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湿夏 ...
-
奔驰车后座空间很富裕,可许之夏觉得自己挨着车窗门边儿坐,觉得很挤。
她微侧头,眼角余光瞄到夏迟叙竟然挪了过来,紧挨着她身侧。
“叔.......叔叔好。”许之夏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却不觉得反感,反而心里有点偷偷欢喜。
而她感觉夏迟叙挨着她坐着这样近,会不会让前车人.......
许之夏小心翼翼抬眸,才看到前视镜上有中年男人的目光,他一边握着方向盘稳稳地行驶,一边眼皮时不时抬上透过前视镜,打量她,也打量夏迟叙的座位后。
那中年男人稳重恬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合时宜地不满讶异。
而浮出一丝丝的不满,只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之后他张嘴开始说了什么。
忽然心口里感应到夏迟叙的声音,估量着从心底里感受到夏迟叙说话声并不大,但清晰地撞进许之夏心坎里。
许之夏能大概猜出夏迟叙跟他“爸爸”在说:“她是我同班同学。”
许之夏忍不住扭头看夏迟叙,恰好抓到了他最后说完的口型,确实跟她心腔里传来的振动,猜得一模一样。
他确实向他“爸爸”解释过她和他之间的关系。
许之夏目光又跳回到前视镜上,果然中年男人眉头舒展,不再是一开始见到她就匪夷所思的样子。
“你别紧张。”耳廓上忽然传来他吐息的字眼。
许之夏吓了一跳,目光一转,直接被夏迟叙整张脸填满。
他眉骨是她从未见过的高耸,原来他皮肤是冷白皮,下颌线锋利,从耳根到下巴流畅的一条线,怪不得谁看了都觉得心动的样子。
他的脸被压在帽檐下,显得黑冷帅气。
“他是我家司机。”他不用凑过来,直接微一偏头说话,许之夏不仅能近距离看到他剑唇上的口型,耳边还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说话声音。
怪不得她总觉得坐得挤,原来是她自己想多了,夏迟叙不是故意贴上她的,而是为了让她更能听见他的声音,才故意挪过来挤着她,方便交流,也不用夏迟叙一遍一遍重复,直到她听清为止。
许之夏心底里的不安和尴尬立马被抚平了,不再感到内疚,让他一遍一遍多费口舌地重复感到不耐烦了。
她再也不担心,夏迟叙因为她听不清而会不理晾着她了。
许之夏嘴角不易察觉地翘起来,听到夏迟叙满是担心的口气:“我说的,你听得到?”
许之夏点点头,忽然第六感灵敏地感到前方有人又用她之前尴尬习以为常的异样目光瞅过来。
她虚虚地抬眸,前视镜里,中年男人眉心又皱起来,奇怪地看着夏迟叙和她说话的样子。
“我.......”许之夏听不见,但尝试着在心里摸索自己该怎样正常说话:“我听得见。”
夏迟叙起先紧张地瞅着许之夏一张一合的嘴,听到她点头出声,顿吐出了一口气出来。
还好......她并不是全聋。
心里压着的石头,在看到她开口说话那一刻,夏迟叙眉眼一松,不再冷冰冰的了,反而眸光如外边的夕阳一样柔和地看着许之夏一张一合的小嘴慢慢闭上了。
“少爷,少爷——”老关皱了皱眉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听到她说话含含糊糊,一点听不清。
脑子里“智障”一出来,老关立马觉得自己这么想那个女孩,似乎很不友好。
只能开口问夏迟叙,叫了两声,他家少爷就一直侧脸对着女孩看。
“嘘——老关你先开车,别说话。”夏迟叙一眼不错不移地盯着许之夏,嘴里说道。
“哦。”老关清楚自己职业位置,索性闭嘴,精神贯注地开车。
他刚才想问,这车到底开到哪里去。
“你助听器原先在哪买的?”老关安静了,夏迟叙才开口问许之夏。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精准地穿进许之夏空荡荡的耳洞里。
夏迟叙的声线像打通了许之夏任督二脉似的。
许之夏立马感觉到他吐息的温度,烘得她耳尖发烫。
她张了张嘴,感受自己声带振动,发出含混的音节,软塌塌地黏在一起:“鞍.....山道,那个屈臣氏.......旁边有蓝色的高楼大厦就是.......”
许之夏说完,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说清楚,她每次不戴助听器说话,都像个刚学说话的婴儿牙牙学语似的。
舌头的位置,气流的强弱全靠自己心里面琢磨,以及靠自己脸上肉肌的记忆。
在别人听来,那像不会说话的智障发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音节毫无逻辑感。
许之夏还能从对方辨别出他们眼神里自己读到那种判断:这孩子,脑子有问题似的。
可失去听力的人,一旦大脑中枢长期接收不到声音信号,语言确实会退化。
许之夏只能坚持靠戴助听器,才能慢慢分辨、模仿,慢慢变得像“正常人”。
至少在熟悉的声音里,能清晰听懂熟悉人的嗓音,但陌生人一旦传到她助听器里,不是声音大了她就能听见,能听懂。
而是全新的音节,需要她反复去适应陌生人的音色、确认、比对,最后归档才能勉强能够听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唯独夏迟叙不一样。
此刻坐在轿车里,许之夏低着头,嘴里忐忑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助听器店家的牌子。
“鞍山道,耳声助听器,绿色的门店。”夏迟叙转头对老关说道。
老关正等红绿灯,听到夏迟叙说出来的地址,他心里虽然有了底,可一听到名字,他眉心拧出两道沟壑,眼皮抬向中央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助听器!?
老关自己咂摸了一下这个词。
这孩子该不会是........
他嘴角扯出个了然的弧度:“少爷,你不知道,现在老年人才会买的助听器这玩意,她——”
“关叔叔,你不要问,只管开到那家店就可。”夏迟叙陡然降了下来,寒着声音隐带警告。
他微微前倾,在老关看过来后视镜里的目光,将许之夏的半边脸挡住了,防备老关用审视的目光伤到许之夏脆弱的心。
老关将未说完的话堵回了喉咙里,嘴角上的笑僵了僵,就收敛了回去。
许之夏垂下眼睫,感觉到前面司机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明就是她见过无数次一闪而过的轻慢。
那种“原来你是个聋子”到底出现在他恍然的脸上。
明知道人家不是故意摆出这副令她感到敏感的表情。
可那种熟悉懦弱的自卑从心底里漫了上来,两条腿紧紧闭紧,平底鞋里的脚趾用力羞辱地蜷紧,脚指甲深深地陷进旁边的脚趾肉里,扎得刺疼。
许之夏对自己一眼看穿那些微妙表情变化,感到特别懊恼。
恨自己那颗脆弱的心,耳边响起夏罗岚每次纠正她:“别总把人想那么坏,没准人家只是随便笑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许之夏知道,那不是自己瞎揣摩人的心思,而是一种自己与生俱来的防备生存本能。
像她这样活在无声的世界里,首先必须学会习惯从每一个人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去预判危机的来临。
头顶忽地一热。
许之夏下意识抬头,棒球帽兜头罩了下来,带着夏迟叙发丝的余温,暖烘烘地盖在她半干的头发上。
她这才想起,自己洗完头没晾干就跑出来,发梢湿湿地打成绺,轻轻一捏就捻出水来。
“别感冒了。”夏迟叙的声音在她耳廓边响起,气流温热拂动她鬓角的细发。
许之夏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又怕自己含混的声音打破此刻的安宁。
她只能仰起脸,眼睛眨了下,又怯怯地闪了闪,满眼感激地撞进夏迟叙低垂的视线里。
夏迟叙嘴角很浅地扯了一下,似是看懂了她眼神里的忐忑。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捻起她肩上那缕半湿的发梢,指尖一拨,弹去上面的水珠。
随即收回手,懒懒地搓了搓指腹,那点湿意瞬间便搓干了。
“快到了!”他目视前方,提醒老关:“绿色的门店,对,就在那。”
许之夏冰凉的手掌渐渐暖了回来,感受到夏迟叙是那种她用再敏感的神经,也不会让她在濒临的防备里全身紧绷起来。
他眼里没有对她施舍的同情可怜,而是像对待再正常不过的人。
车停在助听器店门口,老关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调低了广播音量。
夏迟叙推开车门,先下来,等许之夏挪出了头和身。
出来的一瞬间,城市的喧嚣即刻涌入过来,在许之夏耳朵里变得噪杂的模糊声。
夏迟叙等她走过来,许之夏压了压帽檐,低头走上台阶。
夏迟叙单手插兜,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她亦步亦趋,他形影不离。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块,紧贴着一路走进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