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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


  •   1

      暮色沉降,冬季的夜侵袭的极快,而后接上的,是城市熙攘的人群,五颜六色招摇的商牌纷纷亮起,从桥这头望去,另一边的江岸是个全然热闹的世界。

      送陶晴浅进小区的门口,远远地,看见她向自己挥手,每走两步,目光都舍不得移开。

      对于黎以深来说,温暖的光哪怕只眷顾了片刻,都仿若一场孤寂的梦。

      梦里披泽夕阳的轮廓,陶晴浅眉目弯弯,桃花眼里的水波是温柔的荡漾,他无尽向往,疯狂的渴望尽乎让理智沦陷。

      黎以深想伸手将那束光芒揽入怀中,却永远会在快要接近的刹那,被虚芜的现实土崩瓦解。

      而后,清晨的铃声回荡在空落的公寓里。

      黎以深睁开眼,仅剩下冰冷的灰白色家具。

      等陶晴浅的身影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黎以深才打开孜孜不倦振动了一路的手机。

      屏幕上,谢岚枫的消息毫无掩饰,从对话框里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黎以深,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2

      黎以深极少开灯。

      一把多出来的钥匙扔在进门的玄关处,夜幕里,落地的玻璃窗外仅有霓虹的彩灯隐隐透进来,无声地勾勒着屋内的陈设。

      光线最好的地方,放着一个暖木色的猫爬架。

      只是如今,已有人侵占了这片领地。

      血统高贵的长毛波斯猫,蓝琥珀般的双瞳,晃着长尾,冷冷地看着进门的黎以深。

      而猫的主人,安静地靠着窗台,兴致懒懒。

      没见到黎以深情绪的起伏,那双与他相似的眉眼,略有些无趣。

      黎以深随手脱了外套,走了过来,熟练地拿去了谢岚枫手里明灭的烟头,反身扔进垃圾桶,再打开了窗。

      冷风一下子呼啸而入,将室内的烟草味散了个干净,一切又恢复成了往日清明的模样。

      那只漂亮的波斯猫感到了冷意,终是慵懒地迈开了步子,从猫爬架上一跃而下,回到了主人身旁。

      “见了我,上来就动手,也不打个招呼吗?”

      谢岚枫语调平平,他有着与黎以深相似的眼型,只是目光中刻在骨血里的高傲,却比黎以深来的更无畏且张扬。

      “我的…哥哥?”

      眉眼上挑,玩意更甚,哥哥两字他说的轻巧,一字一顿,唇边分明笑意可亲,又无处不透着随意的不恭,谢岚枫原来也是冷的,但又足够令人难以忘怀。

      最晚的一趟航班,从澳大利亚转飞中国,南北半球的气候孑然不同,谢岚枫仍只随意披了件外套,像是完全不畏寒凉。

      许久未见,面前本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私生子,终还是拥有着与谢岚枫相似的容貌,一天一天,成长了父亲期望的样子。

      沉稳老练,深不可测。

      在谢岚枫的眼里,黎以深带着肮脏的原罪,却仍干净的像个神明。

      多可笑啊,是不是该用些什么把黎以深拉进泥塘,泼尽脏水,看他染上污渍的衣角,如何能再维持这般不冷不热孤傲的体面。

      该怎么让黎以深颓唐下去?

      谢岚枫想,假如那片光亮不置于深海,世界是否又会回到熟悉的黑暗里。

      那束,谢岚枫也恰好途经的,温暖的光。

      下午,归国的谢岚枫从校长办公室里走出来,看着长大后的黎以深,占尽了世间所有惊艳的词汇。

      而不远处的长廊边,无人的教室里,黎以深俯身,在少女额前落下了一个吻。

      那场神降的雪,谢岚枫,也置身其中。

      3

      关于国内的高中,谢岚枫并没有多少记忆。

      他自幼与父母分开,年仅六岁就被父亲送去了大洋彼岸的私立制学校,从此独自一人,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寒冷的冬季。

      年少时,谢岚枫曾相信,他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母亲美丽,父亲富有,如此的般配。

      所以他也曾不断安慰自己,或许父亲和他不甚言语,并不是不爱他,只是严父情怀,望子成龙。而父亲对母亲冷淡疏离,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过惯了举案齐眉,才得以相敬如宾。

      但这种表象的谎言,并不会以小说的幸福美满作为收尾。

      谢岚枫六岁的那年冬天,父亲谢海林冷冷地看着母亲顾媛歇斯底里,眸中彻骨的凌冽,让谢岚枫毕生难忘。

      “你抢了她的位置,为什么还要威胁她?顾媛,你有多狠毒,只有你自己知道。”

      所有的伪装随着被甩开重重摔在地上的顾媛,破碎成了残片,那个自小高傲的顾家小姐,手边挂了血,狼狈地抬起头来,哭喊的嗓子喑哑,全然没有了半分正室的模样。

      “谢海林,明明是我先来的!你凭什么让那个女人破坏我的家庭?”

      那时候的顾媛也年轻,倚仗着家庭嫁给了心爱的人,总以为一厢情愿的奔赴就会有回报。

      但她不知道的是,婚姻里的先来后到,能够赢得了身份,可爱情里的先来后到,却会让人丢了所有。

      谢海林没再出现在顾媛的生活里,自然也没再见过顾岚枫,六岁那年,谢家夫妇正式分居,谢岚枫被送去了国外,临走时,只有司机一人替他提着行李,又为他送别。

      遥远的大洋州,与国内时差一致,冬夏相反。

      谢岚枫觉得,他与黎以深,仿佛同一个世界的正反两面,冬日飞雪,夏季明媚,只有他被长久地遗忘在了那个镜像的反面,夏不知夏,冬无冬雪。

      在谢家,父亲从不是父亲,母亲又如何做母亲?而黎以深,更不是他的朋友。

      试问,如何会期翼温暖?

      刺目的,人造的冷白色光亮,不也仍旧是冰冷又无望的存在吗?

      4

      谢岚枫第一次穿上了校服。

      清晨六点,雾气弥漫中,他独自走下楼,扫了一眼桌上宋姨做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终究什么也没说。

      余光里,顾媛面容疲倦地坐在长桌的尽头,明灭的烟置于唇边,在晨曦中分外的明显。

      谢岚枫一言不发地从她身旁走过,只是当熟悉的烟草味吸入鼻翼,那种无法摆脱的混浊感仿佛从肺里就开始溃烂。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在谢岚枫为数不多关于父母的记忆里,这种味道伴随着与他们的每一次接触,逐渐成为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残念。直到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开始习惯于将烟草夹于指间,妄想以此来作为掩护。

      谢岚枫明白他终会成为和父母一样的人,漠然的站在冷白的灯光下,拿着外人羡慕的剧本,机械地扮演人生的不同角色。

      可他到底,还是停了下来。

      冬季稀薄的微光里,他转过头对谢媛说。

      “妈,你别抽了。”

      顾媛恍若未闻。

      谢岚枫,想伸手拿去她指间的烟,可快触到的那刻,顾媛突然回过神来,迅速地,防备地,甩开了他的手。

      烟灰随着顾媛的动作弹灭,最终滚烫入手,灼烧着谢岚枫苍白的指腹。

      掌心里空空如也,伤害却是那样的真实。

      谢岚枫收回手,看着顾媛眼里的他冷光凛凛,半晌,他才努力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谢家大宅,满是烟草味,顾媛这两年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乎离不开药物,可她还是执意将吸烟当作救命的稻草,甚至可悲地觉得,只要糟蹋自己,谢海林就肯定会回来见她。

      怎么可能呢。

      谢岚枫不可抑制地快步走出了家门,雾气里,江城冷清的风吹过灰蒙蒙的街道,他只身一人站在繁华尽头颓唐的江岸,看着桥那头的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寒凉。

      他想起来了,这里不是墨尔本。

      这里是,梦里无数次来过,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另一面。

      这里是黎以深居住的,北半球,遥远的冬季。

      5

      记忆中短暂的清明。

      黎以深,那个名义上的哥哥,母亲口里的孽种,在黑暗中向他走了过来,与他相似的眼眸,垂下光亮,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烟。

      冷冽的空气灌进的瞬间,谢岚枫像是第一次浮出海面,终于得以纯粹的呼吸。

      这一刻,谢岚枫突然感到了一丝悲凉。

      假如,他不是以这样的身份与黎以深相见。

      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不再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6

      陶晴浅出门时,起了风。

      昨晚睡前黎以深发了消息,说今天早上学校临时安排去别的学校提前试赛,中午才能回来。

      所以难得,不用去赶最早的那趟发车,陶晴浅终于有机会坐坐周笙笙自行车的后座。

      在小区门口,周笙笙半开玩笑拍了拍后椅,对她说,“我今天可以当一回偶像剧男主了。”

      陶晴浅一面替周笙笙抱着她买好的糖炒栗子,一面听着好友在前面碎碎念,说的多半是B班的班主任又如何严厉了,不久后的校园合唱团选的衣服有多离谱。

      陶晴浅认真听着,江城清晨的风扫过脸颊,偶尔,她也会突然想起谁指尖冰凉的温度。

      直到,那温度的来源被人提起。

      “浅浅,你知不知道,黎以深就要出国啦。”

      “黎以深?”

      眨了眨眼,周笙笙不知所以,还带着吃瓜的语气说的津津有味。

      “A班的那个才貌双全的大美人!你知道的吧?”

      那似雪的神明,如何有人会注意不到呢?

      只是…

      “为什么呢?”

      周笙笙想了想,才神秘兮兮地小声说。

      “浅浅啊,你还没听过那个传闻?谁都知道长雅的保送非黎以深莫属了,可你知不知道,如果黎以深放弃,名额就会后延。”

      名额,就会后延。

      那谁最会受益?

      陶晴浅拨弄着手里的糖炒栗子,暖气上浮,渐渐地,将视线模糊。

      “黎以深肯定是为了沈碧霄,他们挣了那么久的第一第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面准有猫腻。”

      周笙笙没有注意到陶晴浅的沉默。

      “那么优秀的黎以深,家境又好,能力又强,骄傲如他,为了不伤害沈碧霄的自尊,居然情愿以这样的理由让她受益。”

      “啧啧啧,这谁能不磕啊?”

      江城的雪,将落未落,风却是极寒冷,混着水汽,划过呼吸道,落入温暖的胸腔,无意间,凝冻过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陶晴浅想,她应该早就知道的,那个阳春花一样的女孩,指尖白嫩,弹的一手好钢琴曲,和黎以深站在一起,般配的就像一幅画。

      沈碧霄。

      终年伴随着黎以深的名字,在校园电子版上来回滚动,是流淌的星星,追随着银河。

      那样的光,照着晴浅,实在不足以的卑微。

      从不缺席迟到的黎以深,没有来的实验课,是不是为了出国的事情,耽误了呢?

      “浅浅,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周笙笙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回头去看后座的陶晴浅。

      交错的十字路口,红灯闪烁,大雾里,模糊了道路的边界。就在周笙笙转回身的那刻,前方隐隐出现了另一辆自行车,两车相近,慌乱中,周笙笙连忙去按手刹,但下坡的路太长,根本来不及刹住。

      眼看就要撞在了一起。

      关键时刻,对面车上的人用力将车头一拐,碰的一声撞向了路边的树杆。

      掀起的风,撩过了所有人的衣摆。

      大雾里,这场无人围观的事故,以车上的谢岚枫受伤作为结尾。

      三人两两相望,终是以这样的场景,相遇了。

      6

      谢岚枫印象最深的一次受伤,还在年幼。

      那些时日,江城的冬天还来的很晚,谢海林和顾媛还能够在婚姻里维持着短暂的体面,两人虽然交谈不多,但还是尽量在谢岚枫跟前,扮演着一对严父慈母。

      谢岚枫五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血统高贵的长毛波斯猫,谢海林委托朋友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异色双瞳,浑身雪白,漂亮极了。

      谢岚枫没有兄弟姐妹,自小独处一人,竟连这样的陪伴,都视若珍宝,高兴的不得了。

      收到小猫的那一日,他抱着笼子不肯撒手,有关小猫的任何事情,他都要亲力亲为,小小的年纪,认真又细致地对待着一个突然到来的生命,无人看了能不心疼。

      除了谢海林和顾媛。

      那时的小岚枫满心期待地同顾媛说,“妈咪,如果我能有个弟弟妹妹就好了,我保证,我也会像照顾小猫咪一样好好照顾他们。”

      这样温馨的话,换来的却只有顾媛强撑敷衍的笑意,她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谢岚枫的头,长久都没有言语。

      所有见过谢岚枫的大人们都说,谢太太真是好有福气,丈夫能力出众,儿子又聪明乖巧,简直过着别人羡慕不来的生活。

      谢岚枫似懂非懂,但他明白,妈妈顾媛并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幸福。

      五岁的他,把母亲脸上的悲伤,归结于是自己还不够优秀。

      可,到底怎么样才算优秀?

      小小的顾岚枫,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为他操过心,他听话懂事,成绩优异,不吵不闹,乖巧的令人心酸。

      只是,谁会在乎呢?谢海林不在乎,顾媛,也不在乎。

      谢岚枫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从学校回来,喂喂小猫,安静地写完他的作业,然后开始一遍一遍练着钢琴。

      这是唯一能让母亲开心的事情。

      顾媛年轻时很喜欢弹钢琴,师从名家,温文尔雅,就连一向要求严苛的谢家儿媳,她都能以此胜任。

      钢琴是顾媛曾经的信仰。

      而现在成为了小岚枫的。

      指尖破皮,那就擦掉,练不流畅,那就反复。

      谢家的房子,在宁静的富人街区,一排排的法国梧桐种在路旁,渐入冬季时分,落叶飘零,金黄色的天地镀上夕阳,将小岚枫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

      小岚枫没有朋友,他在日复一日的独处中逐渐习惯了沉默寡言,唯一相伴的只有猫和音乐。

      还有…

      另一重琴声。

      在谢家的对面,那间白色洋楼的二层窗台,隐隐地,能够听见另一重琴声,往往,与他弹奏的曲子相互照应,像是一种默契。

      孤独的默契,默契的孤独。

      谢岚枫并不知道那栋房子里住着谁。

      只是偶尔,小小的他踮起脚尖站在窗台,能够看见,在夕阳的余韵中,有个少女坐在琴边,阳光也将她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

      她是谁呢?

      小岚枫没有见过她,但他肯定,那个女孩。

      是个很温暖,很温暖的梦境。

      7

      但,谢岚枫并没有做梦的权利。

      掌声里,六岁的谢岚枫站在台上,聚光灯下,人满为患的观众席,本该是焦点的谢氏父母,位置却始终空着。

      谢岚枫鞠躬谢过替他别上奖章的评委,这一曲钢琴酣畅淋漓,最佳的奖项实至名归,唯一可惜的是,获奖人的嘴角并没有笑意。

      除此外,他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小小的身姿挺拔,没有人不赞叹。

      散场后,谢岚枫没有哭闹,也没有愤怒,他平静地看着谢海林派来接他的人,缓缓说。

      “谢海林要和我妈离婚?”

      “不不,不是离婚,”从小看他长大的宋伯有些尴尬,忙矢口否认。“只是分开住,其他都还是一样的。”

      一样和不一样,有什么区别?

      过去和未来,又有什么区别?

      谢岚枫被要求写一个名字,决定他将来该同谁住在一起。谢海林,还是顾媛。

      谢岚枫回到了谢宅,顾媛被谢海林摔在了地上,满手的血,哭的歇斯底里。她抓着谢岚枫的手臂,大声对他吼道。

      “你和你爸一起走啊!你们都丢掉我!都害死我啊!”

      谢岚枫想扶起顾媛,却被顾媛一把推开,就像谢海林对她做的那样,她报复似的把一切都奉还给了顾海林的血脉。

      谢岚枫毫无犯备,疼痛感,忽而如潮水涌来。他慢慢扶着墙壁站了起来,目光里,却看见了打开的猫笼。

      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管不顾地问顾媛。

      “猫呢?”

      顾媛当着谢海林的面冷笑着,对他说。

      “丢了。”

      “丢到哪里去了?”谢岚枫红了眼角,他跑到顾媛身旁,终于丢了所有的伪装,几近哀求地问顾媛。

      “妈妈,你把它丢到哪了?我去把它找回来,妈妈,告诉我啊…”

      像练着无人回应的钢琴,谢岚枫,一遍一遍,问着无人回应的问题。

      谢海林在一片狼藉里摔门而出,顾媛愣了半晌,晃晃的站起身,像是再也看不到流着泪的谢岚枫。

      谢岚枫独自一人,站在狼藉遍地的大宅中央,望见空落的猫笼,一动不动。

      梦境足够美好,就会衬得现实无限荒芜。

      最后不知听谁说起,猫被谢媛丢在了垃圾站。

      谢岚枫听后擦了眼泪,他亦步亦趋地走出门,在镀金的夕阳里,他盲目地朝江岸那边走去,波光粼粼的江面,繁华的江城,他沿途去翻找了每一个路过的垃圾桶,呼唤着猫咪的名字。

      直到在街头的转角,位于视野盲区的垃圾箱,他被迎面的大车创倒,向后重重地,跌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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