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记》了春光

13、第 13 章 小气鬼公公

　　这厢，田簌和回答得磕磕绊绊，倒也每条都能答上。宫里的规矩多得让她殚精竭虑，总在睡梦中像车轱辘一样反复碾轧，连做梦都在背诵，想记不住都难。

　　小叶子脸上多了笑意：“之前教的盛大姑娘都用心记住了，相信陛下很快就会召您进宫。”
　　“……”田簌和扣着眉心，脸皱成焉了吧唧的苦瓜。

　　江岐冷“哼”一声，“怎么？你不乐意？”
　　田簌和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乐意的，公公别告诉陛下。”

　　瞧她那一双清透的眸子爬上慌乱，一丁点撒谎的演技都没有，江岐懒得拆穿，好整以暇地盯着她说：“乐意就好，既然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进宫。”

　　“明、明日？会不会太快了？”田簌和惊讶地瞪大眼睛。
　　凤姑也帮腔：“我家姑娘很多规矩还不懂，明日就入宫我担心她……”活不过几日。
　　簌和配合着捣蒜一样点头，“对，我还什么都不懂，能不能晚一点进宫？公公通融通融。”

　　“想晚一点啊……”只见小山子撑着下巴，没什么表情道，“那要不，今晚？”
　　凤姑干笑：“公公说笑了，今儿来不及准备……还是明日吧。”

　　田簌和郁闷地瘪起嘴。
　　明明就是公报私仇，还是现世报，真是个小气鬼公公。

　　小叶子暗戳戳观察着陛下的神情，此刻眉间那一丝不爽利消散，依他多年的伴驾经验，陛下这是气消了。
　　他就说，陛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盛大姑娘，原来是想着法折磨人家。

　　以后进宫，盛大姑娘还不得被陛下拿捏得死死的，小叶子不免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好心提点：“盛大姑娘，您若是今日背的这些都忘了，也不要忘记不能进禁宫这一条，切记。”

　　“谢谢，多谢公公提点。”
　　今日便到这里。

　　江岐坐在马车里，回忆起出将军府时匆匆瞥去那一眼，如果没看错的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君子兰比在宫里的时候鲜活许多。
　　果然跟他料想的一样，任何草木在田簌和身边都会长势喜人。

　　他烦躁地掀开帘子，这条回宫的路，越走树木越枯，进宫以后，就连四季常青的蓝田白皮松也只剩光秃秃的枝枝叉叉，与他小时候记忆里的葱郁宫廷大相径庭，这还只是冬天，待春天一来，与外界对比只会更加明显。

　　届时，铺天盖地的“暴君无德，草木不生”之说，就会传遍天下。
　　好在，田簌和明日便进宫了……

　　小叶子眼尖瞧见茫茫雪原中，师傅徐安撑伞站在宫门张望，忙道：“陛下，干爹恐怕是有急事。”

　　吁——
　　马车停下。
　　徐公公恭身走到窗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陛下好看的眉眼拧出一个褶皱，面容一点点沉下去。

　　……
　　田簌和送走两位公公，便抱着君子兰回屋了。
　　茑萝依旧闹腾得厉害，出言讥讽：“哟，这是怎么了？花都谢了。”
　　簌和拿出大家长的风范：“别淘气，小兰草病了，你让着点。”
　　茑萝哼哼唧唧，到底收起嘴贱的毛病，“好，我给主人面子。”

　　簌和戳戳君子兰的叶片，“你感觉怎么样？”
　　君子兰有气无力，听上去像撒娇：“主人，我难受。”
　　“想不想喝水？或者要晒会太阳吗？”
　　君子兰顶着焉折回来的花枝咕哝：“我只想在主人身边睡一觉……”
　　簌和叹了口气。

　　含羞草一向没有存在感，此刻羞答答开口：“主人别担心，我上次也快死了，但是只要在主人身边就会恢复得特别快。”
　　“是这样吗？”田簌和半信半疑，可也没有办法。
　　说来也是奇怪，她检查了君子兰的土壤和根茎，也没什么异常，与其说是被养坏了，还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生命力。

　　难道真的是皇宫里水土不服？
　　一想到明日就要进宫了，如此仓促，她跳起来，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收拾。
　　娘亲那边也得了消息，派人送来好几波东西，有衣裳鞋袜、胭脂水粉，还有打点宫廷的金银。

　　春钿忙里忙外打点上下，踏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
　　簌和眼尖瞧见，想起赵东成那狠辣的一脚，立马从娘亲送来的东西里翻找出一个瓷瓶，打开盖子闻，是一股浓烈而特殊的中药味，确是跌打扭伤的外伤药。
　　她拉出春钿姐姐的衣袖，“你跟我来一下。”

　　大白天，门被关上。
　　春钿盯着簌和神神秘秘的小样子，噗嗤笑了：“姑娘这是做贼呢？”
　　“来。”姑娘拉着她坐在软榻，自个儿矮了一截身子，蹲下去。
　　春钿被吓得忙去拉她，“使不得。”

　　姑娘仰起一张白皙干净的脸，笑起来似蜜果一样甜：“娘送来的跌打药，定是好东西，只要别让外面的人看见了就行。”
　　说着就挽起春钿的裤腿。
　　“呀，都青紫成这样了，春钿姐姐你不疼吗？”

　　春钿从小就皮实，可也很少磕碰成这样，当即拿手指去碰膝盖，“嘶——居然伤成这样了，赵东成这个狗杂碎，我咒他走路摔死。”

　　“春钿姐姐你忍忍。”姑娘搓热了手，往手心倒了小把琥珀色的药液，盖在膝盖的部位。
　　“我自己来，姑娘使不得啊。”春钿是丫鬟，簌和姑娘是主子，哪有主子给丫鬟上药的。
　　春钿屁股挪开挪去，坐立不安。

　　姑娘声音里含着愧疚：“你因我受伤，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春钿姐姐你就算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些吧。”

　　春钿垂眸看见姑娘埋着头，一颗乌黑的脑袋稳稳不动，给她上药时的神情专注而认真。
　　一股暖流涌进她心里。
　　簌和姑娘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将军夫人。

　　忙了大半天，便到正午了。

　　田簌和正用午膳，老夫人那边也派了人来，是个面无表情的婆妇。
　　“姑娘还有心思用膳呢，请随老奴走一趟吧。”
　　“我跟姑娘一起去。”春钿急道。
　　老仆冷着脸：“老夫人只请了姑娘，怎么，你还怕老夫人吃了你家姑娘？罢了，你要跟来就跟吧。”

　　有了上次被刁难的经验，春钿找出一件斗篷给簌和披上。
　　两人跟着老仆走了半晌，春钿停下步子，“这是去祠堂？”

　　田簌和侧头，左手边是一处四四方方的院子，正中间的地面投下方正的淡金天光，再往里延伸，又有一道高门，高门上悬着一块墨色的匾额，朱红色笔篆刻有“盛家世祠”几个大字。
　　一股推力发生在田簌和的肩背，她一个趔趄，被推进院中。
　　同样被推进去的还有春钿，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自己会走。”
　　“请吧。”

　　田簌和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股寒意从推腿肚子攀升。
　　她搓着手臂打量上方，香台之上是整整齐齐的牌位，一一扫过去，每一块的第一个字都是“盛”，而上面的人名于她来讲毫无干系，甚至没见过、听过。

　　老仆在祠堂站定脚，昂着脖子：“如今簌和姑娘既已姓盛，便该按盛家的家规受罚，打伤御猫理应跪祠堂才是。”

　　田簌和回过头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打它！婆婆，我没有打那只猫，它生病和我没有关系。”
　　老仆不耐烦地掏耳朵，“跟老奴分辩这些没有用，老奴不过是按老夫人的吩咐行事。”

　　春钿亦帮她打抱不平：“且不说姑娘打没打这件事，我们姑娘明日便要进宫了，若是罚出了好歹，你担当得起吗？”

　　那老仆像听了什么笑话，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讥讽的笑容在祠堂里更显阴森丑陋。
　　“哟不得了，要做宫妃了，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盛家，你们俩能有机会进宫？”

　　这话说得谁稀罕进宫一样！
　　春钿也来了脾气：“好，那咱们便不进宫，大不了让月斋姑娘去享这个福。”
　　老仆有恃无恐：“现在想反悔？晚了！抗旨可是杀头的大罪。”
　　说完，又索味地咂咂嘴巴，到底软了三分态度：“其实簌和姑娘打伤御猫，本该受重罚，老夫人念在你明日就要进宫的份上，已经是格外开恩。要我说姑娘你就把祠堂跪了，老奴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田簌和虽然性子软，真要犟起来也颇有主见：“我不跪，我是被冤枉的。”

　　“好好好，老奴好话歹话跟你说了，你都不听是吧。”老仆气得挽起袖子，给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几人不由分说，上前将田簌和和春钿分开。
　　又用膝盖顶田簌和的后膝窝，压着双臂迫使她跪到牌位前面。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老仆折腾得气血上涌，喘着气平复呼吸：
　　“实话告诉你吧，你以为真让你进宫当娘娘享福去了？不过是去送死！先不说暴君杀人如麻，就算你侥幸活下来了，老夫人也不会放过你。横竖都是死，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老夫人要杀她！
　　田簌和讷讷的，好像麻木了一样，既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又没有力量推开她。
　　所以无论她怎么认真学习宫规都是徒劳。
　　可她明明帮了盛月斋，帮了盛将军府啊！为什么还要杀她？
　　“……为什么！”

　　老仆没有再多说。
　　方才她已经算是多言，可也是料定了这位无依无靠，时日不多，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奚落的真话。
　　“哼。”
　　她退到门外双臂拉住铜环，将祠堂的门关上，又落了锁，大摇大摆离开。

　　两扇沉重的木门关上，光线陡然变暗，那“咔哒”的落锁声，退去的脚步声，清晰而与世隔绝，簌和像被扔进一个装货的袋子，黑漆漆一片。
　　她双手捂面，泪水打湿脸颊，“春钿，她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