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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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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逼岁除,窗外腊梅开。时光的手流水一样翻着日历。
伯母在新岁来临之际要搬新宅。沈钰恒待沈晏汐母子不薄,见母子俩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便在离沈宅不远的地方给沈晏汐母子购置了一套大宅子。沈晏汐在沈钰恒手下做的好,年轻人稳重本分做生意的头脑活泛,沈钰恒觉得有沈晏汐留在家族企业中辅佐自己将来会相当趁手。
沈幼辰不愿意沈晏汐搬走,即使两家离得并不远。他当着沈晏汐和家里长辈的面,坐在客厅里哭的无声又执拗。沈晏汐蹲在他的面前一声声唤他幼辰,沈幼辰一声不吭,抓着沈晏汐的手泪流满面。沈晏汐心疼却又无奈。
“幼辰喜欢和晏汐在一起,嫂子能否让晏汐在这多待一阵子。”沈幼辰的妈妈最终还是偏向了自己的儿子。
沈晏汐又留了下来,可是沈幼辰再也不敢放肆。他又开始整日整日的神情恍惚。他时常在想,生在这样的家庭到底是不是他的福分。他恨自己的父母,可在恨的空档又恰恰能想起他们半点好。他开始佩服自己的父母,能把那个爱恨的度抓捏的刚刚好,让他恨不得爱不得。他不恨沈晏汐,他把沈晏汐当做了心里的朱砂痣。他躺在自己卧室偷偷听沈晏汐深更半夜归家的脚步声。他不再主动去沈晏汐的房间留宿。他经常听到沈晏汐归来的时候轻轻进自己房间,替自己掖好被角,用温柔的手抚一抚自己凌乱的头发,然后再轻轻地带门离去。
沈幼辰好像比从前更烦了,他偷偷拿了沈钰恒留在家里的好酒。仅一瓶,就给自己喝了个人事不省。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沈晏汐和妈妈都坐在床前。他本想在喝完这瓶酒后摔碎酒瓶在自己的动脉上轻轻划上一道艳丽的痕,可最终却没能清醒着下去手。沈幼辰醒过来,一双深邃的眼睛透露着毫无生机的冰冷。沈晏汐握着沈幼辰的手不说话,待沈幼辰的妈妈离开房间,他小声伏在沈幼辰的耳边说“快点好起来,我要带幼辰去放风筝”。没有责怪没有质疑也看不出任何起伏的情绪。沈幼辰转过身看他,眼里的冰冷一点点褪去。
草长莺飞,春天来了。
沈晏汐带沈幼辰去空旷的原野上放风筝。他开着车,将沈幼辰带离钢筋水泥浇筑的那一片冰冷。草色遥看近却无,春风和煦,万物复苏。沈幼辰追随在沈晏汐的身后,两个人一路跑着笑着,将风筝送向一片湛蓝湛蓝的晴空。沈幼辰终究是又开始活过来了。
两个人席地坐在刚冒青尖的草地上,沈幼辰依偎在沈晏汐的怀里抬头看沈晏汐,伸手触摸他素笔勾描一样瘦削的下巴。
“晏汐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晏汐的手指在沈幼辰的头发里来回穿梭,轻轻柔柔,像跳着可爱的手指舞。
“不会,幼辰最乖。”
“爸爸说想让我做他那样的男人,可是我总是让他失望。”
沈晏汐低头看沈幼辰,长长的睫毛下卧着一双含情的瑞凤眼。
“幼辰不需要做别人,你就做沈幼辰。你想长大可以,不想长大也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沈晏汐永远不会催着沈幼辰长大。沈幼辰在沈钰恒和周琳的拔苗助长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在沈晏汐这里找到了旧时人闲车马慢,时光不惊岁月悠长的平和感。
沈晏汐就这样陪着沈幼辰,不慌不忙。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初见的日子。只是谁都默契地不再提曾经的那一个热切又纯粹的吻。沈幼辰还是时常挂在沈晏汐身上撒娇,沈晏汐不再避着他。纵使心里像针扎,每天都还是拂掉眉角的冰霜对沈幼辰笑脸相迎。
沈幼辰按时吃药,跟着周琳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再抗拒对病情的治疗,坦然接受并且勇敢抗衡。他想从低谷爬出来,想做一个正常的人。沈钰恒前几年一直不相信沈幼辰生了病,他不接受什么抑郁症,在他眼里,胃病肝病心脏病,脑癌肺癌直肠癌这种才算是真正的生病,抑郁症,纯粹是吃饱了撑的所犯的富贵病。只需要骂的更凶一点,给的任务更重一点,所有问题就都没了。
他低估了抑郁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沈幼辰得的并不是抑郁症,而是精神病。他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就像蔫儿掉的小树苗,整日闷闷不乐,忧心忡忡,他甚至从儿子的脸上看到了万念俱灰,生不如死。沈钰恒怕了,害怕中又带着无尽的失望。周琳也怕了,好像在那一刻她才突然想起自己本该做一个宠溺孩子的母亲。他们对沈幼辰制定的所有高端的培养计划就这样被迫搁浅了。
现如今,沈幼辰开始像一只背负着重重壳儿的蜗牛慢慢向高处爬。他追着光,那束光叫沈晏汐。沈晏汐在沈钰恒的公司做的像模像样,每个人都夸赞沈钰恒得了个架海擎天的好儿子,也许未来某一天可以和沈钰恒并驾齐驱。沈钰恒打心底里高兴。他认真把沈晏汐当成自己的儿子。但是他也更希望沈幼辰能够好起来。最是情深当为骨肉,他希望沈幼辰能跟沈晏汐一样优秀,那等他年老之时,公司可以交给他,有沈晏汐辅佐,他才能放心地全身而退。
沈幼辰因为生病错过了高考,他决定跟随家教慢慢把高中的知识捡起来。周琳欣喜又迫切,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是沈晏汐跟他说慢慢来,怎样都没有关系。他把取得的所有进步都拿去给沈晏汐看,像献宝一样呈在沈晏汐的眼前。沈晏汐从来不会吝啬对沈幼辰的夸奖。沈幼辰像得了糖的孩童,在沈晏汐的眉开眼笑间狠狠弥补着自己丢失的童年。
他跟着沈晏汐去集团公司,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了往日的拘谨和青涩。他不徐不疾,跟在踌躇满志的沈晏汐身后,慢慢汲取知识,偷偷凝视在商场上如鱼得水的沈晏汐。他不怕沈晏汐抢走他什么,沈晏汐是他坚强的堡垒,有时候沈幼辰想,父亲年老之后不如就把公司交给沈晏汐吧,他可以永远跟在沈晏汐身后,只做一个开心的人。
沈钰恒叱咤商场大半辈子,终归还是个聪明人。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事,轻易就能读懂别人眼中的莺莺燕燕。他看的清沈幼辰日益舒展眉头上悬挂着的难掩的浓情,看的破沈晏汐故作平静的神态下满腹的娇纵。人和人的羁绊,往往从第一眼就已注定。这辈子,两颗心,有多少缘薄分浅。天假其便的好姻缘终归是少之又少。兜兜转转间,已是一世薄凉人间路,百转千回过一生。
沈钰恒决定在事情还未发展到失控之时把沈晏汐安排到外地的分公司。沈钰恒欣赏沈晏汐。在外人面前一直说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儿子和儿子之间,终归是蔑伦悖理。沈幼辰刚刚扬起的心又被父亲狠狠摔进了地狱。
沈晏汐也是个聪明人。他明白沈钰恒的心意。父亲沈长风在世的时候虽然很少提及沈钰恒,但是在临终前却握着沈晏汐的手,告诉他去找沈钰恒,挨着他靠着他,别再离开家乡半步。他已成年,不明白父亲如此固执的意图。许是思念难得一见的亲人,又许是眷恋故土。沈晏汐相信父亲,既然父亲开口,沈晏汐便知道,沈钰恒值得他毫无保留的相信与付出。
沈晏汐离别前,躺在房子的露台上和沈幼辰看星星。沈幼辰没哭没闹没撒泼。只是问沈晏汐什么时候回来。沈晏汐把沈幼辰揽在怀里,许他会常回来探望。
沈晏汐走了。沈宅的一天好像变得格外的漫长。沈幼辰蜷缩在飘窗上,从晨光熹微到夜色昏黄。面对着这偌大的宅子,他又变成了一条在岸边搁浅的鱼。不到二十年的短短的人生,让他感觉跋涉的无比艰辛。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又病了。自己身边唯一的光又离自己远去,他再一次不争气地沉入了无边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