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侍寝 ...
-
噩耗来得如此突然，可除了宋言辞，每个人却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
春桃脸上扬起笑容，说：“小主快接旨吧！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侯公公讲述着圣旨的前因后果，声音跌宕起伏，像茶馆里说书那般精彩：“淑妃娘娘说小主前些日子病了，尚寝局便把小主的牌子给撤了。这不，昨儿个小主的牌子刚重新放上去，陛下今日一下朝就立马翻了，可见陛下时时刻刻惦记着您呢！”
姚薇等春桃前去送了侯公公出门，这才过来同他说话，目光艳羡，嘴上却故作轻松道：“哼，运气真好，汤泉宫我都还没去过，不过我可告诉你，你位分比我低，我才不会妒忌你呢，你好好准备吧，我先回宫了！”
于是宋言辞只能被迫在众人期待的注目下接过谕旨，像是被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压迫着他的脊骨，逼他弯腰接旨行礼，分明心中有一千万个不情愿，却无法说出一个拒绝的字。
所有人都这样欣喜，偏偏他不高兴。
距离侍寝还有三个时辰，宋言辞不复早上的清闲快乐，变得心如死灰。
他拔了后院角落里一根杂草，趴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它敲打着木沿，神情恹恹。
春桃敏锐地觉察出他骤降的情绪，犹豫一会儿，还是放弃了跟雪团他们一起挑选待会去侍寝要穿的寝衣，走到宋言辞身旁，轻声细语问道：“小主这是怎么了？”
“……春桃，我不想去。”宋言辞的声音闷闷的，落在草杆上的目光虚浮。
春桃实在不懂他心中所想：“小主来这宫中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是如此抵触？后宫中无论男女，只要是陛下的妃嫔，无一不想着日日都能获得陛下圣宠，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这后宫中香消玉殒，既来之，则安之，小主可明白？”
“既来之，则安之……春桃，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是觉得，入宫之后我只要回避圣宠，就能好好待在自己宫里，看花是花，听雨是雨，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日子肯定不会太难过。”
宋言辞喃喃道：“可是才过了不到半个月，我就已经明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无论得不得宠，宫里的日子都不会安稳，只是过得好与不好的分别罢了。”
所以如果能出宫就好了，只要能出宫，就能脱离这些恩怨妒忌，是是非非。
但他没敢把心里想的后半句话说出来，只是接着道：“我不想争什么宠，我宁可皇帝把我永远忘在宫里，可是我也不想过苦日子，被别人欺负。我从没吃过苦，更不想体验，春桃，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上辈子吃过最大的苦是病痛，可除此以外，他有父母疼爱，从小吃穿不愁，有交心的朋友，过得可谓是顺风顺水。
春桃听得心脏都纠结了起来，她劝慰道：“若是有能力争宠，为自己博得一个妃位嫔位，往后自然不会再吃苦，小主生得如此貌美，性子又十分温和，陛下不会不喜欢，可若是不争，有朝一日陛下将小主彻底忘了，那便真的要吃苦了。”
不，不是这样的。
宋言辞在心底呐喊，要是他生在这个时代，便不会在乎这些，可是他不是，他所在的时代给予了他记忆，习惯，脾性，思想，他有他自己的坚持，那是原则上的。
“我不想去。”宋言辞胡思乱想半天，郁闷地说，“我可以装病吗？”
“小主……”春桃无奈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也是，更何况那个皇帝一直对自己念念不忘。
“……可是我不懂男人和男人之间应该怎么……做那种事。”
他感觉自己有点走投无路了，已经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发疯了。
虽然说他是真的不懂。
他只跟楼淮亲过，还都是被迫的。
宋言辞突然想到某个登徒子，耳垂悄悄红了，面上还是保持着冷静。
春桃到底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闻言脸红了一瞬，慢吞吞道：“宫中除了小主以外也不是没有别的男妃，只不过品阶都比较低，但尚寝局内也是有相关文献可供翻阅的，更何况……更何况陛下懂，小主也不用太过担心，以此为借口不去侍寝……”
宋言辞听完她的一番话，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一声，真想给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谁能来救救他？
“小主！这件红色的寝衣可好？薄如蝉翼，还可衬得小主肤白貌美。”雪团远远地举起一件大红色纱衣，厚脸皮欣喜地说。
宋言辞转头看了一眼，差点两眼一黑呼吸不畅就地猝死。
一想到他要穿着这件衣服跟一个五十多岁，比他上辈子的亲爹年纪还要大的男人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宋言辞就觉得自己能立马从十楼跳下去。
等等，所以为什么一定要他去死而不是对方去死。
宋言辞忽然支棱了起来，他握紧手掌，心脏砰砰直跳，起身对春桃他们说：“你们继续准备吧，我，我先回卧房一趟……”
砰的一声，他关上房门，把自己藏进昏暗的房间里。
如果皇帝在汤泉宫死了，他能活吗？
答案是不能，因为他脱不了干系。
宋言辞清瘦的脊背靠在门板上，思绪慌张地想着。
如果他不杀皇帝，他有办法不去侍寝吗？
答案是没有，至少他想不到，也做不到。
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宋言辞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他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在发抖，指尖轻轻颤着。
他无法想象，自己手中染上别人温热的鲜血的模样。
那太可怕了。
可是他也无法接受，自己在老皇帝怀中被肆意玩弄的模样。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宋言辞放下手，咽了咽口水，扭头在屋里寻找着什么，视线慌乱。
匕首，剪刀，都太明显了，可针又太轻了，只有……簪子。
缠绕在发丝里，最完美，最隐蔽的凶器。
宋言辞神色愣怔地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根坠着金色流苏的凤尾簪，流苏尽头挂着的洁白南珠被铜镜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离侍寝还有两个时辰。
不到万不得已……
宋言辞闭着眼睛不断地深呼吸，告诉自己没关系的，静观其变，不要害怕，也不要哭，大不了就是死，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半个时辰后，他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心悸稍稍缓解，握着簪子去了正厅。
“就那件红衣服吧，配这根簪子。”
宋言辞对春桃说，声音尽力保持着平稳。
“小主，你终于想明白了吗？”春桃朝他笑开了，她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带着一点喜悦的声音温柔地说，“小主快去换衣裳吧，奴婢给您梳头发，将这根凤尾宫花簪上。”
红衣蹁跹，金簪入发，流苏轻摇，南珠熠熠。
宋言辞换好衣裳，坐在书桌前，提笔在纸上细细写道：“楼淮，我要去侍寝了，可我不愿。”
犹豫再三，又落笔。
“总之，你好好保重吧。”
将信递给胖胖，它仿佛有着肌肉记忆，咬着纸条便飞出了窗，消失在夕阳深处。
明知此去生死难料，可是他什么都没跟楼淮说。
宋言辞不是没想过找他帮忙，可是楼淮毕竟是三皇子，难道他还能为了自己去弑父不成？
没必要把旁人牵扯进来，宋言辞想。
千丝万缕，千言万语，只有一句保重。
如果这次能够化险为夷，那这句话也不至于显得太过奇怪。
“小主，凤鸾春恩车到宫外了。”
春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来了。”宋言辞攥紧手心，步伐沉重。
“我自己一个人去，春桃你不必过来。”他弯腰坐上轿撵，对春桃说。
春桃有些惊讶，顿住脚步：“……小主不用奴婢陪着去吗……”
“不用了。”
落日沉，软轿起，薄纱扬，金铃响，他一袭红纱，一如当日。
同一片天际，白鹰在云霞中滑翔而下，折好的纸条落入一人掌心。
宋言辞被人抬着，坐得高高的，还是不太习惯，有些紧张地伸手抚了抚头上的簪子。
轿撵半摇半晃，穿过数道宫墙，最终停在了一座宽敞巨大的宫殿前。
“陛下马上就到，还请小主进去稍等片刻。”引路宫女说。
宋言辞跟着进了汤泉宫，红鸾殿金门一开，满屋红绸高悬垂地，迷蒙雾气缭绕半空，白玉砌成的池璧里水波荡漾，细碎的金盏菊花瓣铺满地面，水池最上方有一片红布高高飘着，四角被系在殿中红柱之上，无数长条垂落池沿。
宫女悄无声息全部退下，宋言辞独自一人站在水池边，发现对面大片繁复的红色纱帘背后似乎遮着一张巨大的床，而自己身旁则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的东西也被一块红纱遮在了底下，若隐若现，似乎有什么圆柱形的长条物件藏在底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好收回视线，安静地等待，微微屏着呼吸，赤足缓慢地在四处走着。
不到万不得已……
宋言辞停在长桌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紧张，呼吸越急促。
就在宋言辞盯着水面，忍不住心慌出神时，他的背后突然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
宋言辞瞬间拔下了发间的簪子，死死抓在手心，藏在自己宽松的衣袖里，缓缓转头向后看去。
宽大的屏风上映出一道黑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宋言辞实在太过紧张，只粗粗看了一眼便匆忙收回了目光，浑身僵硬地站在水池前，握得太紧的掌心几乎要出汗。
他来了吗？他朝他过来了……
为什么不出声？
过分紧张的神经敏锐地捕捉到自己身后轻轻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为什么不说话？
宋言辞忍不住想回头看，但是他不敢。
他要干什么？是想在背后突然抱住自己吗？
宋言辞一过分紧张就会胡思乱想，心跳奇快，指尖发颤，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要过来了，要过来了……
可是这一瞬间，他却紧紧抓住了手上的凤尾簪，哪怕双唇被咬得通红糜烂。
别怕别怕，只要一下……
他张开嘴飞快深吸了一口气。
背后之人的双手忽然碰到了宋言辞的手臂，似乎想出其不意将他抱进怀里。脊背蓦地抵触到一片胸膛，宋言辞浑身一颤，什么都忘了个干净，他猛地转过身，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长簪，往身后之人的心口刺去，闭着眼睛十分紧张害怕地大声喊道：“别过来！”
金簪刺入皮肉的清晰触感袭来，背后之人一手抓着他的左手手臂，一手迅速捉住宋言辞用尽全力往下刺的右手手腕，双脚微微往后撤了一步。
浑身紧绷得发抖的时候，宋言辞听见对方“嘶”了一声，忍痛低声笑道：“阿辞什么时候学会谋杀亲夫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侍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