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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第一次见到童谣时只有三岁。
      那时他还没有过来上学,他和妈妈只在暑假出现几天。
      我从小卖店出来时候他正在外面树下,我进店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他盯着我手里的冰棒袋子看了一会,很快低下头去。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揪着草根,不和我搭话。
      我没有问他男孩子会为什么扎辫子又穿裙子,为什么身上青青紫紫,我把黏在一起的两根冰棒掰开分了他一半。
      分他一半是我在进小卖店时就下好的决定。
      所以我没有买一块一支的奶油冰,而是买了五毛一支的橘子冰。橘子冰没有什么不好,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可以一样好吃,只是融化的太快。
      童谣接过棒冰,他说,我只有在这里才穿裙子的。
      我说没关系,反正穿裙子也很好看。

      初中做完值日的某一天晚上,童谣突然说起他的妈妈。
      这时我们还是吃着橘子味棒冰,不过价格从五毛线变到一块线。童谣他说以后会把钱还给我,他说以后要挣很多钱,一半给妈妈,另外一半留给我们。
      我真心实意地说看在你长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也可以不收钱。
      童谣说他长这么好看全随他妈。我说阿姨确实好看就像我窗台上的太阳花一样漂亮。童谣大怒说太阳花花期那么短我妈永远青春永葆。
      我没有问过为什么小时候童妈妈更喜欢穿裙子的童谣,也从来没告诉过童谣其实他长得和他妈一点不像。
      我也不能肯定童谣随他爸,我当时从没见过他爸,后来在望远镜里也没看清过他爸。
      只有一点我一直可以百分百确定,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该死,那就应该是童谣他爸。

      童谣的冰棒永远吃的比我慢,我咬着已经舔干净的棍子说,那剩下一半的钱你要怎么花呢。
      童谣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有没有见过海?
      我摇头,这时我们正学一篇与海有关的课文。童谣和我一样喜欢语文课,只是他聪明得很,除了语文之外的科目也好得很,而我只有语文好。
      童谣把他的剩一半的棒冰给我,把被我啃的坑坑洼洼的棍子扔进垃圾桶。他拍拍手说,那我们去看海好了,就用剩下的一半钱。
      很奇怪,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却常常想起这篇课文里的句子,甚至在童谣转学走后的日子里做过关于大海的美梦。

      我没能和童谣一起上完初中,初二的时候,童谣比太阳花还明媚的妈妈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跳到了那条浅的不到我胸口的小河里。人们说她是一心寻死,又说她精神出了问题,才给小时候的童谣穿女孩子的衣服,才会不愿回家,偏偏要赖在娘家。可她又没有死成,她和童谣一起被他那素未谋面的爸爸接走了。人们又说,女人嘛,在娘家呆了这么久,总归是要回去的。
      等我再次见到童谣的时候,已经是高中了,童谣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没有很惊讶,平常的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直到我终于有勇气找上门去,他才慢条斯理地问我,去不去看海?

      我还记得那篇课文。
      “蓝色的大海上,扬着白色的帆,金红色的太阳,从海上升起来,照到海面照到船头。”
      童谣不知道,我已经在梦里和他看过一千次一万次的海了。
      那一刻就仿佛梦境与现实交叠,只是现实中的童谣脸上有一大块擦伤和淤青。我拉着他往医务室走,我说好啊。

      我们旷课。
      我们去看了海。
      海安静又清澈,只是来的太迟,没看到日出,不知道会不会有金色的太阳从海天一色的地方升起。
      但我们看到了日落,看到黑暗慢慢吞噬海面上金色的光辉。
      潮慢慢涨上来,童谣站在我身前。灰色的黄昏中,我看不到童谣的脸,只能看到他被海风鼓起的白色校服。
      “她死了,回来之后第二年的第三个月,她就上吊了。”童谣说,他在海风中朝我转过头来,他笑着说,“我要杀了我爸爸。”
      我沉默着看他,他也沉默着看我,我说好啊。
      童谣笑出声来,他说你这个人太奇怪了。
      我也笑,只是没有说话。

      人生山脚下,最初遇见的总是斑斓的豹。
      古人是聪明的,用豹做喻展现情欲的迅疾。
      依然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昏暗的阅读灯映在童谣的眼睛里,像浸了蜜糖,几乎是纯粹的琥珀色。我因此受了蛊惑,问他还有多长时间,他糊弄着我,吞吞吐吐不愿说出结局,伸手拧上了阅读灯。
      于是神女、山鬼、斑斓的豹和狸,依次消失在渐暗的光线中,场景和理智融合在一起,融化在如同万花镜一样千变万化的感官刺激中。窗帘伪造的暗夜中,他的瞳孔是离我最近的星。

      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面下了雨,我惊奇的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黑白色,平淡的接受童谣的倒计时。
      房间安静又寂寞,我就知道他没有把我算在内。
      因为要辞职,所有几点起床也无所谓,我拿起手机跟童谣说,去看真正的海吧。
      童谣没有回复我。
      很久之前我们一起学过的那篇课文里说,“我分不清好人和坏人,分不清疯人和贼子,就像分不清海跟天一样”。
      童谣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问题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童谣。是好还是坏,对于童谣来说,是由世界决定的,而不是由他自己。
      我想去见见他。
      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先坐地铁,在坐公交,摇摇晃晃几个小时,就能回到我们最开始的地方。多走一会路,就能在小河边见到童谣。
      我们最终会回到这里。
      我们都想要回到过去,即使不能再时间上回去,至少要在空间上回去。
      时间日日夜夜流逝向前,我从不期待未来。
      我对未来没展望、没期待、没幻想。
      我只知道拥有现在。

      你有没有被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它会出现在你儿童时代的绘本上、出现在上学时的语文或思政课上、出现在成功学家激情澎湃的演讲上,它以各种形式出现,步步紧逼问着你:“你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活着的是你?”
      从我掉下桥的那一刻,从十三岁的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从童谣消失在教室的那一刻开始,我从梦中惊醒直面这个问题。我发现人生不是给予,不是恩赐,也不是爱,甚至不完全是痛苦,我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是被扔到这个世界上的。我没有做好来到这个世界的准备,是世界以母亲分娩的方式□□了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对彼此弃之如敝屣。但是在更多人眼中,错的是我心灵的脆弱性,不能免除砂纸打磨中伤害的痛,就要长期生着灵魂上的病。
      最后与世界之间的脐带是一点爱。
      爱是一种奇妙的奢侈品。从我掉下桥的那一刻,我开始渐渐意识到绝大多数人,包括我的母亲在内,他们的爱多是施加于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是给那个小心翼翼过着独木桥的小孩,而不是给予掉下河的我。

      真正的我只有一点爱,一点点金色的、不灭的、不敢承认的爱。
      其实那也算不上爱。
      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赤脚走过的金色田野。
      掰开分享的五毛钱冰棍。
      海边他侧过头来轻吻我眼睛时温暖又干燥的气息。
      以及我们肢体交缠耳鬓厮磨的A12号楼18层。
      共同构成我们不会沉没无人知晓的金色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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