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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季子正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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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二月十四号,鹏举刚满月,他年轻得还没经历岁月沧桑的小母亲捧着他小小的身躯,突然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鹏举虽然幼小,似乎也感觉到了空气里忧伤的气氛,在母亲的怀抱里打着挺地抽泣着,站在门口掉眼泪的强叔走过来跪在奶奶的面前,哑着嗓子说:“干妈,我阿强和风哥是八拜九叩的换帖兄弟,一起在关帝爷面前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风哥去了,以后阿强就是您的儿子,我阿强一定照顾好鹏举,您 您就放心吧!”
鹏举的奶奶垂泪道:“造孽啊!风儿,我的风儿!”
而鹏举的母亲似乎没听不到这些,只喃喃道:“风哥,今天是情人节,咱们说好了今晚一起到百乐楼吃饭跳舞的。”说完这句话,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天,是鹏举满月的大日子,也是父亲的祭日,长大后每到这一天,鹏举总是一个人到父亲的坟前喝一杯酒,在心里和他说说话,直到红霞满天才离开。
父亲的墓碑上有一张照片,奶奶说是他二十岁时的生日照,年轻、英俊,就像鹏举如今的年纪。奶奶有时候会抚摩着鹏举的脸颊,叹息着,“和你爸爸一模一样。”鹏举总是好脾气地笑着,如今,他只得奶奶一个亲人了。
鹏举的母亲是千金小姐,读高中时有次放学回家被几个小流氓调戏,幸亏鹏举的父亲救了她,两个人都年轻冲动,爱得如一团烈火,几个月后,她义无返顾与他私奔,她的娘家在报纸上登了启示,与她脱离关系。她抱着他的肩膀哭泣道:“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
两年后鹏举出生,一家人欢喜得无以复加,阿风,鹏举的父亲——当时已经是□□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决定要为儿子好好规划一下将来,可是一个月后,他被砍死在街头,那一年,他也不过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临死前,他睁大双眼,望着天上的白云,想着儿子,不知道为何,竟然露出一丝笑容。
鹏举的母亲走的时候,对着儿子婆娑的泪眼,一字一句道:“孩子,就当妈妈也死了罢!”她回到自己富裕的家里,给父母磕头认了错,一年后出国另嫁,狠了心忘记这些前尘往事,竟再没与鹏举联系,而鹏举在她走出家门的一瞬间,就只当她是陌生人,虽然午夜梦回也会叫着妈妈,可是人前,年幼的鹏举再没提到过母亲。
鹏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奶奶每天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看着云卷云舒,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停在了儿子出事前的日子,虽然没有精神错乱,可昨天、今天,儿子和孙子在她的记忆里已经乱了套,没有人提醒她,鹏举也一样,他宽容奶奶一切怪异的行为。
鹏举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生活费,他不问,奶奶也不说,祖孙俩就用这些钱过时日。鹏举的成绩很好,连奶奶都期盼着他考上大学的日子。可是,命运从来没打算给这个孩子多一些的顺遂,鹏举的人生之旅,注定又苦涩又曲折。
彪叔穿着黑色西服,坐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里,车子周围还站着几个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鹏举走过来时,看到这种情形,他有点想笑。
彪叔嘴里叼了根香烟,正和旁边的艳装女人说话,看到鹏举过来,笑了起来。他走下车,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妈的,老子还以为是阿风活了呢!”
鹏举也笑,他很有家教,鞠躬道:“彪叔好!”
彪叔点点头,转头对车里的女人道:“薇薇姐,看到没有,良家子弟呢!”车子里传来一阵笑声,鹏举虽然好奇,也知道规矩,低着头纳罕,并不张望。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香气传过来,鹏举先看到一双红色的高根细带凉鞋,他心里暗笑:□□似乎很流行男穿黑女着红,毕竟不敢多想,彪叔已经呼喝道:“这是薇薇姐,还不喊人?”
鹏举很知道帮会规矩,急忙鞠躬行礼,喊道:“薇薇姐好!”
彪叔又骂:“操!连个人都叫不好,你是什么辈分,也喊薇薇姐,重叫了!”
薇薇姐无所谓地摆手,笑道:“阿彪,别吓坏了小孩子,就叫薇薇姐吧,你爸爸以前也这么叫的。”鹏举这才看清楚这个女人,二十年前她一定是个美女,可江湖的风霜、无情的岁月对女人总是特别的摧残,她又无刻意掩盖年龄,虽穿着火红的洋装,也就和一般的中年贵妇无甚区别,只是那双眼睛却晶亮清澈,人望过去,有阳光和煦温暖如春的感觉。
这些年,彪叔每个月会派人来给鹏举送一笔钱,鹏举很小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些钱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度过的每一个月都是在卖掉父亲身体的一部分过活,鹏举每个月照例拿钱,鲜少和彪叔碰面,这次彪叔一露面,他已知道这次很不寻常。
薇薇姐笑道:“个子这么高了,我当年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满月呢!”
鹏举也笑,少年人的羞涩笑容总是令人生出好感,薇薇姐望着那张多年前就曾令她着迷的脸庞,一瞬间时光倒回,竟不知道身在何处。彪叔在一边陪笑道:“薇薇姐,这小鬼如今也这般大了。”
薇薇姐点了点头,问道:“听说你成绩很好,高中快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鹏举看着她和煦的眼睛,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他大着胆子说:“我想继续念书。”
彪叔瞪了他一眼,刚要骂人,薇薇姐摇了摇头,彪叔心里暗骂:这个半老女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儿?他知道薇薇姐的脾气,表面上十分亲切和蔼,一旦惹怒了她,可是天大的麻烦,虽然心里不是很耐烦,脸上还是一副恭敬的神色。
“阿强死以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一定会照顾你。阿风虽然死了很多年了,可他是为帮会为兄弟死的,我也不会让他的血白流,他的后辈咱们自然会看顾的,要不然这么多兄弟跟着我,看了也会寒心。”薇薇姐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柔,可鹏举却感觉有种沉重笼罩了四周,每个人的脊背都直了直。
“小鹏,你喜欢读书?”薇薇姐又问。
鹏举点了点头,薇薇姐笑了,“没想到,阿风倒生了一个会读书的儿子。”
她拿出一根烟,彪叔急忙跑过来点烟,薇薇姐在四周慢慢地踱步,风轻轻吹着她的头发,鹏举觉得薇薇姐似乎有无数的心事,又想到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却都由眼前的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来控制,鹏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薇薇姐终于道:“想好上哪一所大学了吗?可有出国的打算?”
鹏举暗暗吐出一口气,笑道:“能继续上学已经是偷笑了,不敢再奢求出国,何况,奶奶也离不开我。”
薇薇姐欣慰道:“是个好孩子,你奶奶没有白疼你。”她转过头叫过来一个年轻人,“小文,明天给小鹏办张卡,存二十万到他的户头上。”
鹏举感激得紧,但他一向不容易流露感情,也不知道如何道谢,只深深地鞠了一躬。
薇薇姐笑道:“人在江湖飘,谁知道哪一天挂了,我把学费一次都给你,你自己好好计划一下吧。”说完,对彪叔点了点头,上了车。
彪叔走过来拍了拍鹏举的肩膀道:“你小子好命,别辜负薇薇姐的心意,一定要考个象样的学校念来看看。”
鹏举笑笑,点了点头,他目送两辆大车离去,依稀感觉薇薇姐的眼光一直纠缠在他的身上,鹏举第一次感觉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他细细回味着她的神情,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雀跃。
隔了两日,那个叫小文的年轻人便送来了一张提款卡,还提醒鹏举去银行改一下密码,他是个很健谈的小伙子,和奶奶聊了会儿天,看到鹏举在看书,走过来道:“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念进去的,我只要一见到书本头就会很疼。”
鹏举笑道:“就好像你们很会打架一样,我只会读书。”
小文也笑,挠了挠头,“薇薇姐很看得起你,我跟在她身边四年了,第一次看到她对人这么好。”鹏举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不愿意向陌生人透漏自己的心事,只好不置可否。
“听说强哥和你老爸是拜把子的兄弟,强哥死的时候只求薇薇姐好好看顾你们,强哥真是够意思。”小文用笔轻轻敲打着桌子,无限崇拜地说。
鹏举道:“恩!强叔一直很照顾我们,你回去告诉薇薇姐一声,我很感激她,等到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她的。”
小文点头答应着,奶奶突然问:“是阿薇叫你来的?阿强呢?他们两个好久没有上来吃饭,阿风你也真是的,下次一定要把他们带来,妈妈好好给你们做顿饭。”
小文不知所措,看着鹏举,鹏举笑道:“他们最近很忙,过一段时间就会来了。”
奶奶又道:“我们阿风多乖,读书又用功,他们不来只有好,带坏了我的儿子。”
小文耸了耸肩,拍着鹏举的肩膀道:“你一定很辛苦。”又聊了一会儿,他也就告辞走了。
鹏举虽然很少说话又没什么朋友,但他在学校却是个名人。那还是他刚入中学,下午放学时,一群高年级的男生在公车上抢走了他临座男生的漫画书,那个被抢的男孩子哭着说:“还我还我!那是我妈妈在日本带给我的生日礼物。”
鹏举很少管别人的闲事,对那些混混更是能躲便躲,从不强出头,可那天他突然觉得怒不可遏,他站起来走到那群学生面前,笑着说:“这么多人,别欺负小孩子,把书还他吧!”
高年级男生里最能打的学生叫任坤,身量高,又学过几招,一向不把低年级的毛头放在眼里,可鹏举年纪虽然还小,可天生的好身段,站在他面前时,他竟有几分窒息感,任坤笑道:“没问题,一会儿下了车,你过来拿就是了。”
鹏举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退回到座位上,那个哭泣的男孩子崇拜地看着他说:“如果你帮我拿回漫画书,我就认你做我的老大。”
鹏举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老大?为了几本漫画书就认人为老大,他看着那少年脸上的泪痕问:“你很喜欢认别人做老大?”
那少年也笑,“没有啊!从来没有人为我出头,你是第一个,你这么仗义,我一定要跟着你为你做点事。”
鹏举不再说话,下车后,他跟在任坤那几个人后面,到了一片宽阔地,那个被抢的少年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
“是新生?”任坤站好了问鹏举。
鹏举点点头,把书包放在石头上,问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只有我和你?”
任坤不知道他的来头,看着他干净白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看周围的一帮兄弟都看着他,心下一狠,道:“我们这么一群人,不会欺负一个学弟的,我和你打!”
任坤脱了校服,人还稚嫩,肌肉却已结实,鹏举虽然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任坤却觉得这个外表斯文的男孩子在这一瞬间突然像换了个人,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既凶狠又邪恶,任坤在心里打了个哆嗦。
鹏举正在用一种很奇特,充满了讥嘲的眼光逡巡着任坤的脸,任坤的心一阵阵地抽紧,他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出他似乎正打算用生命来跟自己较量。任坤虽然喜欢惹是生非,但也只限于年轻人的小打小闹,他突然有些脚软。
可鹏举已经走过来了,他的眼光还是像钉子一样扎在任坤的脸上,任坤的汗水慢慢流了下来,还没有开打,任坤也已经知道自己输了。他突然泄了气,把漫画书从别人手里拿过来扔给鹏举,鹏举笑了,问:“不打了?”
任坤也笑,“不打了,你叫什么名字?”
“江鹏举。”鹏举不打算多说,拿了书包转身走了,那个被抢的男孩子正靠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关注着局势,看到鹏举拿着书走过来,雀跃地跑过来,鹏举把书递给他,“以后不要把这些东西带到学校来。”
那小男生点了点头,笑道:“老大,你家住哪里?”
鹏举道:“我不是什么老大,你走你的吧!”
任坤却在后面叫道:“江鹏举,等一下。”鹏举止住脚步,回头看他,被抢的小男生紧紧挨着鹏举,小心地看着任坤。
任坤骂道:“小毛头,拿了书还不闪,你还真是欠揍!”
鹏举对那男孩道:“你回家吧!没关系,我们有点话要说,你也帮不了忙。”
小男孩胸脯挺了挺说:“老大,我虽然不会打架,可是我也不会做逃兵。”
连任坤都笑了,“那你就留下好了。”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鹏举,“我叫任坤。”他把手伸出去。
鹏举和他握了握手,“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鹏举想了一想,“我只是不愿意他的生日礼物被别人拿走。”
任坤似乎对这个理由很满意,他周围的小兄弟们一向为他马首是瞻,看得出他很欣赏鹏举,都过来自我介绍一番,任坤说:“虽然你未必要我帮忙,可是以后你在学校遇到麻烦,一定要来找我。”鹏举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此,鹏举在学校就是数一数二的名人了,别说有人寻他麻烦,连碰他一碰的人都没有一个,大家看见他时总是在一边悄悄议论,全校唯一不甩他的只有阿索。
阿索是个很漂亮也很泼辣的女孩子,学习成绩一流,在学校是人所共知的人物。阿索的父母都在国外工作,只得一个阿姨陪在身边,她交游广泛,什么样的朋友都有,父母一则对她有很多歉疚,又见她成绩不受影响,行为检点,便很少过问她的业余生活。
阿索对这个高高大大神色冷淡的男孩十分好奇,可鹏举的心犹如上了一把锁,他正常上下课,却很少和别人接触,回到家也只是陪奶奶说说话,看看书,生活对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不过是日日的重复,而阿索下了决心似地要打开这把锁。
鹏举对这个倔强的女孩子没什么办法,他索性换了座位,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可阿索不放过他,竟搬着书本跟了过去,全班的人都唏嘘一片,阿索坦然坐到他身边,问他:“躲什么躲,我又吃不了你!”然后站起来对着全班宣布:“我李美索就是喜欢江鹏举,怎么样?”
大家笑做一团,连男生都向阿索翘大拇指,叫道:“辣妹辣妹!”
时间过的很快,升学考试后,阿索追着鹏举问:“你打算读哪一个学校?”
鹏举笑道:“你反正是要出国的,我们不会再碰头了。”
阿索神秘地摇头道:“那也未必。”
一直到进了大学报到的那天,鹏举看到阿索正在他的宿舍里和一票男生聊得火热,鹏举进去时,阿索走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对大家道:“我是他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