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无华》如优昙花

2、白月光

　　两个月后。

　　门哐当一下子就被踹开了，小凡灰头土脸连滚带爬的跌了进来，蠕动到沙发前就不想动弹了，依着沙发闭眼休息了一会，她这才觉得满脑的金星转的慢了些，刚想舒口气，便又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目光等着她，小凡微微叹了口气睁开眼，瞪着不远处蹲在那儿观察她脸色的白色身影，瞬间满脸谄媚道：

　　“月光大人，您让我缓缓，小的这就给殿下做饭去。”

　　小凡心里忍不住仰天长啸，这年头还有公理么，好心捡了条快要死的脏狗回来，手术打针吃药全是快要濒临破产的自己掏钱，本想能上演一出落难小狗以身相许忠心耿耿回报新主人的戏码，却没想到落得个人不如狗狗仗狗势欺压忠犬主人的杯具。

　　一位娇弱女子浑身布丁衣服瘫倒在地用小手绢捂脸抽泣着，一只恶狗穿着皮衣拿着小皮鞭狠狠地抽打她，场景之惨烈堪比容嬷嬷的小黑屋啊。

　　月光在不远处哼哼了两下，小凡脑子里的幻象噌的下就灰飞烟灭，弹指间便蹿到厨房去开始忙活了起来。

　　月光不是狗，它小小的身体里，绝对住着一个妖怪的灵魂！自打它伤病稍稍好些后，小凡就毫不犹豫的得出了这个结论，斩钉截铁！因为它实在和一般的狗狗太不一样了。

　　月光大人的名字不能随便玷污。

　　一开始小凡兴冲冲的给它起了个她自认为很贴切的名字“抹布”，当时月光还在昏迷中，无法反抗，等他稍微恢复后，一听到小凡唤它“抹布”，它便龇牙咧嘴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小凡，小凡本想坚持叫下去以显示下自己这个主人的权威感，结果每次唤它，它坚决不答理她，直接无视之。小凡想以多取胜，想一直念叨它念叨至它熟悉这个名字为止，却没想到它直接投以凌厉的眼神将她瞬间鄙视到了墙角。小凡远远的躲着他怯怯道：“你又不会讲人话，我咋知道你以前名字是什么。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名字，要不叫你小白？”凌厉的目光愈加凌厉，小凡便收声了。这时候正好窗外传来不知谁家放的张信哲的《白月光》，小凡临机一动，咽了咽口水，瞅着那白花花的皮毛道：

　　“月光？”

　　月光大人这时目光垂了下去不再瞪她，哼哼了两声，仿佛是姑且满意这个名字。小凡忍不住感慨，这年头连狗都有文化要求品位了，算啥啊！

　　月光大人坚决不吃狗粮。

　　之前昏迷的时候它只能挂葡萄糖，等醒来后，因为胸口的伤势较为严重影响吞咽，小凡只得给它喂牛奶，好不容易伤口结痂了，小凡兴冲冲买来了最好的狗粮，结果月光厌恶的看了下，以宁死不吃绝食的态度推翻了一次次送到眼前的狗盆子，小凡以为他是吃不惯这个牌子，又跑去超市狠狠心心将所有牌子买了个遍，没想到它还是毫不领情将所有狗粮都推到老远。小凡愁坏了，别刚治好一条狗命又饿死了它，岂非罪过，直到那天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做的便当抵到狗鼻子下，心中暗暗祈祷着，结果趴在地上的月光勉为其难的嗅了嗅，然后勉为其难的吞了起来。那一脸不情愿不满意的表情，按说应该狠狠踹之，小凡却因为它绝食好几天终于开始吃饭而喜极而泣，事后想想，实在鄙视自己的不行。自此，月光的饮食就上升到了和她这个主人一样的级别，并且比她还要挑食，比她还要嘴刁，哪天如果饭食不对狗大人胃口，它便宁愿不吃。

　　月光大人很不狗样，呃，应该是很有人样。

　　与一般见到主人就呼哧带踹扑上来舔的满脸口水的狗狗不同，月光特别不粘人，或者说厌恶和人的近距离接触，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假寐，只有到了饭点它才会走到小凡跟前提醒她作为主人，不，应该是仆人该尽的义务，并且它要饭吃的态度绝对不是摇尾乞怜状，不是哼哼几声就是瞪着她。月光不喜欢被遛狗，第一次小凡要给它脖子上套项圈，结果被它一顿嘶吼给吓退了，它的大小便问题居然都是自己溜到厕所里解决了，小凡忍不住想，月光上一个人主人将它训练的也太灭绝狗性了吧，难怪它这么讨厌人。但是月光有时候会独自溜出去，有此小凡回来看到门虚掩着，她以为遭贼了，结果冲进一看，啥都没丢就是月光不见了，她一想可能是自己早晨惶急慌忙走忘记锁门，所以狗狗跑掉了，真要跺脚怒骂那个死没良心养不家的狗东西，却没想到月光摇摇摆摆淡定自如的进门了，哼哼两声提醒杵在客厅的小凡到了饭点了，并且那晚上对小凡的手艺用吃光所有饭菜表示了肯定。从此以后，忠犬小凡便请工匠在门上安了个狗狗出入的门，方便月光大人心情好的时候出去遛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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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一条如此霸气的狗！

　　虽然它身形很小，瞅着品种也该是梗类和白狐的串串，有点像迷你版的萨摩耶，虽不是不很名贵，但是它自然而然的就有一股天生的狗中之霸的气势，尤其是将小凡这个狗腿子欺负的死死的。

　　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催的做牛做马自讨苦处养这个白眼狼呢？小凡数次扪心自问，绝对不肯承认是因为自己软弱胆怯人善被狗欺，只是，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共患难的情节而已。

　　月光被送到宠物医院没几天，她的信用卡就负值了，房东上门来给她下最后通牒，而那对狗男女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完全对她不闻不问连个道歉短信都没发来。那天她心力交瘁的回到宠物医院，喃喃的对着月光发着牢骚，苦笑连连的向昏迷的狗狗倾诉自己的倒霉事，没想到月光大人在昏迷的百忙之中居然灵光咋现动了下，微微的叹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然后又昏了迷了过去。小凡当时唰的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嚎啕了半天。其实她本来打算等月光好了就找个养得起狗狗的人家收养它，而那刻起，她便下定决心自己收养了月光，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也绝不抛弃它。

　　小凡咬了咬牙，放下所有面子里子，楚楚可怜的给老娘挂了一个电话去，还没说几句，老娘便挂了电话，然后不一会又打过来，语气彪悍的说道：

　　“我刚让你爹去给你银行卡打了两万，如果还不够，和爹妈说。实在混不下去，你爹说随时欢迎你回来，这里终究还是你的家。”

　　小凡脑门无力的搁到了墙上，无语凝噎。什么时候我才能不依靠父母呢？小凡忍不住脑子撞墙，叹气道。

　　于是小凡这两个月，一方面照顾着月光，一方面马不停蹄在外面找着工作。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仿佛自己身上盖了个“此人无能，拒绝录用”的戳一样，人见人嫌人不用，算来今儿个是她第108次面试失败了，再失业下去，难道自己真滚回家去吃喝爹娘的？

　　无颜江东父老啊。

　　想到这个小凡就没了胃口，垂头丧气地趴在了桌子上，盘子里的咖喱饭剩了一大半。

　　咖喱饭是小凡唯一几样做的能勉强入口的食物，也是月光大人少有的认可的饭菜。

　　小凡用脑门顶着桌子，忽然感觉脚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挨了过来，她睁开眼，见桌子底下月光竟然依到了她腿边，静静地看着她。

　　狗狗真的是一种很敏感的生物，月光虽然对她很冷淡，但其实只要她每次情绪低落的时候，它总会纡尊降贵的挨近身过来，这已经是它给她天大的面子了，小凡自己理解为这算是月光对她的安慰？

　　小凡顺势蹲到了地上，挨着月光坐了下来，开始唠唠叨叨起来。

　　月光虽然是条冷漠的狗，确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至多他听烦了，假寐过去而已。

　　在咒骂了一堆面试时碰到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刁难后，小凡忍不住扭头盯着假寐中的月光，哼哼道：

　　“月光，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能？”

　　月光要摇晃了两下尾巴，不置可否，于是小凡嘟着嘴将它抱到了怀里，月光身子僵硬了下，但可能是今天小凡念叨的太多将它也念木了，最终也没像平时一样跳脱出去，任由她抱着，任由她将脑袋埋到了它的皮毛间。

　　暖暖的。

　　“其实吧，我也不是想当个女强人，我只是觉得这么大了，还要父母养着，太对不起他们了。”

　　“我其实也没多大梦想，如果能开个小店，比如说咖啡店啊，蛋糕店啊，书店花店啥的，活的比较闲散，还能养活自己，我就心满意足了。”

　　“哎，我挺对不起父母的，把我拉扯这么大，还供我上大学，却这么没志气。”

　　“我也许……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还是回家吧，至少还能陪陪他们。”

　　“可是……你怎么办？母上大人对狗毛过敏啊~”

　　“哎……算了，我还是继续找找看吧，我就不信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会找不到工作！”

　　那天晚上，小凡就抱着月光这么喃喃了半天，最后直接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月光已经出门遛弯了，小凡琢磨了半天自己是什么时候爬到床上睡去的。

　　接下来半个月，小凡还是早出晚归的找工作，月光突然变得勤快起来，天天出去遛弯，有时候小凡回家了它还没回来，小凡不由开始嫉妒起一条狗的随性生活来。

　　那天第N次面试失败后，小凡灰溜溜的往家走，满脑子琢磨着晚上做番茄鸡蛋盖饭呢还是咖喱土豆盖饭，不知不觉又溜达到A大后门口。小凡毕业后租的房子就在A大附近，因为熟悉了周边的吃穿住行，更重要的是学校周边终究物价要便宜些。A大后门不远处是一个公园，挨着公园有很多小店，还有一个价廉物美的超市，可谓学生们的吃喝玩乐的绝佳风水宝地。她正要往超市里去的时候，一群女生叽叽喳喳的与她擦身而过，满脸春风的往公园方向快步走去。

　　“我跟你说啊，那家面包店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啊，咖啡也很好喝。”

　　“对对对，最重要的是，老板好帅啊！我昨天去他让我试吃的时候，我差点没有被电晕！”

　　“是啊是啊，长的和***（某明星）好像啊，不，比他还要帅！”

　　“所以说咧，我一看他们要招服务员，就赶紧过来了，他不给我工资我都愿意干啊！倒贴都可以，嘿嘿，只要他给我做蛋糕吃~”

　　“你个花痴！”

　　“哼，你们不也是去花痴的么！”

　　吵吵嚷嚷打打闹闹中，花枝招展的女生们渐行渐远，小凡愣了下，啥时候又开了家面包店？她隔三差五就过来买东西，怎么没注意过。

　　小凡想了想，一时好奇就随着那些女生过去了。

　　公园的转角处原来是个小书店，停业了好久，最近不知被谁盘了过去，装饰一新后开了家面包店，小小的深褐色的房子被藤萝覆盖着，门帘并不大，除了面包甜品外还供应咖啡以及一些简餐，店面不过二三十平米，柜台里摆满了面包。蛋糕、巧克力，沿墙一圈舒服的长背沙发坐，中间几张木桌木椅，红砖墙直接裸露了出来，挂了些黑白框的古旧照片，柜台后面的墙上除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钟外，还挂了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也用黑白镜框装着，有股混搭的和谐感。

　　小凡到了的时候，应征服务生的队伍居然排出去四五十米了，她不由冷汗下来，看着那些漂亮的姑娘，她还以为自己到了北电招生现场。

　　帅哥的力量是无穷的，

　　小凡掂量了下自己，再考虑了下最近的RP值，觉得自己基本获胜无望，索性灭了这条心抬脚便要走，可抬头间正好看到那家店名，她愣了下，考虑了半天，还是走到了队伍的末端。

　　白月光。

　　这家店的名字，和她家月光大人一样诶，也许会有奇迹？

　　说来也奇怪，别看队伍排的那么长，前进速度倒是很快，前面那些姑娘一个个满身怨念的捂脸狂奔出来，看来淘汰很严格？小凡心里愈加忐忑起来。不过想来自己已经被淘汰了无数次了，早就厚脸厚皮到了刀枪不穿的境界，一下子倒也放松了下来，心里开始对那个帅哥老板产生了好奇，不知道帅成啥样，搞得这帮姑娘春心萌动至此。

　　等小凡站到面试者面前时，任她此前如何幻想他的“美貌”，此刻还是被惊呆了。

　　一个黑皮黑脸的大叔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瞪着他，说他面无表情，实际上是因为实在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堪比马克思恩格斯卡斯特罗张飞李逵黑达摩的络腮胡，将他半个脸都挡的严严实实，一头风中凌乱的蓬松乱发支愣着，显示出浓厚的“艺术家”“科学家”“土匪”混搭的气质。总之，完全和传说中的“帅哥”有一毛钱关系。

　　“……小姐？姑娘？女士？小娘子？！”

　　大胡子最后那句小娘子，终于成功的将发呆中小凡给雷回了现实，她擦了把冷汗尴尬的笑了起来，这才反应过来这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是很不礼貌的。

　　大胡子见怪不怪的咧嘴一笑，一口白牙锃亮。

　　“呃，呃不好意思，您刚刚问我什么了，我没听到。”

　　小凡结结巴巴起来，觉得那口白牙很尖锐，应该是个爱吃肉的主。

　　“我就问你两个问题，你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员？是找兼职还是做全职？”

　　小凡一愣，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她随口道：

　　“我失业好久了，我找全职。”

　　大胡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小凡忍不住后退一步，好高啊。大胡子看起来兴高采烈的样子，不容小凡一副夺门而逃的表情，走过来用力握了握小凡的手，将她颠的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了。

　　“太好了，恭喜你被本店录取了！”

　　“啊……”

　　“欢迎你来白月光上班，明天就过来用工吧，月薪6000，没有试用期，直接入职，三险一金俱有，每天工作时间是上午10点到晚上10点，加班有加班费。”

　　大胡子BALABALA说了一大通，唾沫星子喷了小凡一脸。

　　6000啊！小凡都傻了，觉得真有天上掉馅饼一说，她强忍了半天，最后抑制住自己频频点头的欲望，擦擦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老板……我以前从来没做过服务生，那个，没经验，您确定用我？还有，我想问，管饭么？我家里还养了条狗狗，这么晚回去我来不及做饭，它会……生气的。”

　　大胡子咧嘴哈哈笑了起来，身子忍不住颤抖，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样。半响他才擦了擦眼角，拍了拍小凡的肩膀道：

　　“没事，不就是伺候人的事，学起来很快的。我们当然管饭！一日三顿饭，每天卖不掉的甜品你可以任意带走！我保证，饿不死你家那条狗的！”

　　说完还会冲着小凡眨了眨眼，这么粗犷的脸上露出这般鬼马的表情实在有够惊悚的，小凡捂着胸口点头如葱，悄悄退了一步，避免大胡子再拍下去将自己拍死。

　　“好！谢谢老板！”

　　“嘿嘿，我不是这里的老板，我也是来混饭吃的，我叫钟魁，不是钟馗的馗，是魁梧的魁，你叫我魁哥就可以了。”

　　果然很贴的名字……小凡心想，就他那摸样，估计离钟馗也不远了。

　　“那，请问，老板是哪位？他还会面试我么？”

　　小凡心想，我绝对不是想看美色，而是好奇美色如何惑人而已。

　　钟魁正要张嘴，之间柜台后面的操作间走出来一个人，手里托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钟魁抬手往后示意，冲着挤眉弄眼道：

　　“喏，这就是老板。”

　　然后闷笑着扭头说道：

　　“邵华，你看我面的这个丫头如何，您老满意不。”

　　那人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的瞥了眼小凡，当她是空气一般连招呼都不打就又转身进了操作间。

　　“哈哈，他同意了。你别介意啊，他总是那副死人样，他这是……嘿嘿，冲我来的。”

　　小凡其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那一瞥。

　　好一双沉夜光敛月华的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