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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从十三岁开始,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想到死亡。

      我住在金色家园A12号楼18层。
      楼与楼之间相隔很远,恰好适合我拿着望远镜肆意窥探。光线经由镜片的扭曲,穿越狭小黑暗的空间来到我面前。
      我看对面的人吵架,穿着花衬衫的人和他对面的人无声的争吵,无声的爆发,无声的结束。刀光一闪,就进入胸膛。中刀的人踉踉跄跄几步,被穿着花衬衫的童谣揽着腰,平放在地板上。
      脸上的激动愤怒都消失不见,童谣点燃一根烟,明灭跃动的火苗在玻璃上产生模糊的倒影,好像也给这边的我带来一点虚假的温度。
      我想,我是这场凶案的第一目击者。
      望远镜转了一下,我和童谣目光相接。他跨过两面落地窗和中间漫长的空气凝视着我,又或者他什么也没看。初秋的落日是金色的,璀璨得有点凉薄。我不能肯定童谣是否看见了我,只是我确确实实地看见了窗边金色的童谣。
      然后——他抬腿走到窗边玻璃前,掐着兰花指扭着腰眼波流转,指尖按在玻璃上指向我的方向
      “要不要跟我去吃雪糕?”大概为了让我能看清,他的口型接近于夸张。
      我把望远镜扔进垃圾桶,拿手机跟童谣说,“不要。”半个小时之后,一份外卖送到我家门口,半融化的香草冰淇凌头顶着可食用金箔和我大眼瞪小眼。我问它:“童谣是不是有病?”
      香草冰淇凌没有说话,我猜它默认了。

      这个夏天我吃了太多的冰激凌,几乎搞坏了我的胃。而家里的最后一盒达喜已经在昨天晚上消耗殆尽,睡觉前我虔诚的祈祷冰激凌之神不要再让我胃痛,但是显然没有什么作用。可能冰激凌之神没有听到我的愿望,童谣说,冰激凌之神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但如果冰激凌之神都不存在,那还有什么神能存在呢?
      我充满怨气的从床上爬起来出门买药,开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一点,门把手上的塑料袋被甩飞在地上,发出尖叫,落在坐在我家门口的童谣身边。
      “你就不能慢点?”他说。
      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透,泛着一点昏暗的光。
      楼道的灯早就坏了,只有童谣脸颊边上一点明亮的橘色若隐若现。我伸手捡起塑料袋,纸盒里是达喜热悉的铝制药板。
      我的心被非常柔软的撞了一下,在这一刻童谣显得没那么惹人讨厌。我放他进来,拿了干净的衣服给他。“你身上很难闻,”我说。
      童谣把他身上的衣服扔进垃圾桶,“对不起”,经过我的时候他说。
      他漫不经心,我知道他不是在为抽烟道歉,所以我也就没说“没关系”。

      或许童谣还记得,刚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参加过一次比赛。
      那时候的学校还喜欢举行野外拉练,为了磨练坚如钢铁的意志和增进集体荣誉感。可惜我既不坚强也没有什么荣誉感,很显然童谣也是这样的,所以在拉练的最后一关,我们不约而同的失败了。
      最后一关啊,是一条在太阳照耀下金光闪闪的小河。只要从上面的独木桥上过去就好了,先过去的人会有奖励哦,老师这样笑眯眯地说。
      但是或许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好的,就像我掉下桥一样。我只是很平常的走着,偏偏就是脚下一滑掉下去了。这本来也是无关痛痒的,溪水很浅,淹不死我。有人要把我拉起来,可是后面的人还挤挤攘攘要过桥,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童谣掉下来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到末端,桥上的队伍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因为早就听说走到终点的奖励是雪糕。当时的雪糕还没有现在的种类繁多,作为奖品的是那种用金色锡纸包起来,外面裹着巧克力脆皮的稀有品。正当我在思考这种雪糕是什么味的时,童谣掉下来了。
      这样说更准确一些,童谣被人推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防备,所以溅起的水花格外高,迎面浇了我一头。
      我突然不想上岸了。
      正如我想的那样,水确实不深,刚好到我的腰,童谣还比我矮一些,水大概到他的胸口。
      他不慌不忙地在水里站稳身子,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我们看着队伍的尾巴经过木桥,向终点走去。
      太阳西沉,河面上波光鳞鳞,比裹雪糕的锡纸更明亮耀眼。
      有点冷了,我把手伸给童谣说,“他们不会管我们了,我们一起上岸吧。”

      落水的第二天放学我去找了童谣,他在做值日。
      我坐在第一排桌子上看他扫地拖地擦黑板,含着棒棒糖对空白的值日表发呆。
      夏天白天时间很长很长,等我们走到学校门口太阳才有点落日的意思,余晖给云渡上金边,我请童谣吃了昨天老师们发的雪糕。
      撕着金色锡纸,我问童谣:“明天还是你干值日吗?”童谣点头,“后天呢?”“还是我。”
      金锡纸刮了一下我的手,我咬了一大口雪糕。可惜它不太好吃,外面那一层深棕色的巧克力硬壳毫无味道,吃起来像在嚼肥皂,用它饱满而滑腻的身体塞住我的每一根血管。
      巧克力太难吃,当晚我就做了整夜的噩梦,开头是有人不停问我,你怎么能掉下去,你怎么会掉下去,你下次一定不要掉下去了。声音好熟悉,像是妈妈的声音,可妈妈是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妈妈真的不会这样和我说话吗?画面一转,又变成童谣在扫地拖地擦黑板,扫扫拖拖擦擦干不完值日。
      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我把值日表上的字擦得干干净净,被班主任请进办公室,问我对值日表有什么意见。
      我说,如果表是空白的,就会有人会一直值日了。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我就告诉她,因为三班的表空的,童谣就会帮所有人打扫卫生。所有老师都在一间屋子里,童谣班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猜她刚刚也吃到难吃的巧克力。
      嗯,班主任往她那里看了一眼,把我骂了一顿。
      我被罚干了一周值日,这下换成童谣等我了。

      等童谣洗完澡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再醒来就天已经大亮,光从遮光窗帘里透不进来,屋内依然漆黑一片。童谣安静,他开一盏小灯倚在床尾的沙发椅上看书,我从来不用担心童谣会把我的书弄乱,知道他会很小心地把书签放回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不留下一点痕迹。
      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和童谣认识很久又不太熟。这意味着我们接受对方随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又随时消失。我往往对旁人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产生一些类似上瘾的依赖。这种依赖太危险,对方一旦什么时候撤离,我就只剩下不好看的一面来。可童谣就不一样了,不稳定的的关系等同于不期待,一旦抽离也不会产生落差。我们两个不太熟的人会莫名其妙的一起吃饭,莫名其妙的都不太开心,一起莫名奇妙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童谣有可贵的宽容,在童谣面前我可以随便讲话,情绪不用费力转变成什么立场意识,也用不着去搜罗证据、旁征博引,甚至连语句都不用考虑通顺与否就说给他听,可以从容地说起我那些几乎是偏执的观点和像我的外婆一样大惊小怪的矫情神经,包括我讨厌除了冰凌淇之外的一切甜食这件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就和童谣讲:“我已经死了。”
      “我们一起从桥上掉下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等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才告诉我:“是我已经死了。”
      他从上往上看着我,少见的反驳我:“而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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