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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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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黎以深开始慢慢忘记一些事情。
起先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钥匙明明挂在门边却突然出现在桌子上,手边的笔刚拿了没有几秒,转眼就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经常到中午才发现,自己没有吃早饭。
黎以深在阳台上养了几束花,初秋的时候花开了,是浓艳的金黄色,偶尔在夕阳中,被渡上一成温暖的光芒。
他觉得,这种颜色很像一个人。
最开始没有一个人重视黎以深轻微的症状。
他还是那个高材生,能够精准地算出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列出长长的物理公式,朗诵课文的时候,也依旧平缓而从容。
黎以深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早晨穿好校服的时候,仍旧喜欢折一折里面白衬衫的衣领,过马路的时候,还是保留着随着红灯的倒计时一起默数的习惯。
他还是会往学校的反方向走三个路口,在街边的公交站等六点半的第一趟发车,和拥挤的人群一起挤上去,目光停留在靠着第二个窗格,拿着书听歌的女孩身上。
他会等,等她抬起头,像是不经意间地与她目光交汇,再看她微启薄唇对他说。
“黎以深,又见面了啊!”
2
学校里有两个关于黎以深不争的实事。
第一,黎以深是A班最俊秀的男生。
第二,他会保送去全国最好的学校。
陶晴浅知道,这两者的差距让黎以深的距离与她远远的拉开,远到令人心碎。
黎以深永远都是女生目光的焦点。
在教学楼的两侧,陶晴浅不止一次从这边望向黎以深的教室。他会在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拿着厚厚的作业册在广播声中经过楼梯口,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这个时候陶晴浅可以看他整整三十秒。
毫无保留地,不需要与其他人共享目光的交汇,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走路自然而然掀起的衣摆,耳边略微有些散乱的发丝,低头迅速扫过本子的页数。她知道他喜欢不系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所以在敞开的衣领里可以看见他精致的锁骨。
黎以深真的很好看。
可惜,只能远远的看。
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黎以深出现在了二十五路的公交车上。
所以每天早晨陶晴浅都会特意去赶第一班车。
不会晚一点,也不会早一点。
只要吃早餐的时候多吃一片面包,收拾书包的时候稍微缓慢一点,临走的时候,再微微调整一下系在脖子上的蝴蝶结。
然后就可以在走到车站的时候碰巧遇见黎以深,不会很刻意,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反正车会在六点半的时候准时出发,陶晴浅只要提前三分钟赶到车站不至于错过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混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个少年靠的近一点,然后挑一个最好的视野偷偷看他。
第二个窗格就很不错。
大家上公交车第一个反应是去抢位置,所以她只需要气定神匀地走过去就可以顺利占到第二个窗格的位置。
接着掏出准备已久不会放歌的耳机戴上,再拿出可以遮挡偷看视线的书本,见到穿着校服的黎以深刷公交卡发出“哔”的一声后三秒钟,再自然而然地抬起头,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他。
然后再扬起微笑,像是在说——
“黎以深,又见面了啊!”
真巧。
4
黎以深发现他的遗忘只发生在日常生活里。
像是刻意划分出的范围,让学习和生活区分的明明白白。
黎以深渐渐的察觉到,他遗忘的根源在于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带着初秋阳光的色彩,在他为数不多能够留下的一切里,总是最温暖的存在
他从未记清过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这不是高傲,对于黎以深来说,这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就像自然而然地适应黑暗,自然而然地远离人群,自然而然地…
不再期翼光明。
鲨鱼是孤独的海洋猎杀者。
所以感到意外的是,他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在开学的第一天新生代表大会上,黎以深站在后台看了看班主任临时递过来的稿纸,像是命运使然,鬼使神差般的注意到了角落的响声。
目光及至,是陶晴浅气喘吁吁地从舞台上搬下以前合唱时用过的站台。站台很重,就算是两个男生搬也有些费力。可当时大家都为了抢其他轻松的位置,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省重点中学,生源优质,盛名远扬。
能来这里的学生,大部分都相互认识,彼此间都是佼佼者,颇有种高手惺惺相惜的感觉。
来这所学校,刚好卡在最后一名的分数线上,从不起眼的低层中学考上来,陶晴浅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或许,这也算是另一种孤独的骄傲吧。
那时她艰难地搬着站台,校服上全沾了灰尘,汗水浸湿了满脸,这么狼狈,却看见了那个干净到连衣角都整齐的男生。
很耀眼。
陶晴浅很想开口问问那个男生的名字,前台却突然亮起了灯光,代表会开始了,他是第一个发言的。
有请黎以深。
陶晴浅听见主持人这样称呼他。
只是他看了看她,在听到主持人的报幕后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上去。
聚光灯照着他的背影。
单薄,稳健,决绝。
仿佛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陶晴浅这样想着。
但他似乎很孤独。
5
黎以深却记住了那个名字。
挂在胸前的工作牌写的很清楚,黑体白边的正楷,一笔一划,在心中缓慢地刻下。
演讲完毕,例行公事一样,得到的回应是如雷的掌声,在耳畔嗡嗡作响。
黎以深突然觉得有些疲惫,这些轰鸣很吵,吵的他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地往后台望去,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清晰,只有自己是最明朗的。
空旷的场地,和摆的整齐的站台。
那个女孩子已经不见了。
6
年幼时,黎以深去过一次水族馆。
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的父母牵着他的手,略过喧哗的人群,他能感受到母亲手中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进他的掌心里。
有名的海洋生物表演,吸引了很多人,黎以深什么也看不见,他试图跳起来,却只是徒劳。直到父亲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将他举了起来,放到了肩膀上。
视线突然变得开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滑进心底。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幸福。
而就在这一刻,本场表演中最精彩的部分上演了。
一条张着大嘴的鲨鱼从水面一跃而起,咬住了驯养员长杆上的鱼肉,长长的尾鳍翻滚带动了大片汹涌而出的水花。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激烈的掌声。
轰鸣声中一切都很模糊,黎以深静静地看着鲨鱼向更远更深邃的地方游去,孤独的,坚毅的,没有再贪恋一眼身后的一切。
就像所有的东西都只是过客,只有自身是明朗的。
他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
七秒钟后发生的事情,就像一个全新的世界,对鱼而言,什么也不能预测。
就像在鲨鱼表演结束之后,年幼的他被父亲放下,母亲告诉他,让他在这里等着,他们去前面买棉花糖给自己。
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黎以深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形形色色的人从身旁走过,有些偶尔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不知道一个棉花糖为什么要买这么久,久到夕阳落山,街灯一盏一盏亮起,场馆中最后一个游客都已经离开。
久到他被工作人员带到了警察局,再次被送回了孤儿院。
黎以深自始自终都没有父母。
养父母也抛弃了他。
7
下过几场雨后,天气就冷了下来。
初冬,早晨去的路上起了雾。
黎以深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领似乎沾了水汽,软软的贴在他的脖颈处。
路过十字路口,信号灯变成红色,他同往常一样驻足停顿,心中随着信号灯上的倒计时默数,却在第十秒的时候,看见对面积水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踩着水行走的熟悉身影。
陶晴浅戴着红色的围巾,寒风吹扬起坠着流苏的末端,在迷蒙的雾气中摇摆,像极了火红金鱼摇曳的漂亮鱼尾。
隔着马路,她并没有看到他,直到红色的信号灯快变成绿色,陶晴浅才发现雾里站着一个修长清冷的身影。
他的目光也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有些寒凉。
下意识地,她愣在了原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迷雾中自己没看清路,不小心错过了车站,走到了下一个街道的十字路口。
雾从江面来,夹带着水汽吸入鼻翼,呼出来,变成白色的浮沉飘散在空中。
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黎以深呢。
如果他的家在十字路口的对面,他为什么要走到离学校反方向的下一个站来做车呢?
明明多此一举。
或许,他有同行的人要等吧,这是陶晴浅从心底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并且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危机感。
这个人,对于他来说肯定非常,非常的重要。
在愣神之际,信号灯切换到绿色,拦在马路两册的栅栏自动打开,发出可以通行叮叮当当的提示音。
黎以深在迷蒙的雾气中向她走来。
然后擦肩而过。
陶晴浅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这种味道仿佛海水携着寒冰扑面而来。
可她还愣在原地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陶晴浅确定他已经走远了之后,才小心翼翼缓慢地转过身去。
于是很愉快地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差点没尖叫出声,像是碰了鬼。
黎以深此时正站在与她相隔不到两米的地方,静静的看着她。
和她脸上变化莫测的表情。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没有动,在寒冷冬天的早晨,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在风中站了许久。
黎以深穿着校服,衬衫上面是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在大雾里,他垂在额头的细发下眉骨俊朗,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水面。
亦如第一次相见,在聚光灯下的舞台,少年如星辰一般耀眼。
也同样遥不可及。
汽船呜鸣,划破清晨的宁静。
陶晴浅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在准备抬脚逃跑的瞬间。
一双节骨分明的手拉住了她。
她听见黎以深的声音低沉好听,像是在沉溺海洋中温暖的呼唤将自己救赎。
黎以深说。
“一起走吧。”
8
不止一次,陶晴浅想象过和他接吻的感觉。
可从来没有成功过。
对于黎以深,任何带着欲念的触碰都像是亵渎。
被他用余光扫过的地方,就像用极致寒冷的冰摩擦过肌肤,引起强烈的灼烧感。
直到那一刻,陶晴浅才突然间明白。
和黎以深接吻,应该像含着冰从口中整块吞下,然后让冰凉触及到喉咙,到胃,再到全身。
痛苦,刺激。
陶晴浅想努力去寻找语言来形容这种疯狂的渴望。
比如飞蛾扑火。
比如饮鸩止渴。
9
黎以深的遗忘终于严重到能被人注意的程度。
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无数次的想要记住,却只能在努力记住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遗忘,如同细小的破裂,只能拿更大的痕迹去弥补。
黎以深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在破旧的水族馆里,长满绿藻废弃已久的水池边,黎以深坐在荒芜人烟的观众席,让孤独如野草般在内心疯狂蔓延。
而后来,一个女孩,站在夕阳里,温暖的光披泽轮廓。
目光坚韧却柔和。
他伸手去抚摸,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
10
遗忘症最严重的时候,黎以深会在上完楼梯后走错方向,朝陶晴浅所在班级的另一侧走廊走去。直到快到她教室门口时,他才会慢慢地停下来。
第一次,黎以深不想去治愈一种疾病,甚至因此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快感,就像吸毒。
明知会上瘾,高傲的鲨鱼还是企图用遗忘来将自己推向她。
如果记忆真的只有七秒钟,黎以深想会不会就可以变成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岸堤,每一次都可以带走肮脏的痕迹,只留下一片纯粹的干净。
也许只有这样才有资格触碰到她。
11
黎以深的家在江边的高级住宅区。
被养父母遗弃的三年后,黎以深再次以养子的身份被人带走。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得知了自己出生起就被丢弃的原因。
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写作非婚生子女,读作私生子,俗称野种。
当小三的母亲被正宫逼到自杀丢弃孩子,像夸张肥皂剧里的剧情突然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黎以深却有种轻松的释然。
仿佛与生俱来活在阴暗的海洋深处,没有光线给予过丝毫温柔的施舍。
也没什么大不了。
没有见过光,就不会渴望。
孤儿院里的黎以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和才华,而在全省最好的高中,有少量保送优秀高等学府的名额。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价值对等才能被用来交易。
黎以深有一个眉眼间与他七八分相像的弟弟。
在这场交易中,筹码是被保送的名额,交换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践踏的是尊严,换来的是长久肮脏的平静。
干净的伪装下,血渍满身,难免一身怆然。
只是,在深秋阳光笼罩的清晨,黎以深只身走向车站的那一刻。
他就犯规了。
12
陶晴浅拥有关于他的物品,是一支笔。
做工精致的笔身,出水均匀流畅,留在纸面上的墨,是略带褐色的草绿,很像有着沉淡熏香的干枯标本。
用笔写下黎以深的名字,收尾时,会顺势带出原主习惯性的笔锋。以深两字写起来有种魔力,棱角分明,总会让她想到他略宽松的衬衫下精瘦的腰身和刚毅的线条。
陶晴浅查过笔的牌子,看起来是最普通的款式,价格却高的惊人。
大家都说,黎以深的家境非常优越,高不可攀。
所以陶晴浅在脑海中尽量刻画着以后能拥有他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女孩肯定善良美丽,指尖白嫩,弹的一手漂亮的钢琴曲。像是只在阳春生长出来的纯洁的朝阳花。
这样的人和黎以深站在一起,般配的像一幅画。
但止不住心酸。
她不愿意承认,在对于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完完整整拥有黎以深的这件事上。
嫉妒的快疯了。
13
雾散后,天晴了。
冬季的阳光温暖稀少,像是恩赐。
放学前最后一节物理实验课,老师临时请了假,教务处安排D班和A班一起进行。
收到消息后,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谈话声中,都少不了那个反复出现在校园排名电子版最前面的名字。
黎以深,那个只用听声音都足够让人心动的男生。
能见上一面就过目不忘了吧。
陶晴浅手中精致的笔静静躺在掌心,笔身是冰凉的,吸取了手心的温度,才慢慢变的温和。
就像是让人上瘾的毒药,品尝一次后,欲望就撕破了一个口子,再也不能满足。
是不是也可以,像这样拿自身的温度去温暖他,冒着被寒气吞噬,被尖齿撕碎的风险,只求再靠近那个冷冽的少年一点点。
如果,他需要这光芒…
哪怕湮灭于最深最冷的海底。
14
实验课,黎以深并没有来。
本来要充当气氛烘托组的人员全都偃旗息鼓蔫蔫地坐在后面,无聊地摆弄起了桌上的器械。
讲台黑板上是长串的实验流程,坐在前排的A班学生见怪不怪,老师简单讲解之后,小组行动起来井井有条,完成的又快又好。
相较之下,坐在后面的人群简直惨不忍睹。
在巨大的差距对比之下,老师摇摇头,表示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已经大到他无法拉回的地步了,索性在A班全部完成后就离开了教室。
老师前脚走后,这些本来目的就没达成,又被迫听了一节课的人也马上纷纷起身离开了。
偌大的实验教室只剩下了陶晴浅一个人。
冬季四点,太阳已经没了什么威力,暮色四沉,懒洋洋的光透过窗台斜照进教室,在桌上映出了树叶的剪影。
她看向那个写着黎以深始终空着的签名表才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有见到他,陶晴浅也有些失望,毕竟能见到黎以深的时间少之又少。
不知道为什么,陶晴浅想再等等,剩下的数据有些难,她打算将它们全部算完再离开,却可能因为实验步骤的出了问题,算出来的结果总是错的。
沉浸中,陶晴浅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
直到有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包围,就像一口气沉没进了海洋里,陶晴浅才缓过神来,急忙想后退,却靠进了一个怀抱。
清冷的,坚实的怀抱。
黎以深站在她身后,手臂绕过了她,拿起笔写下了最后正确的数据。这个姿势从侧面看,像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俊秀少年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气息萦绕鼻尖,黎以深今早穿的毛衣质地柔软,抚过发顶,像是掌心的安抚,带着他的体温,冷香肆意。
心跳如鼓,脑海中嗡鸣作响。
那种渴望,想把黎以深牢牢抱在怀里的渴望,无法压抑的汹涌而出,陶晴浅想,那么清朗干净的黎以深,被沾染上欲望会是什么样的颜色,是不是就像把白纸浸入红酒,染上酡红再揉碎进掌心。
“为什么没有来?”
陶晴浅已经努力克制住了声音的颤抖,只是听上去仍旧像小声的呜喃。
“有些事情耽误了。”
教室寂静,风吹过树叶摇曳,夕阳里,不远处的操场上喧闹如常。
黎以深放下笔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有个软软的身子贴了上来,就像冬季的阳光忽而落进了怀里。
呼吸静止了。
欲望无限蔓延,没有边界的沉了下去。
15
学校后门边的小路少有人去,半米高的芦苇旁有一个小小的水潭,那里住着一群流浪猫。
深秋夕阳下的一切都是金黄的,微暖的风扫过芦苇,连着一片飘去,像是波涛起伏的海。
黎以深发现那个女孩会经常性的往后门走。
放学半小时后,校园已经安静了下来,空无一人的走廊外,火烧云层层叠叠,淌下鎏金般的色彩。
黎以深锁完教室门,转身的间隙看见了她从对面教室中走了出来,她黑色的校服短裙和白衫被风撩起,透出些许白稚的肌肤。
有关于她的事情,黎以深都可以反复抛弃自己的习惯。不自觉地记住她的名字,不自觉地跟着她下楼,不自觉地靠近她。
白色的流浪猫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在看见她来后才欣喜的从芦苇中跑出,她从怀里抱出猫粮撒在地上,小猫们挤挤攘攘地围了上来,女孩眸中的笑意温暖,阳光都落进了她的眼里。
为什么呢,黎以深想。
明明都是被丢弃的人,却可以被她温柔相待。
比如流浪猫。
又比如他自己。
16
靠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黎以深放了一个猫爬架。
猫爬架弯曲的弧度很可爱,上下有三层,他认真地搭了一下午。
木制结构的颜色温暖,在冷白色的现代家居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却觉得这种颜色好看极了。
黎以深想,等猫住进来会是什么样子。
至少那个女孩会放心很多,不用再担心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恍然,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那个女孩,伴随着一些不明所以的渴望,压抑下去,却忍得艰难。
那么温暖的光,再稍微贪恋一下。
一下就好。
17
红色的围巾被陶晴浅搅成一团抱在了手上。
黎以深迈一步她要走两步,跟上他有些吃力,只是在听到微微的喘息后,少年停了下来,然后放缓了步伐。
初冬的天是磨砂玻璃般,冷清通透,像浸了水的墨蓝,温热的呼吸白气弥漫,让世界变得有些不真实。
陶晴浅尝试着伸手触上了他的指尖,黎以深的指尖也是冷的,修长白皙,像山上雪。
手中温热的气息传来,黎以深明显顿了顿,但在下一秒还是将她的手反扣住握进了掌心。
寒意相溶于温热,如同那只专属于黎以深的钢笔,金属的笔身被缓缓染上暖源,贪婪的环绕如今他白皙的指骨,能够这样进犯他的所在。
黎以深的指尖也有冷香,旖旎得令人心醉。
她可不可以抱他呢?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沉溺在深海,呼吸于消散的黑暗,直到握住他的手,将温暖送达。
“黎以深…”
她在身后小声喃喃。
少年转身去看她,冬季冷色的天,衬着黎以深的身形单薄,像从不停歇,清减的一片云。
陶晴浅仰眸,眸中是他低垂的眉眼,白色的校服里面,是被她褶皱的毛衣。
哪怕湮灭于,最冷最深的海底。
“让我…”
看着他的眼睛,一寂沉默,里面有陶晴浅看不懂的暗流涌动。她望着那双眼睛,心跳加速,留下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扩散的涟漪。
“让我,再…”
话音未落,却有冰凉的雪,落在了她额顶。
18
是雪吗?
车上播报的早间新闻,路过的大楼上明亮的LED屏幕,进学校的门口,每天不停变动的天气提醒。
雪落不可能无声无息。
并不是雪。
或许是她的神明,俯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19
黎以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