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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銮殿斩三尺绫 ...

  •   杀过的人到一定数量了后,大约就不会太在乎礼义廉耻这种东西。
      温觉从十岁起就混迹在军场上,从最低等的小兵做起,一步步砍出自己如今的地位,十三余载时光,早就塑造了他的铁石心肠。
      “拿油来,泼到殿外,火攻进去。”温觉一声令下,数箭齐发,带着火星子宛若流星般垂落。
      宣陈国是地道的南方小国,又好精致,以明纸糊窗,虽是雕栏玉砌的富贵相,也抵不得一点儿明火。
      沈见尘被浓烟呛醒,睁眼便是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房梁直直的垂落在跟前,溅起一阵火光。
      全身都痛,梁上一根长长的白绫不合时宜的垂到地上,卷起火舌肆意的攀爬。沈见尘嗤笑一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嗓子几乎全哑了。
      该怎么做才好呢?沈见尘脑袋昏昏沉沉,腰间一把精致的匕首硌得人生疼。瞧这样子,宫门许是早就涌了不知多少敌军。
      宛若死狗。沈见尘总是能很好的表达出自己的处境。热浪席卷而来,烫的人面色发红。或许他该挣扎的,用父王送他的这个生日礼物,狠狠插进敌军的心脏,哪怕一个,也算是报仇了不是?
      可沈见尘全然没有力气了。大门轰的一声倒下,又激起一阵喧嚣,在劈啪作响的火势中又几不可闻,太多东西倒下了。
      不是是否该庆幸地上的大理石砖和空旷的环境,让他不至于这么快就被烧到。亦很快被人发现。
      沈见尘被浇了全身的水,粗暴的拖了出来。
      “带过来。”温觉朗声说道。
      沈见尘这才抬眼望去,从严密的铠甲中窥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身着一身玄色黑袍并银色铠甲,眼神犀利,戾气熏天,平白压下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少年气,只余下滔天的威望在身,叫人不敢忤逆。
      那些个侍卫见沈见尘愣神,提着领子就丢到温觉面前。
      “真……漂亮。”向怀喃喃道。
      里衣遇到水紧贴在少年的身上,明黄色的暗纹与白色交织,瘦削的身子摇摇欲坠,头发尚还滴水,顺着脖颈向下流淌,一双微微上挑的眼泛红,几欲落泪。濒死之人,更有别样的美感。
      皎如玉树临风前。向怀素来不喜诗书,深感其中描写太过夸张不实,搜肠刮肚想出这么一句诗来,只觉得形容此人再好不过。
      沈见尘此刻如临深渊,半句话也说不出,他被抓住了,被抓住的敌国皇室,都没有好下场。
      “你是沈愿?”温觉跳下马,手指捏着沈见尘的下颌。
      “我……”沈见尘沉吟不语,他或许该说的,不错,孤就是宣陈太子,你们这群无耻之徒,若我有来日,定要你们也尝尝家破国亡的滋味。
      可他似乎说不出话了,也不想说,只得用泛着寒意的眼神,同无底的深渊般,静静的望着不过咫尺之人。
      温觉手指用力了些,他一向不算有耐心,“不是宣陈太子啊,那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我是,又……如何。”沈见尘想要抬手拍开温觉的手,这人气力奇大,仿佛要捏碎他一般。
      “是吗?那就更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温觉动作快,将人往后一推,吩咐人将这人推到水牢里去。
      “温将军,不如就让我来审这人吧?”向怀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准备扔给沈见尘。
      温觉冷冷的盯了向怀一眼,“人都死了吗?还不快动起来。”
      手下的几个小兵快步将沈见尘架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向怀不忍见美人远去,“水牢也不过是屈打成招,何必……”
      温觉嗤笑一声,“想要干就去宫外,对一个犯人滥情有什么用,还是说你向往人鬼恋?”
      向怀被怼的说不出话来,索性带着一支队伍去搜刮余下的宫殿去了。
      温觉看着被烈火舔舐殆尽的殿宇,不由得皱眉。他的眼神,这样的眼神,真是好久没看到了,虽是同任何一个被杀了全家的孩子一样流露出恐惧,愤恨以及不甘,但竟然还带了丝迷茫。
      “百夫长,这宣陈国貌似也没有水牢啊。”小兵拖着可怜兮兮的沈见尘在宫里四处溜达,“这内侍宫女什么的都走光了,鸟都没一个,咱们找谁问呐?”
      “傻子,随便找个破点儿的宫殿关着吧,这可是宣陈的太子,王上没下指令,他就还是一国太子。”百夫长拿着大刀架在沈见尘脖颈上,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好奇,“这人生的貌美,也不知他老娘该是何等风华。”
      “要我说啊,还是不及咱们国的公子越长得好看,听说连温大将军都对他比别人耐心。”小兵痴笑道,“上回有幸看到公子越的车架,许多人追着他跑,真乃奇景。”
      众人笑作一团,插科打诨的从长廊穿过,盈香阵阵席卷而来,略微有些刺鼻的味道叫沈见尘清醒了半分。
      双腿本就只一层绸缎隔着,方才越过棱石铺就的路,这会子鲜血淋漓,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昏睡着倒还尚且能忍受,现下疼痛倒是愈发清晰了。
      “我能走。”沈见尘一开口,干涩的喉咙就有些发痒,一字一句难听得紧。
      小兵将人扶起来,埋怨到:“不早说,看着怪瘦的,老费力了。”
      沈见尘微微点了下头,默不作声。半晌又道:“辛苦。”
      沈见尘走的每一步都很吃力,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逛宫里了,曾经的锦绣早就变得荒芜,就一夕之间,离弦月城最近的镇子被攻破的消息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弦月。
      然后,父皇就自刎了。
      就在他面前,温热的血溅出来,滴滴答答的在石板上,同绚烂的花一般开了遍地。宫人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像是一场冲锋的信号,所有人开始慌忙逃窜。
      没有人管沈见尘。他被撞到在地上。就这么呆愣愣的坐在地上,手指触碰到粘稠的血液,他是最怕杀生的,可如今,那个还在涌血的伤口就大剌剌的展现在他面前。
      像护城河的水一样,流个没完。
      他的父亲,是最暴戾无能的,如今,也无能的死去了。可他又仿佛尽到了一个帝王该尽的义务,在国破的时候为避免受辱,自刎而亡。
      上善若水。
      牌匾被谁撞了下来,砸到地板上四分五裂。
      他也该死的。沈见尘望着无人的金銮殿,上面还剩一杯鸠酒以及三尺白绫。
      为了体面,他该选酒的,可听闻这酒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喝,会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啃食殆尽了,化成一摊脓水,最后才窒息而亡。
      束缚感席卷而来,听说当人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沈见尘并没感受到。他只觉得恐惧,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他,就晕厥了过去。
      白绫滑溜溜的,他没系紧,摔下来磕破了头。
      真没用,沈见尘想。
      他是能系紧的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只是用来逃避死亡的借口罢了。
      他不想死。他贪恋活着。
      他是个没志向的窝囊废。前半生,或许是靠那位帝王的鞭挞活着,一言一行合乎礼法,君子六艺都要拿到最佳。为了达成父亲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成为一个君王。而日复一日的活着。整日克己复礼,直到他自刎于他身侧。
      或许是一场有些心痛的解脱。但老天还算眷顾他。似乎以后入了黄泉,再次见到父王时,也能遮掩似的说上一句:自戕未遂。
      于是他活了下来。人都是为某个目标而有了意义的。沈见尘想,他当不成君王了,那就当了逆贼吧。那些沉寂的叛逆,此刻化为令人战粟的兴奋剂。
      即便他是个阶下囚。
      沈见尘从不觉得自己的父亲做的不够好。这样的边陲小国。残暴的不是他,而是所有掌权者。以少数人的泯灭换取大多数人的生存,生杀掠夺,王权将相,天下哪还有什么温和可言?
      生性多疑的楚国王上,不过是披了层虚伪的皮毛罢了。战争的开端,就该以战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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