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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解之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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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酒楼中,低语之人不曾看见楼上正有一位翩翩红衣少年郎蹙眉侧耳,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这位红衣少年郎就是声暄,来头不小,在晨泽也算是无人不晓,刚开始算不上什么好名声。
外傅之年,便与晨泽数得上名的公子哥打了个遍,每每将对方打的鼻青脸肿。
但因他爹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声渝,当朝唯一一个因军功受封的异姓王,所以无人敢找他麻烦,声暄便成了风行一时的孩子王,但据说在此后不久他惹了一个大祸,便敛了性格。
但沉寂几年后,声暄倒是一鸣惊人,弱冠之年,在一场世家大族的秋猎中风风火火地拔得头筹。
十里来报芳菲坠,金丝九皋绕红狐,少年洒脱,轻蹄快马,青丝如绢,红色绢带高高束起,流金坠入垂水乌丝,随风拂扬。
少年的恣意,仿佛六合之内剩他一人,阳光洒下的光芒,抚弄了女郎的心弦,频频向他投掷香囊。
“诶!阿暄啊,听墙角又被我抓住了吧哈哈哈。”
偷听他人交谈本就心虚的声暄更被风幸吓得一抖。
“风幸!明日要不是下元诞,会冒犯水官大人,我今日定把你揍趴下!”
“诶诶诶动手打人不提倡!我们川谷神洲百年文化底蕴,怎么生得你这般粗鲁野蛮的郎君?”
那人装作抽泣的样子,哼哼道:“从前那个暄暄儿去哪儿了?你把温文尔雅的暄暄儿还我。”
这人捏着嗓子,低眉顺眼显得楚楚可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真的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声暄一看便知这人戏瘾又上来了,戏谑道:“哦,你的暄暄儿被本世子绑了。”
眼睛微微一转继续说:“不过闷闷,若你再叫暄暄儿,本世子不介意亲手将你送到千秋鉴去,你可以去里面唱戏挣钱,给你的暄暄赎身呢。”
闷闷是风幸的乳名,但每次声暄叫他闷闷时,他就知道声暄又要打趣他了,风幸撇了撇嘴,从小到大他想让这人吃瘪,可是每一次都被反将一军。
风幸连忙摆手,装傻充愣道:“诶诶诶不用了,暄暄儿是谁,你知道吗?我反正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暄,你刚刚听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的?”
“他们说宫里那人明日要出宫供斋醮神,嗯……还说他貌似神祇,仙人下凡。”
风幸睁眼惊叹道:“这形容,你该不会是在听说书的吧?太夸张了。”
继续道:“依我看,我家暄才是绝顶容貌。”
“去,我不靠脸吃饭。”
声暄又抬手,用指尖挠了挠下颚。“可他不是从来不出宫吗,甚至都不愿用真容示人,阿爹上朝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那人真容。”
“那你明日要去看看?”风幸问道。
其实听声喧这样说,风幸靠以往经验便知道明日这人定要去凑热闹了,但嘴闲不住,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声暄顺手搭在风幸肩头看着他,“那不废话吗,你不想去看看倒是怎样一个仙长下凡做了神秘的余渊帝君?”
这人生来便得一双情眼,眼角微挑,朗目疏眉,透窗隙而入的日光打在那双眸子中,倒真是映照之前秋猎后女娇娥为他写的:
“眸中犹探三阳春,暄风拂散繁红愁。”
声暄轻挑了一下眉头微微眯眼,倒像是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他勾起唇角,朱唇在白嫩如霜的肌肤上尤为突出。
本来看似轻佻的动作在这人浑然天成的容貌下别有一番韵味,饶是风幸从小与这人一起长大,也微微一怔。
瞧着风幸走神半天不答,他便打趣道:“哦……闷闷你该不会害怕你阿爹吧?没事你要是害怕得紧,那便乖乖回府,小孩子家家的还是应该在家多看看书。”
待风幸回过神来那人已大步流星走下楼去,他只能大声喊道:“明日辰时,我去侯府找你!”
夜幕笼罩,声暄狼狈逃回家中,他有个不能诉说的秘密……
在外人眼里看他是一日拔得头筹洒红千里的小世子、是鹤发红带纵马春风中的少将军、是春衫薄足生风的少年郎······
却无人知晓夜幕低垂时,他日日受尽摧心剖肝之苦,千疮百孔的神智无法支撑他正常端坐,倚靠阑干仍如芒在背。
只有四下无人之时,他才会悄悄撕下白日少年郎的面具,风一点点抽走了他白日的朝气……
“好痛……我……”
“水官大人,可以带我……走吗?”
声暄的情绪陷落在低迷的怪圈中绕了一年又一年,可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便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不……不行!不能死,我一条命没了就没了,阿爹阿娘阿兄怎么办?对于他们的打击太大了,阿爹阿娘年纪大,受不住的,我不能死,我死了,风幸那个傻乎乎的小子怎么办?曲泽性子那么直,受那些世家公子欺负了怎么办?”
声暄缓缓松开泛青的指节,被抓的凌乱的衣领在皎如玉树般的主人身上尤为突兀,白日风流蕴藉在此刻河落海干,步履维艰……
“声暄你再撑撑吧,至少等他们都有了新的开始,等他们都有了归宿,等他们忘了我……”声暄喃喃自语,说给自己听。
声暄一直觉得有人在他心中打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他不懂为什么会如此这般狼狈不堪,只知道从记事开始那场变故,他便有了这种情绪,从一开始的迷茫不知所措,再到抓心挠肝的痛苦,最后到现在变成了无可奈何地忍耐。
声暄想可能是上天恩赐给了他笙磬同音的家人,给了他伯牙子期般的朋友,给了他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的身份,便要向他索取一些情绪吧。
他很害怕告诉别人,害怕在亲近的人面前露出令人憎恶的一面,害怕别人撕下他精心伪装数年的面具。
痛苦不堪如往日一般,他也未曾瞧见在背后不远处有一如同薄纱般若隐若现的白衣郎君正看着他。
青丝如瀑,散落在绫软绵匀的华袍上,腰间束着金边银线龙纹丝绦,服饰极具典雅,但不管是什么,在这人身上通通只留透骨寒气。
白金素雅,腰上却挂着一个尤为突兀笨拙,且满是裂纹的狐狸玉佩,虽说看起来绝非凡物,但……早已破碎不堪。
自从生了这种情绪后,声暄便不让任何人在入夜之后来他的院子,自然也无人发现他身后这人。
他若尚存一丝清明,便可察觉,可是此时的声暄,自顾不暇。
川谷皇宫耸立楼阁之中,雕龙玉塌上躺着的人突然惊醒,腰间正是那狐狸玉佩,眼中朦胧未曾褪去,修长如玉的手指覆上太阳穴,轻轻揉动,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谁?”
很快他的眼底便恢复了清明,这位便是白日在他人口中听到的帝君——余悸,但余悸是帝王之名,又因起名人的忌惮,寓意:心有余悸,这个词不太吉利,便被隐藏了起来,鲜为人知。
对外便称其字:余渊。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倒是衬了赐字之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