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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赃 那枚废印, ...

  •   清平县县令从龙王被砸出泥胎起便称病,第二日清早,被人抬到了县衙大堂。

      抬他的是孙大旺和两个河工。三人连床带被搬得稳当,县令躺在上面,额头盖着冷帕,嘴里说自己起不得身。孙大旺听得烦,将床尾往上一抬,县令骨碌滚到地上,病当场好了一半。

      姜鱼坐在公案后核对龙王庙账目,没有抬头:“县尊若不能主事,按例由县丞代行。”

      跪在另一边的县丞立刻说自己也病了。

      罗青檀摸了摸刀柄:“镇妖司有验妖镜,没有验病镜,二位大人若坚持,只能请仵作剖验。”

      两人的病一起好了。

      县衙门外挤满百姓。七件祭器摆在日头下,旧龙珠被封进铁匣,铜镜挂在堂前。三十六名水鬼的亲属各捧一炷清香,却没有供奉龙王,只将香插在写有死者姓名的木牌前。

      香火不再流向敖九,顺着姓名落在鬼魂身上。它们没有因此化作厉鬼,也没有向活人索求,只把所得愿力送进城中暗渠。干裂的渠底一点点湿润,水虽不多,已经足够证明百姓从前拜错了人。

      姜鱼将第一本账推到县令面前:“大旱三年,县衙以求雨为名,向全县加征香火捐两次。官府无权替神收税,这笔钱由谁准的?”

      县令看了县丞一眼,县丞低头看地。两人互相等了半晌,县令只好承认公文上盖的是自己官印,又说都是为安抚民心,银钱尽数交给龙王庙,自己没有拿。

      “县尊确实没有拿金条。”姜鱼翻到下一页,“你拿的是求雨公费。”

      三年来,每逢县令亲临龙王庙,县衙便支出车马、仪仗、祭服和膳食银。第一次二十七两,第二次四十一两,最后一次花了九十三两,其中四十两用来买一件绣金祭服。

      县令忙说祭服属于公物。

      姜鱼请人打开他家的衣箱。祭服已经拆去金线,改成县令夫人的两只软枕,枕套上还绣着半条没拆干净的龙尾。

      门外有人没忍住笑,接着满街都笑起来。县令脸涨得发紫,县丞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想与软枕撇清关系。

      姜鱼合上第一本账:“求雨公费共一百六十一两。实际用于祭礼四十八两,余下一百一十三两,由县尊退回。”

      县令声称家中没有现银。

      “田契、铺面、车马都可以折价。若还不够,官宅里的床也值些钱。”姜鱼看了一眼方才抬来的床,“正好在这里,不必再搬一趟。”

      孙大旺当场把床腿抱紧,唯恐大人反悔。

      第二本是香火账。三笔虚支共六百六十两,换成十二根金条,其中四根入县丞府,八根由周家兄弟分藏。罗青檀昨夜带人搜府,只找到三根,县丞咬定第四根从未见过。

      姜鱼没有逼问,叫人抬上县丞常坐的太师椅。椅腿比寻常粗一圈,底部有新补的漆。木匠一锯下去,第四根金条从空心椅腿里掉出来,在青砖上砸出一声脆响。

      县丞闭上眼,像是又病了。

      周家兄弟藏得更散。两根埋在祖坟,一根封进粮缸,三根压在祠堂神龛下,另两根被大侄儿送去州城钱庄。姜鱼昨夜便发了海捕文书,押送钱庄的伙计刚进城门,八根金条也就齐了。

      她让人一根根摆到堂前。百姓供了三年香火,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铜钱聚成什么模样。人群没有叫骂,反而静得出奇。刘寡妇抱着已经退烧的孩子站在最前,看了很久,只问其中有没有她卖簪子的三百文。

      “兑过金以后分不出哪三百文。”姜鱼把退赔名册递给她,“但你的名字在这里。”

      名册按每户实缴情形登记。账册齐全的照数退,只有证人而无收据的先退七成,存疑部分待复核后再补。逃荒在外的单列保管,家中死绝的则转入赈济账,用来修井、开渠,不许再进任何一座庙。

      排到孙大旺时,他捏着一张油污供票,说自己供了二两三钱,账上却只有一两八钱。管账庙祝一口咬定他虚报,孙大旺急得要拿头撞柱,姜鱼叫他先把供票放到日头下。票纸夹层透出一枚猪油指印,边上还有半个“旺”字,是他杀猪后没洗净手按出来的,不可能由旁人伪造。

      少掉的五钱被记成了替神像补金漆。姜鱼让人抬来那尊裂开的泥胎,刮下所谓金漆,底下只有掺铜粉的黄泥。庙祝还想说年久褪色,孙大旺已经从怀里摸出杀猪刀,愿意当堂替他看看人皮会不会褪色。

      罗青檀按住刀,姜鱼则在退赔名册上补足五钱,又添一行伪造修缮支出。此例一开,后面接连查出二十七户短账,共少记十二两六钱。数目比金条小得多,落到每家却可能是一斗粮、一包药,甚至是一条没能熬过旱年的命。

      领到钱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到桌后替后来者辨认庙祝笔迹。一个人的旧票容易被赖,几十张放在一起,哪一笔临摹、哪一页挖补,全都藏不住。方才还说百姓不懂账的庙祝,最后是被他亲手少记的账压垮的。

      县丞见百姓开始领钱,终于忍不住起身:“姜鱼,你不过是户房一个末等书吏,临时领了张勘合牒,便敢坐县堂、抄官宅、处置税银。即便本官有罪,也该由州府审问,轮不到你越级定案。”

      这句话比装病管用。几个原本帮忙的小吏停下手,县令也悄悄坐直。姜鱼获任巡籍官的公文只写清查庙祀,是否有权追缴官府借香火之名收取的钱财,确实可以争。

      百姓不懂官阶,却听懂了末等书吏。人群里有人担心钱还没到手,案子便要翻回去,队伍渐渐乱了。

      姜鱼没有拍惊堂木,只问县丞:“四根金条,你认不认?”

      “本官可以去州府解释。”

      “香火捐经过你的手,你认不认?”

      “此事自有上官核查。”

      “也就是说,账是真的,金条是真的,你只是不认我有资格问。”

      县丞整了整烧坏的官袍:“不错。”

      姜鱼点头,低头继续登记:“那就等有资格的人来问。”

      县丞没料到她如此容易退让,正要叫人解开手上的绳,晏沉从堂外走了进来。他今早不在县衙,原是去了驿站取神籍院随后送到的清查敕令。朱封尚未拆,封口却留着一道刀痕,路上有人动过手,又没能从他手里抢走。

      他站到姜鱼身侧,单手展开敕令。

      “奉旨清查天下淫祀、废祀、冒名神祀。巡籍官所至之处,凡涉神庙田产、香火收支、神迹伤亡及官吏勾连者,可先行封存、追缴、拘验,地方官不得以品级阻挠。”

      晏沉念完最后一行,将敕令压在县丞面前:“她能不能问?”

      县丞盯着上面的御印,嘴唇动了几次:“敕令只说巡籍官,没写她的名字。”

      晏沉又取出姜鱼的任命公文,与敕令叠在一起:“看不懂字,可以看印。还看不懂,我替你刻在椅背上。”

      县丞看了一眼被锯开的太师椅,不说话了。

      姜鱼伸手接过敕令,发现晏沉虎口有一道新伤,血已经干在指缝里。她没有当众问,只把自己案上的茶推过去。晏沉低头看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县令仍想拖延,说追缴可以,补偿却要等州府批文。姜鱼把七件祭器的扣押清单放到敕令旁边,请他看清“先行追缴”四字。县令说自己眼花,晏沉便把敕令往前送了一尺,朱红御印几乎贴到他鼻尖。

      “现在看得清么?”

      县令连声说清。

      “念一遍。”

      县令不敢不念,当着满街百姓把巡籍官的职权逐字读完。读到地方官不得阻挠时,人群里有人先叫了声姜大人,随后一条街都跟着喊。姜鱼低头盖印,没有抬手压声,直到县令把最后一个字念完,才请百姓按名册领钱。

      她仍是从八品,官阶没有因为一街呼声多半级。可从这一刻起,清平县没人再把她当成可以随意赶回户房的小书吏。

      县令赶紧表示愿意退还一百一十三两,县丞也在追缴单上按下手印。周家兄弟交出四十亩祭田和棺材铺,优先补偿已经认回姓名的三十六名水鬼及其亲属。其余庙产当堂封存,待正神去向查清后再决定归属。

      追回的银钱不能立刻变成雨,却能买粮。姜鱼让主簿按人口造册,先给病者、幼童和无劳力之家发三日粮,又征用县令家的两辆马车去邻县运水。县令听见征车,脸色比退银时还难看,孙大旺在旁提醒床都快没了,留着车也无处搬家。

      堂外又笑了一回。

      午后,三条暗渠全部开闸。百姓拆掉龙王庙下的拦水石,将淤泥一筐筐挑出。阿絮撑着破伞坐在渠边,凡挖出骨头,她便听名字,姜鱼随即补录死籍。无名水鬼有了去处,阴风不再往城里灌,反而推着渠水向前。

      晏沉站在树下看她忙了一个时辰,手上的伤始终没有处理。姜鱼登记完最后一副遗骨,走过去把药瓶递给他。

      “敕令在哪里遇袭了?”

      “驿站外,六个。”

      姜鱼看着他虎口那道伤:“六个人只伤你一道?”

      “拆朱封时划的。”

      姜鱼沉默片刻,把药瓶收了回来。晏沉按住瓶口:“药既拿来了,姜大人还要收回?”

      “六个人伤不了你,纸能伤,我怕药不对症。”

      阿絮在破伞下笑得直抖。晏沉看她一眼,小鬼立刻捂住嘴,片刻后想起自己本来就笑不出声,抖得更厉害。

      姜鱼还是替他涂了药。药粉落到伤口时,晏沉的手指略微一缩,却没有抽走。两人离得近,阿絮忽然从伞里探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那包桂花糖推到中间。

      姜鱼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少管活人的事。”

      清查到傍晚,县丞主动求见。他在堂上嘴硬,进了临时牢房却听说县令已经递交认罪书,终于知道自己成了弃子。他愿意供出焚魂印和复核司废印的来历,条件是保住家眷。

      姜鱼没有答应,只许他把知道的先写下来。县丞握笔许久,在纸上写下州城一家香烛铺,又说三年前有个京官路过清平,命他配合周家换掉旧神。那人从不报姓名,每次传话都通过香烛铺,送来的东西中便有焚魂印和复核司废印。

      “你凭什么认定他来自京城?”姜鱼问。

      县丞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烧去半边的领用票。票上的字已经不全,水纹暗记却与井底旧册相同,末尾还盖着神籍院总祀库的骑缝章。

      他压低声音:“因为那枚废印,本就是从神籍院送出来的。”

      话音刚落,堂前悬挂的镇庙铜镜啪地裂开。

      镜中没有映出县丞,也没有映出姜鱼。

      一个身穿神籍院官服的人站在他们背后,手里正提着父亲姜砚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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