内容,却不曾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巧”遇到被人跟着。
他虽武力不高,但贵在多年坚持苦练轻功,先生与母亲教导时着重让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警醒外界动向分辨西东,上次误入巷中情形过急,这才失了分寸,而此次从入村不久后郭北暮并不多加掩饰地穿梭于身后,他不似秦济般只专攻正面进攻练法,又怎还会注意不到?
雨骤然下大,倒是令两人都措不及防,郭北暮听到此话噎住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便转身直向岩洞里走。
“你去哪?”楚常笛问。
“躲雨啊,那儿不是有个洞?”郭北暮说的理所当然。
先前在这位面前失言过几次,虽由心而发,可终归不符身份,这时又无外人在场,本就是带着还未完全散尽的锋芒气,在楚常笛面前竟不自觉更明显些。
“那里是放瓷的洞,怎能随意进出?”楚常笛不动。
“有何不可?一来这洞无人把守,李满华没出来拦我,二来我无偷窃之心,只是进去躲雨罢了。”郭北暮排出两点。
这话仔细听其实也没错,眼前这雨下的快将视线都模糊,伞又被秦济无意捎去,楚常笛还有事想问郭北暮不好现在就走,只好跟上。
可在雨中,又好似冒出不似水滴的声响。
“你可听见这雨中还有其他声音?”楚常笛距他只有几步之遥。他刚问完这句话,两处山头轰隆冒响,郭北暮心道不好,连忙转身大步没等人反应就一把拉过人的腕子,将人带到身前,送到不过只剩一丈远的岩洞口。
一块巨石携着泥沙猛地从两人头顶滑落,楚常笛只觉着恍惚间身子位移了一大步,等听到眼前人的一声闷哼,四处便陷入了黑暗中。
流沙带着大小石头驰骋下山坡,走蛟过了大半片竹林,只几块巨石刚好卡在岩洞口,堵住了些许石流,头顶响震如雷贯耳,地动山摇。
山倾。
郭北暮的背部受到了巨石尖锐处的划伤,将人带进岩洞后便靠在石壁上,感受着背后山石滚落的沉闷。
“你!......”楚常笛双手还搭在他胸口,忙道,“背受伤了,快别靠墙!”
说罢,他拉着郭北暮走到远离洞口处坐下,自己俯身站在他身前。
郭北暮偏过头去,避开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气息,“没事,小伤。”
环境太暗,楚常笛看不清他神色,听到这话人都气笑,冷静命令道,“衣服脱了。”
“啊?”此话一出,郭北暮就想往旁边窜去,奈何身边就是楚常笛故意抵在石壁上的手。
楚常笛若有所思,心说或许是比他小两岁,脸皮薄了些也正常不过,但此时哪还顾得上这些,“多谢阁主搭救,楚某感激不尽,可巨石上带着泥沙,若不及时处理恐会溃烂。”他语气强硬,“若是你自己不便脱,我来代劳也不是不可。”
闻言,郭北暮僵住一瞬,在无人发觉之际已然从脖子烧红到头顶,脑中空白,不知怎地连反驳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不,我脱,我脱,我自己脱,我自己脱......”他结巴道。
见他答应,楚常笛叹出一口气,“我先探查一番,阁主务必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