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破伞 护卫不管小 ...
-
姜鱼已经十二年没听人当面叫过这个名字。
父亲下葬以后,邻里仍这样唤过她几回。她板着脸挨家说明自己有大名,后来做了户房书吏,人人改叫姜书吏,四两便和灶台旁那张矮凳一起留在旧宅里,再没人提。
女童喊得不甚清楚,却与父亲一模一样,尾音总要往下压,像嫌四两银子花得冤。
姜鱼将名册往前推:“谁教你的?”
女童指着姜砚的名字,又指自己嘴巴。“我爹替你补过户籍?”
她点头。
“补好的籍在哪里?”
女童茫然地看着她。
晏沉从枯井回来时,身后缇骑押着那个纸糊的人。它被水鬼撕去大半张皮,露出的废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名,有的写着已故,有的写着逃亡,还有一些尚未出生便被销了户。罗青檀拿渔网裹了三层,仍嫌不牢,又在外头套了装敖九的腌菜坛。
纸人一见女童便往坛底缩。晏沉看清她按住的名册,脚步停了一下:“她认识姜砚?”
姜鱼没有问他如何知道父亲姓名。待核档一直由她贴身收着,可晏沉若连经办人的家属都不查,反倒不像镇妖司指挥使。
女童见了晏沉,立刻躲到姜鱼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怕他,却又忍不住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耳朵。
姜鱼蹲下替她检查耳朵,没见水草,也没有伤。女童不会写字,只能蘸水在桌上一笔一画。她先画了一把伞,又画出一间漏雨的屋子,最后在屋里添了个长胡子的男人。
“姜砚没有胡子。”晏沉提醒。
女童瞪了他一眼,把长胡子涂掉,改成两撇歪胡须。
姜鱼认出来了。父亲四十岁以后总说自己阳气不足,蓄了两撇胡子镇邪,可他的胡子生得不好,一边向上,一边向下。每回出门前都要蘸水抹平,走过半条街,又各长各的。
女童画的正是父亲。
她又在伞下画了许多小人,每个头顶都写着一个字,写到最末,指尖的水忽然发黑。纸坛里的冒名者随之挣动,数十张人脸在湿纸上鼓起,争着往外钻。
晏沉一掌按住坛口,提醒姜鱼:“她听得见被删掉的名字。”
凡人的名字写入户籍,由官府承认其生,写入死籍,由阴司接走其魂。若有人用官印刮掉姓名,活人会成为逃户,死人会成为野鬼。旁人听不见这些名字,女童却在水脉里困得太久,每日与它们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声音来自纸上还是魂中。
她方才捂耳朵,不是怕晏沉。
是他身上的声音太多。
姜鱼暂时没有追问,先找那把伞。女童寄身的木牌泡过百年水,离开铜镜后已经开裂,她若没有安魂物,天亮前便会散。衙役翻遍从枯井拖回来的车厢,只找到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三根,伞面补着一块褪色蓝布。
女童扑过去抱住伞柄,身影立即淡了。姜鱼撑开破伞,伞下没有人,地上却多出一双小小的湿脚印,绕着她走了一圈。
“这伞是谁的?”罗青檀问。
姜鱼摸到伞柄下端刻着一个鱼字。那是她七岁时拿裁纸刀刻的,原想刻自己的全名,第一笔便被父亲发现,挨了三下手板,只刻成一个鱼。
父亲死后,家里少过许多东西。旧衣送了穷亲戚,书册卖给纸铺,雨伞则在出殡那日借给邻居,再没回来。她从未追问一把破伞去了哪里。
如今它从藏着旧龙珠的马车里回来了。
姜鱼当即叫来借伞的邻居。老人披衣赶到,认出破伞便说出殡那日雨大,送葬回来时,一个穿龙王庙短褐的小童在巷口等他,说姜家欠庙里一件东西,要拿伞抵。那时姜鱼才十四岁,守灵三日昏睡不醒,老人怕庙里再来讨债,便自作主张把伞给了出去。
“什么东西?”姜鱼问。
老人想了很久:“一张没办完的死人纸。”
龙王庙的人收走寄魂伞,不是偶然捡到阿絮,是专程来抹掉姜砚留下的最后一份证据。可那人若知道阿絮能听见被删去的名字,早该毁伞灭魂,不会只把她压回龙珠下面。
晏沉检查伞柄,削开最外层腐木,从夹缝中取出半枚细针。针尖沾着暗红泥土,与阿絮记忆中姜砚衣摆所沾的红泥一样。清平县遍地黄土,只有城外官驿翻修时用过一批红泥砖,十二年前经手修缮的人,正是后来替周奉年验尸的老仵作。
“你父亲死前去过官驿。”晏沉将细针封进纸袋。
“官驿接送京差,也保管过往公文。”姜鱼看向补籍申请上的景和二十五年,“他查的从来不只一只小鬼。”
姜鱼把伞合上:“我带她回旧宅。”
罗青檀看看伞,又看看坛子里的纸人:“姜大人,这算证人还是证物?”
“活证。”
“要不要派人看守?”
姜鱼转向晏沉:“镇妖司负责护卫。”
晏沉应得平静:“我护卫的是巡籍官。”
“她现在随巡籍官保管。”
他看了眼破伞,最后提起来。女童的湿脚印立刻在他靴面踩了两下,显然并不领情。
姜家旧宅离县衙只有一条街。院墙不高,门上的春联还是前年贴的,风吹日晒,只剩上下两块红纸。姜鱼平日住在户房后的小院,隔三五日回来扫尘,屋中没有多少活气,倒是父亲留下的算盘、笔架和半柜旧档仍在原处。
女童一进门便从伞下钻出来,熟门熟路跑进灶房。她掀开米缸,看见里面只剩半袋陈米,露出一点嫌弃,又去摸窗下第三块砖。砖是活动的,底下藏着一枚生锈钥匙。
姜鱼从来不知道那里有东西。
钥匙打开父亲书柜最底层的小抽屉。抽屉里没有账本,只有几块晒干的糖瓜、一张补籍申请和一截断掉的伞骨。申请上的姓名被水泡烂,只能辨出一个絮字,经办人正是姜砚。
办理年月是景和二十五年,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申请写到一半便停了。籍贯、父母、出生年月全是空白,证人一栏却盖着龙王庙旧印。姜砚在旁批了一行小字:死者无亲,暂以伞寄魂,待查水灾旧卷后补。
他查到了什么,没来得及写。
姜鱼拿起断伞骨,与破伞缺口正好吻合。女童一直守着这把伞,不是因为伞能遮雨,是因为世上最后一个答应替她办户籍的人,将她安置在这里。
“你叫什么?”姜鱼将申请放到她面前。
女童指了指那个絮字。
“姓什么?”
她摇头。
“那就先登记乳名阿絮,身份待核,不入正册。”
阿絮听见有名,围着桌子跑了两圈。鬼脚不沾地,湿脚印却一枚不少,从晏沉的衣摆一直踩到刀鞘。晏沉低头看她,她立即躲回伞里,只留半只眼睛在破洞后面。
姜鱼又替她补了一张暂住凭。清平县活人借宿要里正作保,鬼没有里正,她便把担保人一栏递给晏沉。晏沉看见纸上写着“如伤人索命,担保者协助缉拿”,将笔放下。
“她住你家,为何我担保?”
“因为你负责护卫。”
“护卫不管小鬼夜里踢被子。”
阿絮听见这句,从伞洞里伸出一只脚,对着他的刀鞘又踩了一枚水印。姜鱼把笔重新塞回他手中:“她没有被子,晏大人可以放心签。”
晏沉最终写下姓名。姜鱼收起暂住凭时特意看了一眼,他写的是晏沉,不是玄溟,笔锋端正,与先前替她核香火账时一模一样。
姜鱼取出针线修伞。她会补书,不会补伞,缝了几针,蓝布歪得更厉害。晏沉看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针。
“你会?”
“缝过伤口。”
“伞不会长肉,别拉太紧。”
晏沉缝第一针便扯裂半寸。姜鱼收回方才那句提醒,把伞拿了回来。两人对着裂口沉默片刻,阿絮蹲在桌上看他们,忽然笑得肩膀直抖。她没有舌头,笑不出声,反倒比笑出声更气人。
晏沉放下针,转身出了门。
姜鱼以为他被一只小鬼笑走了,没多久,院门又响。他提着一包桂花糖回来,纸包是城南老铺的,夜里早已打烊,也不知他怎么叫开的门。
阿絮闻见甜味,整只鬼从伞里钻出来。晏沉把糖放到她面前,她欢欢喜喜伸手,手指却从糖块中穿了过去。
一人一鬼同时停住。
姜鱼忍了片刻,还是笑出了声。
晏沉侧过脸:“很好笑?”
“不好笑。”她拿袖口挡住嘴,“晏大人想得周到。”
“你笑了。”
“我只是想起一件高兴的事。”
这是罗青檀在西厢偷笑敖九时用过的话。晏沉记性显然不差,神色冷了半分。姜鱼本想给他留些面子,见阿絮蹲在糖边急得团团转,终于笑得伏在桌上。
晏沉没有走,只把糖推给她:“你吃。”
“我不爱甜。”
“姜大人方才笑了我半日。”
“最多半刻。”
“半刻也是债。”
姜鱼只得拿起一块。桂花糖已经有些化,甜味粘在舌尖,她吃了半块,将余下半块放在阿絮的寄魂伞前。阿絮碰不到糖,却能闻香,趴在那里吸了好几口,苍白脸颊慢慢有了淡淡的黄。
晏沉看着一大一小分完那块糖,唇角像是动了一下。姜鱼没看真切,他已经转去检查门窗。
后半夜,阿絮终于想起一些事。姜砚把她从龙王庙后的暗渠捞出来时,她已经死了许多年,嘴里塞着被刮去名字的户籍纸。有人不想让她说话,割了她的舌,又将她压在旧龙珠下。姜砚只能听见一个絮字,便先替她立了临时鬼户。
他答应查完水灾旧卷便回来,却死在三个月后。
姜鱼问父亲如何死的,阿絮抱住脑袋,怎么也想不起。她只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他的衣摆沾着红泥,手里拿着一张从京城来的公文,反复念着临渊二字。
晏沉倚在窗边,听到这里睁开眼。
阿絮也看向他,又一次捂住耳朵。姜鱼将她抱到伞旁,请她把听见的名字写出来。阿絮蘸了糖水,在桌上一笔一画,先写出陈万山,又写出今夜认回的三十六名水鬼。
那些名字很快写完,她却没有停。
桌面不够,字迹爬上墙壁,又沿着窗棂落到地上。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来自清平,有的远在北境。阿絮的手越来越快,整间屋子都响起纸页翻动般的沙沙声。
姜鱼按住她的手:“这些人在哪里?”
阿絮抬起苍白的脸,慢慢指向晏沉。
“都在他身上。”
墙上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破伞猛地撑开。伞面内侧密密麻麻,全是被人从官册上删去的姓名。
共计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