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雪（上部）》任洁

4、放假了

　　最喜欢大学的地方，就是放假放的干净利索。考完试，想走就走，再也不会有老师拉着你做这个总结，写那个保证的。
　　所以，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学校边那个唯一的公共汽车站就排满了拎着大包小卷回家的学生们。
　　“六菱，你打算拿多少东西回家啊！”
　　林林看见我摆在地上那一堆大小包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其实也没拿什么，不知怎么就变出来这么多！”我也觉得很奇怪。
　　“幸好你家离得近，不然，就是整个火车也不够给你装的。”
　　一旁也在收拾东西的程佳打趣道。
　　“六菱，这些东西你要怎么拿回家啊？”林林问。
　　“我正在想啊。实在不行就只能坐出租车了。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么多的钱。”
　　我忙翻开钱包数钞票。过了一学期，钱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只剩下几张小的可怜的票子。
　　“我给你出个好主意，”一直没说话的罗依开口了。“保证又省钱又省力。”
　　“是什么啊？”
　　“花两毛钱打个电话，叫大鸟来帮你拿行李，不就OK了？如果你亲自去找他，那就连电话费都省了。”
　　“亏你想得出来。”我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叮铃——，电话响了。
　　“喂，你好！”我拿起话筒。
　　“你好，请找一下佟六菱。”一听即知是大鸟。
　　“哦，六菱啊。她不在，回家了。”我故意骗他。
　　“哦。”竟然没听出来我的声音。
　　“你有什么事吗？”我继续逗他。
　　“呃，没什么。谢谢，再见。”
　　他就要挂断电话，我忙喊住了他。
　　“喂，大笨鸟，是我啊，都没听出来。”
　　“你无聊啊！拿我开心。”他并未生气。
　　“对不起啦。啊，对了，你找我干什么？”
　　“今天回家吗？”
　　“是啊。”
　　“要不要我帮你拿东西？”
　　大鸟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很大，每一句都被她们三个听得清清楚楚。本来听到是大鸟的电话，三个人就已经忍着在笑了。听到这一句，不可遏制的笑猛地迸发出来，震得窗户都颤了起来。
　　大鸟被笑得莫名其妙，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半是好笑半是脸红，“不用麻烦你了。我没什么东西要拿。谢谢你了，再见！”说完，马上就挂上了电话。
　　她们三个还是笑个不停，趴在床上直不起腰来。

　　大学的假期，有很多人是忙碌的。有的忙着上补习班考T，考G；有的忙着打工赚钱；还有的忙着谈恋爱。
　　但我不是那些忙碌的人们中一份子。就我而言，只四个字就可以概括我的假期生活——吃喝玩乐。
　　吃，吃方便面；
　　喝，喝白开水；
　　玩，躺在床上掰手指头玩；
　　乐，看着电视一个人嘿嘿傻乐。
　　百无聊赖。
　　从小学到大学，我放假就从来没有学习的习惯。有时，我也会纳闷以我对学习的热爱水平怎么就会考上了大学？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还算勉强可以接受，那就是我对大学生活不切实际的幻想令我对未来生活充满了热情进而转化为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动力。
　　幻想中，大学里的自己应是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一头丝般长发直垂腰际，长长的布裙伴着我优雅的步子在风中飘扬。有人在后边唤一声“六菱”，我收住脚步，轻盈转身，阳光下一脸迷人微笑。
　　或是夕阳西下，我独坐在湖边，凝视远方如火的天空，做一番青春的伤逝。
　　又或是华灯初上，选修课的教室里已坐满了人。一个步履匆匆的年青人进来，些许打量，走到我身旁的空位。我朝他点头示意允许，他对我点头表示感谢。课堂上，老师天马行空，而那个英俊的男生却不知坐在他身边的小女子正在因他而心猿意马。
　　总之，对于一个厌烦了枯燥生活的高中女生来说，大学就是浪漫天堂。
　　但是，在我经历了近五百天的切身生活之后，我才发现天堂之门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敞开了，至少对我，它还尚未有要开启的痕迹。
　　我，佟六菱，还是那个偶尔爱耍点儿宝的小女生，少得可怜的几根头发仅能扎成两条细细的小麻花辫儿。没有小资式的感怀伤逝，只有莫名的空虚无聊；没有想象中的浪漫艳遇，校园里的男生很多很多，但多半不帅，所以才会有“××男生像大宝，价格便宜量又足”的戏谑。即使有可以看上眼的，身边也有一个小鸟依人。还有例外的，都是极帅极帅的男生，又极具个性。性格不张扬，也少说话，有点冷冷的感觉。那种人是不会看上我们这种“凡妇俗女”的，总觉得只有那些脱尘的“神仙姐姐”才配得起。
　　可惜Jay恰恰正是上面那种人，而我却偏偏只对他有感觉。
　　不知学校里还会有多少个女孩儿像我一样单单痴恋着“一株藤”。或许不会有结果，或许根本就不会有花开。
　　但，难道事事我们皆为结果而忙碌，又为结果而开心？
　　见不到Jay的日子，靠回忆与他相遇的每一个细节来打发时间，竟发现他在我心中的影象并没有因为寒假几十天的分离而日渐消褪，反而更加强烈，简直呼之欲出！
　　有时候，想他想得太厉害了，迷迷糊糊地，觉得房间里到处都是Jay的幻影，长长额发下那深邃的眼神，那么真实。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体温！

　　又是一个无雪的冬季。天气暖和得一塌糊涂。
　　睡到九点才起床，又准备着重复过一个“吃喝玩乐”的日子，电话铃却响了。
　　“佟六菱，小懒猫，一定才起床！赶快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在家里待得发霉了！”除了大鸟还会有谁有这么大的嗓门？
　　我在约好的“烧饼猫”外晒了二十分钟的冬日暖阳，才看见大鸟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
　　他见我像尊佛像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竟然一脸意外。
　　“你迟到了十分钟。”我懒洋洋地把表伸到他眼前。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早！”他好象很无辜的样子，“他们说女生约会都会迟到！”
　　“本小姐是个例外！”
　　女人不是什么时候都会迟到的。和男朋友约会当然不怕迟到，因为知道无论迟到多久都会有人等的。
　　我有点儿生气，“白跟你认识那么多年，竟然连我约会从来不迟到都不知道！”
　　“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我们从来没有约会过嘛！”
　　约会？听到这个词儿真别扭。就象是日剧中的男女主角在开始恋爱时的一句开场白：“来吧，让我们开始约会吧！”

　　与那些真正来逛街，在每一个小摊位前都精挑细选的人们相比，我和大鸟简直是在跑百米。
　　大鸟有两条很长很长的腿，所以他的一小步就是我的一大步。
　　于是，只见他如蛟龙般在人潮中穿梭自如，我却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活该他找不到女朋友！我忿忿地想，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跑步逛街。
　　以大鸟的速度，再长的街也不够他逛的。在我们见面二十分钟后，我和他就重又回到见面的地方。
　　他回头，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居然一脸惊讶：“你，你怎么搞得？”
　　“你，你还好意思问我！你是在逛街，还是在比赛啊！”
　　他很难过，觉得对不起我，遂大方请我吃冰淇淋。我也就很大方地原谅了他。
　　正午时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大都进饭馆填肚子去了。
　　我和大鸟坐在暖暖的冰淇淋屋里，享受着冰冰的ice-cream，很美国化的口味，甜腻。
　　我面前的一大杯已下去大半，而他的那一杯还没怎么动。
　　“……最后就去深圳看我二叔。小表妹今年刚考上清华。她小时候就比我聪明，现在长大了，又漂亮了许多……”
　　我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大鸟有很多亲戚，住的五湖四海，山南水北的。大鸟每年寒暑假都会大江南北的跑来跑去。起先，只上为了探亲戚，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有朋友的地方去看看，没朋友的地方也去看看，再后来，没朋友的地方也有可许多的朋友。
　　大鸟不管到多远的地方去，都只坐火车，有时他还会去挤那种破烂的汽车。我笑他是“受虐狂”，他笑笑不以为意，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我每年这样的到处走，难道只是为了去看那山山水水？
　　山水再美，看一次也足够！
　　我之所以保留着这一份不安分的热情，是因为每一次出行都会看到不同的人！美好的，丑陋的，热情的，冷漠的。
　　大千世界，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渺小，微不足道，然而对他们自己却是那么宝贵而与众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火车上，汽车上，城市里，看到那些为生活忙碌的人，心里不由地生出无端的感动。看到他们那么真实地生活着，不管生活对他们好也好，歹也好，他们总是那么拼命地要活下去。他们从来不问活着有什么意义，活着本身，对他们来说，就是意义！
　　“六菱，”末了，他对我说，“你真应该出去走一走，看看这世界有多么大，才会知道自己原来的生活是多么小。”
　　面对大鸟诚心地建议，我的回答却很嬉皮。
　　我一直都不是个志向远大的女孩子。我只想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就去一心一意地去喜欢他，和他结婚生子，为他洗衣煮饭。就算我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怜，小到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我都觉得开心。
　　听起来很没志气，很傻，是不是？
　　大鸟，别笑我。
　　真的，我也梦想过去做一个科学家，企业家，拥有自己成功的事业。毕竟，做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对一个浅薄的女孩子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但，这些我最终都放弃了。因为，我知道它们都不适合我。
　　曾经觉得女人都好傻。为了他他一句不经意的甜言蜜语，就开心还一阵子；为了他虚情假意的海誓山盟，就甘愿做他一辈子的黄连婆。
　　现在才明白，原来爱情之于女人恰如事业之于男人一般重要。甚至，我可以说，男人从来都不懂得爱情。小的时候追女生是为了好玩，长大一些，就是为了荷尔蒙，等到老了，找个女人也不过是为了填补寂寞的空缺。
　　你想想这世间有多少为了爱情舍得牺牲自己，而全无计较的女子？又有多少这样的男子？也只不过一个温沙公爵而已吧。
　　我讲话很少经过大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所以，说完这番话，我就后悔了，希望大鸟不要全当真才好。
　　大鸟的脸突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没有立即表示反对和抗议，只是低下头吃了一小口奶油，淡淡道：“六菱，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子的。”
　　那天分手的时候，大鸟执意要送我回家。
　　我说，你不要弄得依依不舍，生离死别的好不好？
　　他不再坚持。我摆了摆手，跳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