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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疼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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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夏僵在原地,等待却茫然四顾,确定了小护士不再耐心一遍一遍告诉她,渐渐地许之夏觉得自己真的耽误人家不少事。
她看着周围每个人的面孔都在动,嘴里一张一合都在说话,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形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她不敢再问一下护士,怕给人家和自己带来难以言说的尴尬,怕那些不耐烦的眼神里,看到自己卑微的影子。
她只能自己摸索着走出急诊大厅,抬头看到住院部几个大字在急诊门外对面的楼里。
她顺着指示标走出大楼,一步一步往那栋楼走进去。
转过拐角,就看到ICU的玻璃门映入眼帘。
门前聚集着一群人,许之夏猛地停住脚步。
她一眼就认出了为首林姑姑、张叔叔,以及邻家哥哥也来了。
那些她从小在林爷爷家见过的面孔,此刻他们凝着沉重的神色,守在ICU门外。
而他们对面站着三个穿着藏青夹克的人,胸口上别着标志性校徽若隐若现。
许之夏认出,那三个人是南开一中的教务处主任。
许之夏看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缩,她陡然想起自己没接的那二十通电话,想起夏迟叙说林爷爷进了ICU时平叙的语调。
原来,在她发烧昏睡的那一天里,竟然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这种感受熟悉得再清晰不过了,每次发生大事都是她最后一个知道,这是听障人最大的通病。
许之夏怯怯地扭过身,不让他们发现,躲起来,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墙上。
墙的另一边,林姑姑正一脸凝重地说着什么,手势激烈。
许之夏不敢去看,深怕那些无知的预兆里藏着对她无尽的埋怨和责备。
即使整件事不是她引起的,而所有人就吃定了她弱势得不会开口争辩,就会一蜂拥地过来对她轻慢和怨怼。
把他们一天遇见的不好的事情全都发泄在弱小无助的许之夏身上。
即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当着医院这么多人面斥责许之夏,林家人的目光会像老关看待她的眼神那样,带着无声轻视和嫌隙。
许之夏只好转过另一根墙柱,悄无声息戏从他们的视线死角里溜了出去。
许之夏站在住院部导诊台前却哑了口。
护士问她姓名,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爷爷的大名。
她从小到大,只喊他林爷爷。
这下许之夏只好硬着头皮给夏迟叙发去一条微信:【你知道林爷爷住在哪个病房里吗?】
小心翼翼又无端礼貌夹带讨好求问。
屏幕暗了下来,宛如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许之夏以为夏迟叙不予理会的时候,夏迟叙的头像忽然弹出一个红点:【3楼 102室 1号床】
许之夏赶忙摁下电梯,钻了进去,看着数字屏幕跳到“3”时,她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匆忙走出电梯往右,就看到门上标着【101-110】,她推开沉重的门,走廊里安静极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个护士在导台值班。
隔一间单人病房,许之夏终于摸到了102室的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她被里面场景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病房,没有拥挤的三人间,没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只有林爷爷一个人躺在电动病床上。
不远处窗台下摆着皮质小沙发,台子上摆着微波炉和热水壶,墙上挂着液晶电视,一应俱全。
门后还藏着独立的卫生间,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淋浴设备。
直到许之夏视线聚焦地落在病床上,才发觉林爷爷的头和脸被夏迟叙靠在病床边缘严严实实挡住了。
许之夏看不清林爷爷的脸,只能越过夏迟叙的肩线看到一只瘦削枯瘦的手露在外边,搭在雪白的被单上。
满是褶皱的手背上,贴着两三道留置针的胶布,细长的软管从针口伸出来,使枯老的皮肤泛起一层褶皱的白光。
听到门口上的动静,夏迟叙侧过头来。
目光率先落在她的脸上,而后微微往上一移,温凉的瞳孔愣了一愣。
许之夏出来时忘了额头上还贴着一片退热贴,边缘已经翘起,面色病态的苍白,嘴唇也烧得干裂,几处翘起的干皮上,还留着她自己咬破的鲜红血痕。
夏迟叙眼眸微缩,却什么都没说,只怔怔地望着她行色匆匆的病态样子。
“让我跟之夏说说话......”林爷爷虚弱的声音缓缓传到他耳边。
夏迟叙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好像他就等林爷爷开口说这句话,他好把位置腾空出来。
他拉了把自己坐过的椅子往许之夏的方向推了下,椅脚摩擦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响动。
然后他走过去,到了许之夏身旁并未作停留,直接与她擦肩而过,步伐快得带起一丝凉风,拂动许之夏耳鬓旁几缕发丝。
许之夏下意识扭头,只看到夏迟叙走出病房的背影。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就见门上一小框他的背影也隐匿无影无踪。
许之夏站在原地,盯着门外砌出来竖条状玻璃,怔愣了片刻。
这才过了一天一宿,夏迟叙看她的目光仿佛换了个人。
不像那天午后白日里,在车里对她用唇语安抚她时的耐心,而是一种对她隔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许之夏想着自己进门那一刻,他那一瞬的目光带了些许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凉感。
可他目光一落在她脸上,一片光忽地暗淡下来,终究他什么都没说,听着林爷爷说的话,他照做地沉默起身,又沉默地从她身边走过去离开。
许之夏眉心不安地蹙起,心也跟着往下沉去。
是不是那副助听器,让他花得知难而退了?
是不是因为花出的钱,他后悔了,所以此时面对许之夏开始进退两难了?
许之夏微闭了闭眼,她早就该预料到,夏迟叙再有钱,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高一刚认识的同学掏心掏肺。
许之夏心里仍在计较着,自己收下了那份好意,是不是该问他,她应该拿什么东西区还给他,他才肯扭过头来对着她才有一副好脸色?
现在许之夏又在浮想联翩,脑海里全是他后悔了,终于感觉到许之夏就是个麻烦,是个无底洞,所以他用沉默和冰冷的脸庞想跟她划清界限。
她怕得就是这样的局面。
怕欠到他的人情,
怕自己还不起,
怕好不容易靠近的人,因为这份亏欠,
两人关系越走越远。
最后分道扬镳的时候,许之夏又变成一个人。
像小时候那样,全世界都不要她了。
林爷爷在病床上咳嗽了两声,许之夏眼角余光发觉到林爷爷撑起身子,手捂着嘴,肩上后背一颤一颤的。
她慌忙收敛起心神,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可她还是忍不住瞟向门口,透过门上玻璃竖条小窗,依稀看到夏迟叙靠在走廊墙边的侧影。
他正低着头,大拇指划拉手机屏幕上,姿态松散,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然。
许之夏悄摸攥紧了自己衣角,把眼里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就该保持一些距离。
可就这么安慰自己,告诫自己,心里那团疙瘩,却越拧越紧,疼得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之夏......”
许之夏意识晃了晃,才感觉到林爷爷扎着留置针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连忙将方才所有不安与自我怀疑的思绪甩开,俯身凑近过去。
林爷爷抬眸瞅了一眼她两边空空的耳廓,抬手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过来一点。
许之夏点头会意,将高烧中轻度耳鸣的右耳贴近在他脸旁。
老人满眼红血丝,心疼地看了眼她额头上翘边的退热贴,心想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却发着高烧赶来医院看他。
“抱歉呀,”刚从ICU走一趟,林爷爷虚弱地喘息,“爷爷背着你找学校去了,你不会怪爷爷吧?”
许之夏心尖一颤,所有因夏迟叙引起的捉摸不透的郁闷情绪,此刻土崩瓦解。
她忽然意识到,他人的态度如何,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林爷爷才是那个真正在意她的人。
就像过世的奶奶,总是在许之夏哭着抱怨痛恨着说“全世界都讨厌我”时,奶奶却只握着她的手,暖洋洋地说:“之夏,就算全世界不爱你,奶奶比所有人都爱你。”
多年的回忆一闪而过,许之夏看着眼前的老人,眼眶灼热:“林爷爷,除了我奶奶,您和田奶奶是对我最好的人。”
林爷爷欣慰地点下头,枯瘦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去学校之前,我给你爸妈打过电话。可他们一个都不接,我着急,一股脑就想去学校给你讨个公道。”
他撑起半个身子,鼻子插着氧气管,目光忽然越过许之夏背后,警惕地往门外瞟了几眼。
“爷爷不想看你一个人总是躲在角落里偷偷受委屈——”
许之夏顺着林爷爷的视线回头,玻璃小窗外,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束光敞亮地照进来。
夏迟叙的影子,在门外早已不见了。
林爷爷扭头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掏出一匝厚厚的信封,直往许之夏手里塞进去。
许之夏感受手里塞着沉甸甸的,重量不轻,抬头看清老人唇语:“给你的——钱。”
“我不要——”
“拿着!”林爷爷眉头紧蹙,佯装生气,哼声道:“这是你该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