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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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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柳碧胡知晓我的一片“真心”后,我照顾起她的饮食起居更加殷勤起来,而她仿佛怕伤害到我,对我的殷切,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
三日后,海神祭到来了。
这是附近所有渔村的盛事。
柳碧胡答应了张郎要去海神祭,我当然也要跟在柳碧胡的身边,但已经知道柳碧胡对张郎无意后,我也不再担心张郎会影响我的计划。
张郎把柳碧胡叫到一边说话,不时说着,还恨恨看我两眼。
我面无表情的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他如小丑一般。
柳碧胡应该是对张郎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说完后,张郎便拉着张娟到了海边,在那里,已经有许多选手等在那里。
看热闹的渔民们叽叽喳喳的围在海岸边,我走到柳碧胡的身边,和她一起静静的看着张娟驶着小船带着张郎去了远处捕鱼比赛的海面。
张娟见我正看她还笑了一下。
可就是在这一刻,张娟的表情都来不及改变,一道锋利的刀芒便从海底而出,直接炸翻了海面上的所有渔船,然后数十个骑着海底怪物的黑衣人从海面下冲了出来。
岸边的渔民都被吓坏了,四散奔逃,我第一时间站在柳碧胡的面前,却被柳碧胡拉开。
她淡淡的对我说,“都是冲我来的,你先回家去。”
我当然不愿意,结果她看了我一眼,我浑身一震,还是退开了。
恍然中,我好像又看见,数十年前,梅树下,杀神模样的柳碧胡。
这是我第一次见柳碧胡出手,而显然那些黑衣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正当她要解决这些不速之客时,一个黑衣人却抓住了落入水中的张郎威胁道,“柳碧胡!交出宝图!不然,我杀了他!”
柳碧胡被激怒了,如果是从前,我想她不会在意张郎的性命,可她已经变了。
她早已不是组织里的第一大杀手了。
柳碧胡说,“你现在就杀了他吧,他死后,我一定将你元神拘出来,练成魂器,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下,但你现在放下他,就此离开,我不会赶尽杀绝。”
那黑衣人考量了许久,觉得拿柳碧胡实在没有办法,便将张郎扔进了海里,然后又如来时一样,消失在了海面上。
海浪将海面上死去的人都冲了回来,先前逃跑的渔民开始跑回岸边救人,柳碧胡也冲到了岸边寻找张郎。
也是在这时,我看见一个黑影混在人群里朝柳碧胡冲了过去。
我冲上去挡在了柳碧胡身前,然后我只觉得身体被巨大道冲击劈成两半一样,接着就跌落进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里。
在意识到最后一刻,我听见柳碧胡焦急的叫我的名字,“陆渊!”
我做了个有些冗长的梦,梦到数十年前,北陆十王之乱,父母带着我逃难,山穷水尽后,我被父母以一袋粟米的价格卖给了人牙子。
母亲搂着我哭泣,她说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奴婢,好过饿死在街头。
组织模糊了我的记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她的怀抱真温暖啊。
我陷入这个怀抱里,贪婪的汲取着这温度,忽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抬头时,突然发现,母亲那张模糊的脸变成了柳碧胡的脸,她目光柔和的看着我,说道,“陆渊,快醒过来,不要让我担心······”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北海已经下起了大雪。
我听着风雪在窗外呼呼刮过,有些发懵的看着面前柳碧胡安静的睡颜。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抱着我······我小心的吸着气,那梅花香气却无孔不入,我的脸便慢腾腾的红了起来。
“姐姐······”
“你醒了。”
比起我的不自在,柳碧胡淡定的说道,“你受了很严重的伤,昏迷里总是在喊冷,我给你添了被褥火盆都无济于事,后来发现抱着你要好一些。”
我还是有些发蒙,“我是怎么了,咳咳······”
柳碧胡轻抚我的后背,说道,“那些人偷袭我,你为我挡下了,因此,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不用柳碧胡说,我也知道自己受的伤有多严重,如果不是出于对柳碧胡的信任以及急需要得到柳碧胡的信任,我不会做这种自不量力的傻事。
柳碧胡叹了一口气,问我,“为什么?”
我小声的回答,“我没有想那么多······”
柳碧胡似乎已经相信我了,相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相信我真为了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
柳碧胡的手轻柔的拂过我苍白的脸,“我知道。”
我假装不懂又问道,“那些人是姐姐的仇人吗?”
“是也不是。”
我见柳碧胡没有回避,紧接着又问道,“那个人要挟张郎时,好像要姐姐交出什么东西,那是什么?很重要吗?”
柳碧胡拂在我脸边的手一顿,她眸光深深,看到我目光澄澈后,才说道,“是,那是一件人人都想得到的宝物。”
怕柳碧胡疑心再起,我不敢多说关于宝图的事了,只拉住柳碧胡,垂下睫羽轻轻的说道,“我,我就不想要,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假使是对张娟说这样的话,我没有任何的感觉,可对着柳碧胡说这样的话,我的耳根子就滚烫,我甚至能感觉到一阵热气袭上脸颊,浑身都开始害臊似的发热。
也许是因为我几乎没有出过这种与人周旋的任务,我到底还是生疏了些,不少的反应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我醒来后才知道,那场袭击导致很多参加捕鱼的男女丧生。
当然柳碧胡没有对我提起太多,而我们搬离了渔村,我也就无从得知更多的,关于那场灾难的后续。
柳碧胡说她已经暴露了,可能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仇家找上门来,为了那些渔民不再受到牵连,所以她主动离开了那个她住了三年之久的小渔村。
她很可惜才新建的房子,还没住几天就不能住了。
而我们现在落脚的地方,离渔村很远,是座建在山坡上的废弃石塔。
北海入冬后,渔民们就不再出海了,雪花飞舞的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翻涌的波涛,在暗暗汹涌着。
一整个冬天,我都在养伤,而柳碧胡开始失踪。
开始,她只是早出晚归,后来就是一整天都看不到人影。
有时侯她在夜半时回来,有时候是在天明,她回来时浑身落满雪花,也带着血色。
每次她回来都会看见我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等她,看着我瞪着眼睛看她,她会很抱歉的笑一下,“打扰到你了?”
“不是的,我一直在等你。”
柳碧胡愣了一下,冷冰冰的眉眼柔和下来,她对我说道,“睡吧,不用等我。”
我却直接走到她面前,抱住了她。
柳碧胡身体僵了僵,她没有拒绝我,只是问我,“你不怕吗?”
我问她怕什么,柳碧胡说,“你应该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不怕。
柳碧胡这一次抱住了我,她小声的说道,“小陆,谢谢。”
我想柳碧胡是彻底相信我了,可我并没有什么欣喜感,实际上,我出任务的绝大多时候都没有什么感觉。
在柳碧胡失踪的这些日子里,青黎来见了我一次,他给了我一个阵法图,说,寻常高手或者毒物都对付不了柳碧胡,而她又十分警觉,只有阵法能诛杀她,便要我尽快套出宝图所在,到时他会用阵法助我杀掉柳碧胡。
在这个极北的小渔村,渔民们每天都勤勤恳恳,早出晚归,这样的日子虽然平静却不免枯燥无味,而我倒居然有些适应了。
从前,我的世界虽然算不上有多水深火热,可也压抑至极,除了出不完的任务,就是出不完的任务,可在这里,没有生死杀戮,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权夺利······只是朴实无华的生活,我开始理解一直逃亡的柳碧胡为何会在这里停留三年之久。
可我不是柳碧胡,我无法与组织抗衡,而从我进入组织那一刻起,就注定,我的生命中只有任务。
我的任务是夺得宝图,以及杀掉叛逃组织的柳碧胡。
我想到过任务完成的那天,只是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开春后,我的身体好了很多,柳碧胡也决定带我离开北海。
在离开北海的前夜,柳碧胡终于告诉了我宝图的事。
柳碧胡说自己身携至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身首异处,她不想我稀里糊涂的跟着她被人追杀,所以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去留。
我当然说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留在她的身边,看到她目光微动,有些感动时,我又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宝图,引得天下人抢破头颅。”
然后,柳碧胡解下了发间头巾,指着上面的古朴花纹说道,“这就是宝图。”
我真没想到,那条洗的发白的旧发巾是宝图。
那发巾上确实有许多我看不懂的古朴花纹,见我不懂,柳碧胡端来油灯,对着那发巾烤了烤,不多时,果然一副地图模样的花纹出现在那头巾上。
柳碧胡说道,“这是烈火鸟的羽毛编织而成,所以很不惧烈火炙烤,做宝图的人因此想到用热火炙烤来显现地图。”
已经知道宝图的下落,我一点都不兴奋,反倒有些失落一样。
柳碧胡看我对宝图兴趣缺缺,对我更加信任了。
我只是在心底想,闻名北陆的第一号杀手怎么会这么傻,就这么相信了我?
柳碧胡到底还是没能离开北海。
在我们临走的那天早晨,我说要带柳碧胡去看我为她准备的惊喜,她一点都不怀疑,跟着我走进我和青黎为她布置的阵法中。
等她发现过来时,我以为她会破口大骂,会怨恨我,没想到她只是笑了一笑,表情谈不上多失望多悲伤,只是以一种果然如我所想的目光冷冷的看着我。
假如柳碧胡如我所想的那样憎恨我,骂我,我也许还会好些,可她这样偏偏让我心都揪了起来。
我张开嘴巴,却哑口无言。
柳碧胡解下头巾,阵法中的罡风将她长发吹乱,她举起头巾对我说道,“陆渊,这才是你想要的吧?”
落入阵法中,柳碧胡插翅难逃了。
青黎操纵阵法,将强悍的柳碧胡伤的奄奄一息,眼见自己即将被杀,柳碧胡突然举着宝图对青黎说道,“青黎,你我也算认识些年头了,你知道我的性格,你如果还想得到一份完整的宝图,就让我和他说两句话。”
青黎沉默不应,柳碧胡做出要粉碎宝图的动作,青黎这才急忙说道,“柳碧胡,我答应你,不过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我在青黎的默认下走入法阵,走到了柳碧胡的面前。
柳碧胡撑着剑半跪在地上,看到我过来,她将宝图扔在了我身上,她说,“陆渊,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了,最后,我求你一件事,我死后,你就这样把我放在海里吧,然后,别让人来打扰我······”
“姐姐······”
听到我叫她姐姐,柳碧胡讽刺的笑了一下,然后决绝的说道,“不用你们杀,我自己来。”
在一个阳光和煦又明媚的早晨,我抱着柳碧胡的身体往海中而去,等海水将我们淹没时,我像放生一条鱼那样放开了柳碧胡。
海水在阳光下清澈无比,我就这样看着柳碧胡沉入海底······
我在海中站了很久,回到海岸边时,青黎提醒我道,“陆渊,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
我抹掉脸上说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一如青黎长老一开始给我发布任务时一般垂首不语。
青黎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