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蜜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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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散的水汽将两侧宫墙染得深红，春桃紧张的视线凝聚在前面一言不发，抱着宋言辞往回走的男人背后。
她浑身湿透，上好的雨花锦被雨水冲刷得紧紧贴在四肢上，黏腻又冰冷，可她仍旧用那双膝盖泛着疼痛的腿支撑着自己奋力追赶了上去。
他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又为什么要帮宋言辞？
春桃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身前的人，却总是被铺天盖地落下的雨珠模糊了视线。
宋言辞大概是第一次受到这样大的委屈，他缩在楼淮怀里呜咽着哭了好一会儿，兀自发泄着自己压抑的情绪，春桃自己的嗓子也已经干哑了，她跟了一路，心里惴惴不安，好在这雨下得太大，玉芙宫又实在偏僻，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看见他们。
“等一下！”
不知在雨里走了多久，春桃恍惚间一抬头，发现玉芙宫的宫门就在前方，她心中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声朝前面的人喊道，“等等！”
楼淮停了下来，垂眸看着胆敢突然跑上前，伸手拽住自己衣角的小宫女。
“不管你是谁，你都不能这么进去，”春桃鼓起勇气直视着男人冰冷的双瞳，咬着自己苍白的嘴唇，强硬道，“这里是后妃的住所。”
她没听清宋言辞嘴里呢喃着的名字，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宋言辞为什么会如此依赖他，但她知道，一个后妃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回宫将引起一股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为了宋言辞，春桃似乎一瞬间变得无所畏惧了起来。
楼淮一路上隐藏在血管下，几欲爆发的愤怒在春桃坚定的眼神里渐渐冷却，他像是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低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受凉了昏睡过去的宋言辞，满眼心疼。
半晌，他慢慢收紧手臂，浅吸了一口气，弯腰把人放到了玉芙宫宫门口。
春桃见状立刻跪坐下来，将宋言辞湿冷的身体揽了过来。
“去请太医，照顾好他。”
面前的男人最后看了一眼面容虚弱惨白的宋言辞，沉声留下一句话，转身又没入了大雨，消失在宫道里。
春桃强迫自己收拢心神，不再多想，扭头用掌根费力扣打着宫门。
“小主回来了，快开门！”
很快，雪团他们便鱼贯而出，有人拿来披风，有人撑着伞，急切地将两人搀扶了回去。
宫门十丈外，一把青黑的纸伞出现在脸色阴沉的楼淮头顶。
“主子。”
刚从诏狱里“越狱”出来的风竹此刻心情十分忐忑。
他不过就接了楼淮一个命令，主动装作北狄刺客被抓回去给皇帝一个交代，然后再按照原定计划两日内越狱，没成想宋言辞偏偏就在这两日里被人欺负了，要不是他一出诏狱就奔着宋言辞来了，楼淮估计到现在还不知道御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但即便如此，风竹也感觉自己要命不久矣了。
“查清楚了？”
冰冷的雨水从楼淮锋利的下颌边缘滴落下来，带着一缕过分明显的杀意。
“回禀主子，是淑妃。”风竹稳住声线，道。
“知道了，你回去继续守着他，不用跟过来。”
楼淮嗓音平静，抬脚迈出雨伞，头也不回地往一个方向离开了。
……就这样？
风竹愣愣地握着伞柄，心中的忐忑却没有消退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要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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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薄白，脉沉细，气虚体寒。”
苏长卿收回诊脉的手，评道：“但好在淋雨的时间不长，否则血虚寒凝，得了风寒就难办了。
“我去开个驱寒通脉的方子，你们这两天多顾着些，千万不要再让你家主子受寒了。腿上久跪的伤，每日涂药揉按便可消退。”
玉芙宫里主事的春桃也跟着病倒了，这会能伺候在宋言辞身边的只有年纪稍长的雪团，至于青莲，早不知道去了什么好地方，连着好几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雪团听了他的话连连点头，心中暗暗记着，马上又叫月初给冒雨过来的苏长卿沏了一杯温茶。
就在这时，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的宋言辞醒了过来。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感受到的除了双腿的疼痛，还有喉间几乎要干裂的渴意。
“水……”
他被雨水泡得苍白的手指掀开纱帘，脑袋晕眩，虚弱地唤了一声。
苏长卿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把自己手边那杯还没来得及动的茶水递了过去。
才一日不见，这位宋美人就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从装病变成了真病，苏长卿忍不住出言道：“早知有今日，你先前就不用特地装病了。”
宋言辞一口气将茶喝光了，听了他的话却没有解释什么，而是说：“麻烦你再去给春桃看一看吧，她跟着我也淋了雨。”
苏长卿忽而明白了什么，不再继续之前的话了，抬手把写好的方子递给雪团，叮嘱道：“饮食忌寒凉，鸭、梨一类暂时都不要吃，粥里也不要放绿豆和蟹。”
说完，他又看向宋言辞，意有所指道：“小主若还有想问的，等微臣为春桃诊治后自会再过来。”
宋言辞淋了一场雨，头实在是晕得厉害，等雪团带苏长卿离开了房间他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估计是想单独跟他说有关神秘医师的事情，毕竟苏长卿答应了帮宋言辞找他。
见太医离开，月初和小福子想着不打扰宋言辞休息，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也出去了。房里一瞬间静了下来，宋言辞闭着眼睛躺了回去，用被子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了起来。
楼淮把自己送回来就离开了吗？那个淑妃还会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为什么宫里发生的事情总是这么可怕。
宋言辞胡思乱想地缩成一团，尽量忽略掉自己膝盖上一层一层翻出来的钝痛，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这片刻的安宁。
真的好累，好困。
心底的疲倦涌上来，他又睡着了，躲在被子里呼吸清浅，眼角蕴着一点睡梦泛出来的泪水，一直到月上初弦才醒。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正守在他的床前。
“小主醒了，快喝些薏米粥垫垫吧，都一天没吃饭了。”月初听见动静，立即端着一碗温热的红豆薏米粥走了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不多歇歇吗？”宋言辞睡了两觉精神已经好多了，头也不怎么晕了，接过粥一边喝一边问旁边的春桃。
“奴婢皮糙肉厚，平时风吹日晒的也习惯了，不比小主，好得快。”春桃笑着说。
宋言辞见她的确比自己有精神，便安静下来继续喝粥了，他饿了一天，早就想吃点东西了。
“我来吧，你去看看月沫的药煎得如何了，她怕烫，笨手笨脚的可别把小主的药给熬干了。”春桃接过月初递来的另一个小碗，嘱咐道。
月初听话地出去守药了，宋言辞喝完粥，又看见春桃手上那碗琥珀色的汤，疑似某种中药，预感不妙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姚答应先前送来的方子，活血化瘀的桃红四物汤，苏太医已经帮忙看过了，说是没有问题，我就让雪团按方子做了一碗，加了上好的当归和川芎，小主赶快趁热一并喝了吧。”
“她给我送的？”宋言辞有些惊讶，毕竟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差点在御花园里吵起来。
“奴婢也觉得不可思议呢，姚答应还给小主写了一封信，奴婢去拿来。”春桃把汤递给宋言辞，起身去了屏风背后的书案边。
宋言辞好奇地打开信封一看，硕大的白纸上就写了八个字：“亲测有效，爱喝不喝。”
高傲，骄矜，口是心非，十分符合姚薇在宋言辞心目中的印象。
春桃也瞥见了这几个字，一时愣住，反应过来才忍不住笑着说：“姚答应还真是与众不同……”
宋言辞想起初见姚薇时她情绪失控，一瘸一拐离开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对方要说“亲测有效”这句话了。
当初只做壁上观，这下是真的被迫感同身受了。
他心中憋闷，却无奈只能叹了口气，端起药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嗯，很标准的中药味。
宋言辞迅速皱起眉头，吐了吐舌尖，成了苦瓜。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月初气愤的声音：“春桃姐姐！月沫这个小傻瓜取药的时候忘记抓甘草了！小主的药可怎么办？”
春桃和宋言辞对视一眼，无奈道：“小主先歇着罢，奴婢出去看看。”
宋言辞一听药熬错了，心里一阵高兴，忙点头道：“没事没事，明天再喝也行！”
春桃端着空了药碗走了，房门轻轻闭合一声，屋内烛火晃动，宋言辞感觉有些闷，或许是睡得久了，也或许是压着心绪，总觉得空气都有些过分凝滞了。
他掀开被子，慢吞吞从床上下来，揉按了两下自己尚且疼痛的膝盖，蜗牛似的挪到了窗户面前。
宋言辞用竹竿撑起木窗，靠坐在窗前的软塌上，双手垫在下巴底下，扭头望着院子里清浅的树影，感受着夜里淡淡流动着的风。
好苦啊。
他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嘴巴里的中药味还没褪下去，惹得他心情越发烦闷。
忽地，院子里的树影呼啦晃动了一下，宋言辞蓦地察觉到，呼吸一紧，紧接着，窗外响起“咚咚咚”的声音，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的面前，正肆无忌惮地屈起手指敲击着木窗，像是等待着房间里的主人向他发出某种邀请。
宋言辞一下挺直了脊背，睁大眼睛道：“楼淮！你来干……”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嘴里被人毫无礼貌地塞进了一颗东西。
“嘘，阿辞小声点，我进来了哦。”
楼淮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动作，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宋言辞咬着被塞进嘴里的酸甜乌梅，闻言含糊地发出唔的一声，然后乖乖侧开身，让楼淮翻窗进来了屋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楼淮这种非法入侵的行径早已不止一次，宋言辞见怪不怪，已经没心思谴责他了，注意力全部放在嘴里那颗蜜饯上了。
好甜，还想吃。
宋言辞咽下最后一口乌梅，酸甜的味道压下了嘴里的苦味，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他乌黑的眸子亮亮地看着楼淮，含着惊喜，隐约还藏了一点期待。
“猜到你要吃药，所以就带来了。”
楼淮坐到软塌另一边，迎着宋言辞晶莹的目光，将手上那包用油纸裹好的蜜饯放到了两人中间的矮桌上。
他也怕苦吗？
宋言辞以为只有像他这种常年泡在药里的人才会对苦味异常讨厌且不耐受，没想到原主跟他也一样。
“谢谢你，你真好！”宋言辞打开楼淮带来的那包蜜饯，期待瞬间被满足，开心道。
可楼淮却轻轻拍掉了他伸过来准备拿蜜饯的手，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半只手臂撑着桌子靠了过来，低声问道：“还想吃？”
宋言辞仰头看着他，点点头。
“这是我买的，我要喂你，不然我就拿走了。”楼淮理直气壮地诱哄他，桌角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得高大，铺洒在宋言辞晶亮的眼睛里。
或许是气氛使然，宋言辞恍惚间觉得不太对劲，像是被对方挑着笑意的眼神看得不会讲话了似的，突然结巴了一下，无意识超小声道：“怎，怎么喂……”
楼淮抬起手指，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宋言辞瞳孔一缩，双颊瞬间爆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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