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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陌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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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夏呆愣着,任由老人将牛皮信封塞进她手里。
“以后好好上学,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别着凉......”林爷爷抬手,褶皱老手颤抖地虚虚悬在许之夏额头上。
“之夏,生活就是如此,每个人生来就有各自的苦。可能你觉得你过得不如人家,可人家未必见得过得比你好,所以——”
林爷爷努力撑起后脑勺,声音压得极低:“爷爷以后恐怕不能陪着你了,以后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不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走好你自己的路,就是真的长大了。”
许之夏鼻尖一酸,泪烫通红了眼周围摇摇欲坠。
手指尖不经意碰到自己额头,身形登时顿住,许之夏才想起那片忘了揭的退热贴。
病房外,夏迟叙靠在走廊墙壁上,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里的窗户,眉头倏地紧锁,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煎熬。
侧头看向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中,断断续续传来许之夏的声音,带着她浓重的鼻音:“林爷爷,我没事的。”
话落不久,许之夏猫着腰从病房里倒退着出来,她脚下动作很轻,生怕一丝响动扰了林爷爷休息。
等她轻轻带上门,转侧一抬头,正对上夏迟叙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侧身倚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他眉心那道紧锁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一下,可落在许之夏眼里,却像结了寒霜一样,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许之夏心口有个地方陡然塌陷了一块,脑海里顺着夏迟叙莫名的脸色,一股脑的念头都涌了进来。
许之夏对自己时不时浮想联翩,拦都拦不住,几乎触发了身体里生存记忆的本能驱使着她。
他是不高兴太久?
还是嫌她耽误了他的时间?
许之夏想起夏迟叙为她做的事——陪她去店里帮她买助听器、二十通未接电话都是催她来医院。
人家有什么理由一直耐着性子帮她哄她?
她甚至破罐子破摔,自怨自艾地想自己不过是个麻烦,是个累赘。
就连说一声“谢谢”都不足以配夏迟叙给她的馈赠的聋子。
许之夏轻甩下脑袋:“我——”
她刚开口,想让夏迟叙先走,不用管她。
夏迟叙唇角微微一动。
许之夏看到了,连忙盯着他的唇形,辨认出他说的那个字:“走。”
只是淡淡的,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话。
许之夏还没确认夏迟叙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而他已经转过身去,步伐利落地朝走廊门口走去。
许之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医院走廊的顶灯照在他黑白格连兜帽背后,微微流转,连那一抹背影都显得格外生疏。
许之夏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闯入他的生活中。
她算什么呢?
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肩并肩地说话,假装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如果她小时候没有被弄聋的事故意外,那么她会不会.......
夏迟叙走到病区门前,手握住门把时,忽然想起来,身形顿住。
他侧头,余光扫过身后,见许之夏单薄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那里。
他微微眯了眯眼,下颌线缓缓绷紧,冲着她的方向昂了昂下巴。
“走不走?”
声音不大,唇语冲着她,却能让许之夏一眼能看清楚他说了什么。
许之夏看清他的口型,眉头依旧蹙着,表情看起来很臭的样子,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不耐。
但对象是许之夏,夏迟叙还没敢发作出来。
他是不敢,生怕她误会,怕看到她满脸受伤的样子,更不忍心看她把别人的错都揽在她自己身上,那副无辜又自责的模样,他不想看到。
许之夏连忙小跑过去,脚步轻快得像只讨好主人的猫咪。
等她走近,夏迟叙才推开门缝,侧身让许之夏先过,自己则跟在后面,才松了门把。
许之夏跟在夏迟叙身后,心惴惴不安。
病区门闭合之后,夏迟叙对她没再说过一句话,只有脚步在走廊里回响。
站在电梯门前,夏迟叙摁了下行键。
许之夏偏头小心偷觑电子屏上的数字。
看着数字变成“3”时,许之夏的后领忽然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力道拽进了身后的消防通道门里。
门重重地从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嚓转动的沉闷声响。
“夏——”许之夏才开口,就被夏迟叙捂住了嘴。
许之夏睁着一双眼抬眸,夏迟叙轻轻嘘了一声,修长的食指竖封在唇上,让她先别出声。
他眼尾一瞟门上,许之夏循着他目光侧头,透过门缝,才看见电梯双开门里走出几道熟悉的身影。
为首林姑姑走在最前面,正低头看着手机,嘴上冲着身边人说:“刘军,我怎么记得咱爸还从学校里拿过一笔钱?”
刘军还没接话,旁边他们儿子刘博明先开口打断:“那不是姥爷给邻居家的夏夏讨回来的精神损失费吗?”顿一下,想起又补充道:“还有赔偿弄坏夏夏助听器的钱。”
“谁说的!”林姑姑和刘军同时出声,轻斥道:“这可是你姥爷住ICU的钱,怎么能是许之夏的!”
门缝里,许之夏看着僵住了。
她听不见他们一家人一张一合的嘴在交谈什么,但从他们面色上看,猜到他们在计较算计。
这副面孔,许之夏经常从她爸爸和伯伯们争奶奶房产的时候见过。
刘军凑到刘博明耳边,声音刻意压低,脸上掩不住语气里的计较:“你姥爷为了许之夏闹到学校去,出了这样的事,这钱就该是咱家的医疗费,关她什么事?咱家对她也算仁义至尽了。”
“就是。”林姑姑点头附和,撺掇刘博明站在他们夫妻这边道:“咱家对她够好的了,她还想怎么着呀!”
夫妻俩训了一遍刘博明,少年低下头讪讪地附和点头,最终一言不发,跟在林姑姑和刘军身后走进病区房。
脚步声渐远,消防通道里陷入了寂静。
许之夏还保持着被捂嘴的姿势,想着林姑姑和刘叔叔一脸小声交谈算计的表情,她只稍想想,就不难猜出。
原来林爷爷给她的那笔钱,在林家所有人眼里,从来就不是她的。
她原以为的善意,不过是别人的施舍,最后随时都可以收回的怜悯。
夏迟叙的手缓缓放下,退开了几步。
他不动声色垂眸看了许之夏一眼,目光沉不见底。
许之夏仰头看着,还没来及读懂,他就已经转身往楼梯下走去。
许之夏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
原来他把她拽进楼道里,是为了避开林姑姑他们。
他表面上懒散得什么都不说,却对许之夏什么都做了。
那些刺耳的话被他挡在门后,替许之夏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没让她在邻家人面前无所遁形。
许之夏望着他的背影,心口被温水漫过的暖意,如潮水一般涨得酸疼。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音来。
她不知道对夏迟叙说点什么,竟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拉近他们此刻的距离。
许之夏默默跟着夏迟叙走出安全消防道楼梯,踏出一楼大厅。
从始至终,他除了带她走完楼梯台阶,再没跟许之夏说过任何一句话。
许之夏讪讪跟在后面,宛如被遗落的影子,整个人状态有点神情飘忽的。
午后的阳光被浓雾过滤掉光芒,只剩下一团朦胧的白,笼罩在整条街道。
雾霭中,车声摁笛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轿车拥挤地堵在最后一天的周末里。
夏迟叙忽然驻足在人民医院外围,街边的牙子路上。
他朝街心的马路上,伸出长臂,修长的手轻轻一晃。
许之夏看到才恍然,夏迟叙在帮她拦出租车。
望着他打车的动作,许之夏忽然想起怀里还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信封。
她悄悄揭开信封小口,见里面是一匝咋整齐码好的票子,红彤彤的,显得格外刺眼。
她数了下,一共三万。
“夏迟叙。”她一边在心里纠结着,一边轻轻叫他名字。
夏迟叙回头,那一瞬间,他打车的手势僵在了半空中。
目光缓然落在许之夏手里的那叠厚厚的票子上,眉心几不可察地紧蹙起来。
“这是还你的,给我买助听器的钱......”许之夏从信封里拿出一匝票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娶着他的表情,解释:“助听器的钱.......我不能白要。”
夏迟叙盯着她,没有动。
空气中瞬间在雾霭中凝滞,寒风静静刮过,耳廓被吹得发凉,沁出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