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逾期不候》墨挽晴

27、守夏

　　许之夏盖上洗衣机，摁下洗衣键。
　　林爷爷跟在后头，他正开口问，忽地阳台外直射过来的光照在许之夏的头顶上。
　　林爷爷垂眸才看到许之夏耳朵上缺少了什么东西。
　　老人眯了眯眼，才看清许之夏的助听器不见了。
　　张着嘴正惊讶愣神间，忽然听到女孩小心轻声问：“林爷爷，我能用您家洗浴室洗澡吗？”
　　这请求问得突兀，也不是不可以。
　　林爷爷想起她母亲夏罗岚当年结婚的时候，许之夏的姥姥留下了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时，自己在那个年代刚被提拔为车间主任，分到了这户带独立卫浴的小套房。
　　二十年过去了，隔离的公共水池还在，一楼的住户前几年已经搬空了，只剩下许之夏还在用那台老旧的公共洗衣机洗衣服。
　　许之夏一向很坚强，从不开口求人。
　　林爷爷借着外头照过来的日光注意到许之夏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许之夏问完，以为林爷爷有顾虑，眼神怯怯地垂下来，目光躲闪等待。
　　林爷爷连连点头：“快去！”把到嘴的疑问都咽了回去，只催她：“赶紧的，别着凉了！”
　　许之夏如蒙大赦，转身跑回自己屋子去拿洗漱用品，她光着脚在水泥地上滴溜地小跑，一串脚印湿漉漉地印在的水泥地上。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顺着阴凉的空气飘过来。
　　田奶奶听到外面有动静，推门想看个究竟，结果她皱眉捂住了鼻口：“老林，什么味儿啊？”
　　眼神一转，目光立马精准地落在前面屋子门口搁着一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
　　鞋面上糊着一团污渍，鞋带被污水泡得发胀，散发着厕所特有的味道。
　　田奶奶转过头，望向公共水池门口，与林爷爷对视一眼。
　　两个老人半秒就全都懂了。
　　田奶奶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双鞋，又慢慢走回自己屋子里去。
　　在屋子里翻出干净的搪瓷盆，倒进一盖子洗衣液，用温水泡上。
　　香气混着臭气在狭窄走廊里掺在一块，田奶奶忍不住抬手背抹了下眼角：“作孽啊......”
　　林爷爷趁许之夏在里面洗澡，悄悄按下洗衣机暂停键，掀开盖子，把泡在水里的校服捞出来，拿起来仔细瞅到校服袖口和后背全是脏兮兮的鞋印，领口撕破了一道口子，泥浆混着污水，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田奶奶慢慢走过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之夏在学校是不是受欺负了？”
　　林爷爷手揪着湿漉漉的校服的手开始发抖。
　　“不止！”林爷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助听器都让人抢了！哪个王八蛋拿去玩了，指不定扔哪去了！”
　　老人想起许之夏回家时对自己说的话，充耳不闻的模样，原来不是不礼貌，是根本听不见。
　　田奶奶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之夏多乖的孩子，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凭什么！”林爷爷忽然一拳砸在洗衣盖上，铁皮发出沉闷的轰声：“这孩子听不见，活着已经够艰难了，凭什么她还要受这样的欺负！我恨不得——恨不得认她当我亲闺女，冲到学校去问个明白！”
　　林爷爷声音哽咽了，七十岁的人，此刻像个无能为力的小孩。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没一会儿，水声停了。
　　许之夏推开门，光脚刚下台阶，就看到一双塑料粉红拖鞋放在台阶下，准备她下来一脚穿上它。
　　她身上裹了裹浴巾，心里知道是邻居田奶奶暂时借给她穿的。
　　许之夏下了台阶，穿上拖鞋，又立马往自己屋子跑去。
　　她一边用浴巾擦干了头发，一边拿起桌上的手机。
　　只看了一眼，就被屏幕上几个未接电话僵住。
　　上面有十几条未接的陌生电话，许之夏心里一虚，她一看到电话就犯怂。
　　自从听不见之后，对接电话成了她与生俱来的恐惧。
　　曾好几次接听电话，听不见就叫人重复这一句好几遍，最后都被对方骂骂咧咧，让许之夏不得已挂断了电话。
　　之后更是害怕接听陌生电话，多次发微信和短信跟熟悉的人交流。
　　许之夏划掉未接电话，转到微信界面，看到夏迟叙头像出了6个红点。
　　【之夏，我出来了，你弄好了吗？】
　　【我已经出来了，你好了吗？】
　　【我正往学校附近走，你就在家门口等我回信】
　　【我打电话给你，可以吗？】
　　【弄好了吗？咱们说好了在学校门口见】
　　【对了，咱不在校门口碰面，在另一个街口碰面，没人知道看到你和我】
　　许之夏刚看完，夏迟叙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我打了电话，你没听见，到底好了没？】
　　许之夏此刻心情难以言喻，她没想到夏迟叙声声的催促，让她本就凉下的心重温了一遍。
　　她抬手打了几个字过去：【不好意思，我刚洗完澡，这就出去找你】
　　发完一条之后，许之夏将眼底蓄起的泪水生生地憋回去，转头赶忙找床上，穿上干净的秋款长袖T恤、牛仔裤里套上了秋裤，最后穿上袜子找了不常穿的平底鞋套上。
　　出门时，她又拿出前年旧外套穿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夏迟叙在她穿衣服的时候，已经发了一条：【好，我到你家附近了，另一方向路口等着你了】
　　许之夏没想到，夏迟叙比她更快地出来准备好了。
　　她马不停蹄地跑出家里，正往外跑，被林爷爷叫住。
　　“之夏！”
　　许之夏估摸着胸腔和背后传来的闷声，拿不定主意地回头。
　　果然林爷爷站在她后面，嘴上一张一合。
　　“林爷爷，我走了，一会儿就回来！”看着林爷爷一张一合的嘴，许之夏不知道林爷爷嘴里具体说了什么话，就看到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刚沏好的汤药。
　　想必林爷爷专门给她沏的一杯药，许之夏没来及去回应，她一门心思地出去找夏迟叙。
　　他说过，会守信，回来会找她的。
　　她不想丢掉这来之不易的另一种一点温存之约。
　　说完，许之夏踩着夏季薄薄的平底鞋，哒哒哒地跑出去了。
　　“哎——”林爷爷手端着玻璃杯，眼看孩子刚沐浴完还没晾干利索就往外跑。
　　老人想起来，早起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天气虽晴朗，但气温骤降到了4°C，秋风的冷意带上初冬的干寒。
　　林爷爷急得恨不得撒手，直接想把那蒙蒙撞撞的女孩子拎回来，别回来真冻发烧感冒了。
　　许之夏到底出来往台阶下边走，边张望附近周围。
　　她巡视了一圈，风忽然掠过来，明明不是凉风，可从头顶哗哗吹过来，凉意到底还是顺着每根发丝往里渗去，头皮瞬间绷紧了，连牙齿都忍不住跟着发酸。
　　看了一圈，每个街口都没有夏迟叙说的方位。
　　手掌心里忽然有震动传来，许之夏赶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还没打开微信页面，屏幕提示一条夏迟叙的一行字。
　　【我看到你了，往左向前边一点看】
　　许之夏抬眸，往另一边往学校反方向往左前边看，果然看到远远有人朝她高举手臂摇摆起来。
　　许之夏下最后一层台阶，刚抬脚往那方向奔去，后面林爷爷后脚拄着拐棍走出来。
　　“许之夏！”林爷爷还不容易赶上来，那孩子还是跑远了。
　　接着，他透过金丝边老花镜里，瞅到许之夏往左方向疾跑过去，风呼呼地灌向她未干的湿发。
　　湿发黏在她的后颈上，风穿进发缝里，水珠不停顺着发梢往下坠，每滴落一下，许之夏脖子就狠狠缩一下，冻得下巴恨不得缩进衣领里。
　　“这孩子——”林爷爷瞭远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旁站着瘦高穿着白色夹克的少年，看不清那男孩子的脸，只看到他头戴鸭舌帽。
　　帽檐垂低，把他的一张脸全挡在阴影里了。
　　许之夏跑过去，就在一辆轿车前稍微停了一下。
　　以为夏迟叙打的城市里出租车，结果拿眼稍微聚焦，仔细一瞅，才后知后觉看到他把家里私家车开过来了。
　　许之夏迈出去的脚，往后缩了缩，目光打量了一下奔驰轿车后，又怯怯地往黑玻璃去看主驾驶上人的轮廓。
　　会不会，他把爸爸也叫来开车载他们去店里？
　　会不会，他爸爸万一知道夏迟叙带她去店里买助听器之后，对她有很大的意见？
　　会不会，各自回家之后，他爸爸会劝告夏迟叙以后离她远远的？
　　所有好的和极坏的打算在许之夏心中盘旋，听到脑子里一遍一遍朝她叫嚣：“以你几斤几两，凭什么配夏迟叙这样的天之骄子！”
　　许之夏心虚又落寞地低下头，等待夏迟叙接下来按照她的预想说出最坏的打算。
　　“哎，欸——”夏迟叙见她跑过来，却停在面前不动弹了。
　　叫了好几声，她都没抬头看他。
　　后知后觉，夏迟叙才想起来，她助听器没了，还在他口袋里揣着呢！
　　他侧头，撇了撇嘴，第一回才觉得她听不见果然是个小麻烦。
　　只能吐出一口气，自己走过去，拉了她袖子一把，拖着她往轿车前带过去。
　　“这.......”
　　夏迟叙已经拉开了车门，转头见她手指着前面主驾驶座上的人。
　　看着她睁着苍白通红怯怯的目光问：这可以吗？
　　夏迟叙干巴巴地撇下嘴，心里忍不住嗤声。
　　都这样了，她还客气什么！
　　最终他二话不说把许之夏拽过去，一把推她塞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坐了进来。
　　挤着许之夏连连靠里挪，直挪到了另一车窗边，胸腔里感到有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外边照进来的光，被夏迟叙关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