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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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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
寒冬腊月,小叶子惊觉后背汗涔涔一片。
却也意识到一件事:陛下喜怒无常,却并不讨厌盛大姑娘。
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些意外。
不自觉打量起这个笨姑娘。
公公看皇帝的女人,一看家世,二看姿容,三才是评判人好人坏。
要论家世,半个将军之女罢了。
这姑娘容貌倒是格外出众。
他在宫里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美人在骨不在皮,眼前这姑娘生得肤洁若雪,唇比花娇,当真是朝霞旖旎。
偏偏又有一双干净的眸子,似上好的宣纸与笔墨,藏得住碧纱秋月,藏得住山岚清风,胜过世间所有颜色。
又瞧纤腰不盈一握,仿若微风中的娇弱芦苇,萧瑟清冷,令人生怜呐。
陛下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兴许会垂怜一二。
不过,宫里也多的是美人惨死的前例,他并不急着巴结。
小叶子站在小山子略靠后一只脚的位置,摆出几分内侍威严,朗声开口:
“小的奉命来教导规矩,记住了,是陛下的规矩,而非宫廷的规矩。大姑娘仔细听,这可关系着您头上的脑袋。”
田簌和立刻坐得一本正经。
凤姑看在眼里,昨日她加紧给姑娘培训过行卧坐立的礼仪,眼下,姑娘整个人如绷紧的琴弦,有些矫枉过正。
要是以这样的姿势坐上一天,估计累得够呛。
她这边担忧地想着,忽然发现小山子人已不在厅堂。
凤姑不敢放任他乱转,低头退到门边,追出去寻找,恰好见到一抹玄色衣角消失在姑娘闺房。
他一个公公进去做甚?
凤姑心里疑窦丛生,紧随其后进去。
进去便见小山子站在窗户边的高几旁,她搓开僵硬的脸,挤出笑来,放重步子走过去。
小山子许是听见她刻意放出的脚步声,轻飘飘朝她看来,眼神坦然,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反倒隐隐习惯性带着压迫感。
真是离奇,这内侍眼神怎么比将军还凛然?
凤姑浅笑提醒他:“公公可是走错地方了?”这话摆明了给对方递台阶过去,不论他怀揣什么目的都该见好就收。
小山子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神色自若。
凤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却被冷冷扫一眼。那一眼,鸦羽长睫淡拂瞥开,雷霆为之一震,生生慑住她抬起的脚。
脚又缩了回去。
这小山子公公在内廷名不经传,怎规矩还多,竟然不让人靠近说话。无法,她站在原地道:“公公可是觉得这两盆植物不妥?”
兴许是问到点子上了,小山子指腹虚托叶片,慢悠悠问:“盛大姑娘养的?”
见他感兴趣,凤姑殷切回答:“是,这两盆深得姑娘喜欢,乃是亲自照……”
话未说完,小山子打断她:“搬去厅堂摆着。”
凤姑松了口气,“原来您是觉得厅堂缺两株生机啊。”
她利索抱起君子兰,客气道:“茑萝就有劳您了?”
都是做下人的,平日应该都是干惯了活的。
厅堂这边。
簌和听小叶子讲规矩,听得晕头转向……
太多了。
比她进将军府时的规矩还要多。她原本还对进宫后的境遇心存侥幸,眼下却只觉命不久矣,稍微行差踏错,就是死。
小叶子公公讲到“皇帝的寝殿任何人非召不得靠近”,话音戛然而止。
紫毫跟着一顿,一滴墨汁滴落,沁出纸张的纹理。
田簌和疑惑抬头。
只见小叶子微张着嘴,两眼圆瞪,好似看见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外打量。凤姑和小山子一人抱着一个花盆走过来,走近些许,越发眼熟。
这不是她屋里那两个聒噪的家伙吗?怎么把它们放出来了?正愣神之际,小叶子怒气冲冲呵斥:“放肆。”
这一声暴呵,可吓坏了田簌和。她半是惊慌半是疑惑,退开椅子,腾地惊站起。后知后觉发现,凶的不是自己。
小叶子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佝偻下腰,颤颤巍巍接过小山子手里的花盆,对凤姑劈头盖脸数落:“你、你怎么能让他干这种事?不知道使唤你们将军府的下……”
适时,小山子清一口嗓子。小叶子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凤姑的脸上尽显懵然,“敢问这小山子公公是何来路?奴婢真不是有心的。”
小叶子说得模凌两可:“没、没什么,我们小山子大病初愈,身子骨还弱着。没事了没事了。”
田簌和暗中认真打量小山子,瞧着面皮发白毫无血色,似乎真的挺虚弱的。
这时,小山子敏锐地侧目,捉住她的视线。
那双眼煞是好看,却极度的冷,总是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泛红的眼尾平添戾气。
田簌和忙垂下头,避开这双极具攻击性的眼。
可真是敏锐。
插曲过后,小叶子在厅堂内环视一圈,从角落里搬来一把圈椅,亲自用袖子擦拭干净,请小山子落座。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站在田簌和跟前。
也不知是不是室内的炭火太足,他掏出一方帕子,擦去额角的汗珠。
田簌和看在眼里。
这样的事,小叶子做得如此娴熟,小山子看来真的是很虚啊。
其实她也挺热的,屋里地龙烧得旺,更何况,她下半张脸埋在卧兔儿里,不用看,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热得脸红。
她默默拉下一点卧兔儿,却舍不得取下。
只有这样,在宫里来的公公面前,她好似才能稍微抓住一点安全感。
“盛大姑娘,您……您不热吗?”
小叶子一边擦汗,一边随口一问。
“我……有点……”田簌和心中哀怨,慢腾腾取下卧兔儿,恋恋不舍地放在一旁。
脸上没了遮挡,她就像暴露在阳光底下的小贼,心虚得紧。
温暖的室内添上两盆盎然绿意,迸发出春天的气息。因这两个聒噪的小东西到来,厅堂也变得异常热闹。
茑萝的声音强势挤入簌和的脑海:“你就是个自恋的家伙,要不是比我早跟着主人,主人才不会再要你。”
君子兰气急败坏:“呸,不要脸的东西,要不是你勾引主人,主人才看不上你。”
“我没开花的时候主人就喜欢我,等我开花更喜欢了,倒是你,等你草衰花谢,恩宠就不在了。”
“我、我们君子兰一年开两次,我可以为了主人开三次,常开常在,你能吗?”
“切,也就一点以花侍人的本事。”
……
这俩冤家吵个没完没了,簌和本就记得费劲,如今快要听不清小叶子讲了什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忍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捂住自己的脑袋,抑声哀嚎:“好吵啊。”
很不巧,小叶子刚好停顿下来,室内极其安静。
这一声本不太大的抱怨,被瞬间放大。
小叶子低头询问:“姑娘方才说什么?”
簌和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她的肩头,仿佛一道日光聚在她身上,室内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救命……
别看我啊!
她下意识摆手,“没、没事。”
一道凉薄的声线刺入耳膜:
“好吵?盛大姑娘可是嫌皇帝规矩太多?”
那话语气恶劣,厅堂的气氛犹如被他打入冷宫。
簌和仓皇否认:“我、我没有!”
凤姑也帮腔:“大姑娘绝无此意!”
“那是何意?”小山子手肘撑在圈椅扶手,手指支起下颌,冰冷的目光漫不经心打在田簌和身上。
田簌和被冻得缩下脖子。
凤姑抢先替她解释:“公公多虑了,我家姑娘……”
“问你了吗?”
专横的语气,利剑般削去凤姑讨好的堆笑,气氛再次降至冰渊。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簌和的身上,重如千钧。
她苦着一张脸,偷瞟一眼不停对她使眼色的凤姑,以及脸色惨白的小叶子,最后落在小山子公公不怒而威的面庞上。
他这会儿眯眼审视着自己,嘴角带起意味不明的笑,越发显得面白如纸,阴森可怖。
就连皇帝身边的公公都这么可怕,皇帝岂不是……
她打了个冷颤。
“皇、皇帝有再多的规矩,都是天经地义。我……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意外,人人都会有打喷嚏和摔跤的时候,有些担心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小姑娘被吓坏了,可怜巴巴的一顿诉说,泪眼婆娑,犹如娇云笼罩星斗,当真是我见犹怜。
恐怕对于进宫一事,她也是百般的不情愿。
盛簌和?应该称呼田簌和才对。
将军府的人想把这个草芥一样的姑娘,替换掉千娇百宠的盛月斋,还冠冕堂皇捏造出从小随母进京的身份。
别以为江岐不知道,她们都怕他如罗刹,舍不得送女儿进宫,便拿田簌和替代。
巧就巧在,田簌和正好是他搜寻的花农之女——他这才屈尊降贵来见她。
就是不知道她种的花草,是否同样有安神疗效。
他的手抚摸上君子兰的嫩叶,仔细看,跟别的花草并无区别。
田簌和听见君子兰牙齿打颤:“主主主主人……怕怕。”
她把头一埋,爱莫能助。
呜,主人也是。
凉薄的声线传入耳膜:“既然担心脑袋不够砍,那就多长点脑子,把规矩记牢。毕竟,这宫你非进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