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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兰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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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十三,雪芝带着上官透和重适回重火宫。
我把上官透拉进房间,问他解语的消息。上官透笑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敢再关心解语。”
我照着他的头就给了一下。
上官透装模作样地捂住额头,一脸控诉地看着我:“岳父大人回来了,你还和解语藕断丝连。”
“死一品透,别人不知道我和解语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你这样坏解语的名声,万一以后她嫁不出去怎么办?”
上官透道:“解语会不会再嫁我不知道,但你不能情路不顺就把气撒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他现在这样,我又能如何。”
上官透道:“都过去小半年了,莲宫主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他现在把我当知心哥哥,我连拉一下他的手都不敢。”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问道:“解语怎么样了?”
上官透道:“她没和我们一起来,你还不明白吗?”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吧?”毕竟,解语从来没有和她哥哥如此亲近过。
“那你也太看不起姑姑。”雪芝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我和上官透的表情,停了一瞬,向上官透道:“你还没跟凰儿说?”
“说什么?”
上官透道:“关于杜枫的事,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这次我出来也是跟解语商量好的。”
我沉默了一下,道:“确定是莲翼?”
雪芝道:“八(分隔符)九不离十。除了莲翼,我没见过别的武功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上官透伸手抱了一下雪芝。雪芝握住他另一只手,缓了一下,道:“《莲神九式》一直都在宫里保护得很好,只除了八年前那一次。但当时修炼了秘笈的人都不在了,这凶手又是怎么从哪里学会的莲翼?”她想了想,又问我:“凰儿,你可知道芙蓉心经是否和莲神九式有共同的特性?”
说来我并没有真正见过梅影教主,我对芙蓉心经的一切了解几乎都来自于重莲。莲翼是武林至强的武功,修炼成功的人不仅能轻易勘破任何门派的绝学,甚至能仅见过对方出手就可使出与对方同样的招式。《莲神九式》本身就具有这样的特性,但同为莲翼的《芙蓉心经》是否能够做到,恐怕只有梅影教主最清楚。
弄玉早就不在了,他唯一的徒弟温采已经去世多年,最了解《芙蓉心经》的可能只剩下重莲和宇文玉磬,偏偏这两人,一个失忆一个刚死。
上官透摸了摸腰上别着的折扇,道:“不管如何,最后都不过是找出凶手……”他微眯眼睛,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我点点头,拍拍屁股站起来道:“我去一下演武场。”
刚进演武场,就看见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倒是和平时整齐划一口号震天的演武场景完全不一样。我东张西望,一边踱步过去一边想找个人来问问。
瑶空匆匆过来行礼,问道:“二宫主可是过来看宫内大考核的?”
“考核?今天是考核的日子吗?”
瑶空道:“往常是没这么早的,但是今年兵器谱大会突然宣布提前一个月召开,所以大师父安排我们早点考核,好选拔出这次去参加的弟子。”
我皱了皱眉,问道:“那楚丫头呢?”
“还没来。”
“你先安排下去吧,我去找找她。”
楚微兰的院子安静得有点过分,自从她脸上留疤后她就不再让别人伺候,平时院子除了负责洒扫的杂役,基本看不见别人。可是从来不会有这种死寂的感觉。
“楚丫头?”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轻声叫。
没人应答。
“我进来了啊。”我在房门前喊完,直接就推开了门。
屋内的物品一尘不染,非常整洁,可是空气中却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楚微兰!”我冲进内室。
内室陈设整洁大气,桌上的香炉里飘出丝丝白芷的香气。靠北的墙下放着一张檀木大床,雪白的床帐上点点优雅绽放的梅红。
可我知道那并不是梅,那是血,楚微兰的血。
楚微兰衣衫整洁,卧倒在床脚处,没有声息。
“楚微兰……”我轻轻走过去,轻轻把她翻过来,似乎是动作大一点就会惊醒她,可是,她再也不会被惊醒。那个直接用巴掌把我拍醒的女子,那个假装很小声其实很大声地说着“你不想活了”的女子,那个在重莲婚礼上抽出袖剑想要阻止婚礼的女子,不在了……
一切恍如昨日。
楚微兰的手中有剑,剑上有血。血已经凝固,渥雪寒梅,看起来竟然像一树盛开的红梅。
雪芝接到消息,带着海棠和朱砂前来。我默默退出内室,让她们检查伤口。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我不方便在场,上官透陪在我旁边。
过了片刻,雪芝出来。
“怎么样?”
上官透看看雪芝,又看看旁边的海棠和朱砂,问道:“我可以进去看一下现场吗?”
雪芝点点头,看上官透进屋,转身对海棠道:“楚微兰的事不要声张,安排一下,就说楚微兰是秘密外出执行任务意外身亡的。”
海棠领命走了,朱砂上前一步,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混月剑法第四重。楚微兰在对方手下走不过三招。”
混月剑第四重,三招毙命。重火宫内没有人可以用混月剑法在三招之内打败楚微兰。
除了重莲。
我摸摸朱砂的头,就见上官透神色凝重地出来了。
“一样的手法。”
雪芝道:“你确定?”
上官透道:“所用的招数不一样,但杀人的手法是一样的。”
“凰儿,你觉得是莲翼吗?”
我摇摇头:“很像,但不是。至少和我见过的不同。”
雪芝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凰儿,你要保护好大爹爹。”
杜枫,楚微兰。
虽然雪芝曾经委婉担心过杜枫的死是否与重火宫有关。但至少在楚微兰之前,我没有真正把他的死放在心上。细想一下,其实他们都和雪芝和上官透有很大的关系。两个人都是他们身边信赖的人,武功不差,却先后死在自己的门派中,还是在自己的房内。而对方用的,恰好都是他们最为熟悉的武功招数。
我靠在树下盯着重莲发呆。也亏得重莲练武认真投入,从不会为外人的目光影响,要换做别人被我这么盯,恐怕已经要冲上来戳掉我剩下的那只眼睛。
重莲收了剑,走到我旁边,问道:“那是谁?”
“啊?什么?”我回过神来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然后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前的雪芝和上官透。
雪芝带着海棠走进来,在对面三步远的距离停下,微笑道:“我叫雪芝。”
上官透行了个礼,道:“见过少宫主,鄙人复姓上官,单名透。”
重莲漆黑的眼瞳定定看着雪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专注得让人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雪芝披着斗篷,微笑着立在院中,背后是一片纯白的雪景。她双手拢在白狐皮手护里,我看见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重莲突然点点头,然后平静地转过视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上官透道:“你,和上官家什么关系?”
“上官雅玉是我的……一个近亲。”上官透想了想,没直接说姑姑。
重莲点点头,没再说话。
雪芝道:“听凰儿说少宫主喜欢下棋,所以带了透哥哥过来陪你下棋。”
重莲看了看我,又回头看看雪芝,突然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像一个人?”
“什么?”雪芝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重莲盯着她头上微微晃动的一根紫玉簪花,缓缓道:“没什么。”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上官透,摇摇头道:“其实我并不是喜欢下棋,只是宇凰哥哥经常一个人,会感到无聊吧。”
我想抱住他,大喊只要看着他就怎么都不会无聊。
上官透道:“我想这天底下的人若都能每天同少宫主说上一句话,那是如何都不会觉得无聊的。”
重莲愣了一下,低下头道:“我还有功课。”说完自己一个人回屋,关门。
我立刻上去拔他的孔雀毛:“上官小透,你不想活了!我林二爷的人你也敢调戏!”
上官透一脸无辜:“我只是替你说出心里话。”
雪芝斜了我一眼。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哟。”
雪芝又斜了我一眼。上官透已经转移话题:“现在这种情况,我和雪芝商量了,适儿还是留在重火宫比较好。”
雪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琥珀递给我,道:“我已经安排了全宫戒严。”
我接过琥珀用指腹摩挲,问道:“情况变复杂了,你要回月上谷吗?”
上官透道:“我这次出来本身就是为了让潜伏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的,只不过现在出了楚微兰的事。我等葬礼过后再看吧。”
楚微兰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自从雪芝接任宫主之后,重火宫就没有再收直属弟子,穆远和雪芝是重火宫最后一批直属弟子。雪芝接管重火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扩大重火宫。新收进来的弟子,除了被海棠、砗磲、琉璃、朱砂收作亲传的弟子外全都按照批次来排辈。最早收进来的一批就是第一代弟子,以此类推。作为重火宫的大师父,目前整个重火宫的弟子几乎都可以算作是楚微兰的徒弟,但其实她亲自收下的亲传弟子只有二十个。
除了新收的第五代弟子,所有弟子都来送她最后一程。
重莲被留在心莲阁。
重火宫直属第二十弟子楚微兰,重莲最宠爱的弟子,她的葬礼隆重而庄严。
嘉莲殿内,白绫随风荡漾,雪芝亲自扶棺,由楚微兰的大徒弟子望在前开路。
嘉莲殿外,层层叠叠站满了人。可唯独她最想见的那个人不能来。
重莲曾经手把手地教她武功,对她的娇蛮任性极其包容。重莲是她最崇拜的人,是她人生中最璀璨的明珠,是她仰望了一辈子的人。可是在她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却不能来送她,甚至连她是谁都忘记了。
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多少秦仪魏风,楚歌汉辞,不过黄花孤零,微兰独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