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师爷》旅梦

1、第 1 章

　　坤历三十八年夏初，正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哈哈哈。”马车上，景琛闭着眼睛听一旁的同窗相互道贺，景琛与他们此行是要去恩师的宅邸以示感激。
　　连同他在内，车上还有三人，具是房太师的学生，房太师的门生共有五位，此次科举除了一个名叫花渊的名落孙山之外其余四人全都榜上有名，景琛更是取得了头名。房太师这几日门槛都被踏破了，乌泱泱的全是来道贺的朝廷官员，还有一些乡绅商贾也借此机会来攀升攀升。
　　“景兄可是累了？”同僚母尚珏问道。
　　母尚珏是这几人中同景琛关系最好的，更是此次科举的探花郎，尤其是两人在等待放榜期间还因为穷而挤在一家客栈的柴房中，就冲这种情谊，其他人的话景琛可以不接，但母尚珏的提问景琛得接。
　　“没事，就是有些头疼，也许是那馆驿的床不如柴房舒服。”景琛似笑非笑的调侃了一句，睁开的眼睛也很快就闭上了。
　　“你啊你！”
　　母尚珏笑着伸手给了景琛一拳，这也就是母尚珏敢这么干了，换了其他两人，谁敢，毕竟景琛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尤其是眼前这两位还曾在他最窘迫的时候隔岸观火，现在他们俩都不敢看景琛。
　　“那景兄可得注意身体，累坏了可就不好了。”公输磊虽知景琛是什么意思，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嗯。”
　　景琛淡淡的回了一句，一旁正欲要上前附和的穆武只能适时的闭上了嘴。
　　“公输兄、穆兄莫怪，景兄他就是这么个性子，要不是我们俩相互接济，他对我也是这个样子。”母尚珏哈哈笑着说。
　　“是是是，是是是。”
　　两人笑容十分僵硬，但对此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他们俩当时确实是不厚道。景琛当时被偷了钱财，随后便想起了这两位同门，想着借些钱，他们二人也允诺过若是有事可以去寻他们二人，但这两人一边住着最好的客栈，出入着这京城最有名的青楼，而到了景琛这里却成了手头不宽裕。
　　几人都是读书人，去借钱已是拉下来了脸面，而后却又被拒绝，此等屈辱任谁都不会忘。要不是母尚珏发现了在街边饿晕过去的景琛，现如今景琛怕是等不到放榜日。而母尚珏本身就出生贫寒，住客栈也只有柴房睡，但就算是那样，他依然救起了景琛，给了景琛遮风挡雨的地方和一口吃的。
　　就在景琛回忆起那段柴房经历时，太师府也到了，不过几人还未下车就听到了一阵嘈杂声。景琛被这嘈杂声吸引，睁开眼睛拨开帘子看了出去。
　　公输磊和穆武虽然想出去，但景琛直接横挡着，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坐了回去，母尚珏则是没有丝毫看热闹的意思，坐在车里纹丝未动。
　　“走走走，快走。真是晦气。”
　　景琛拨帘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衣，手中拿着一根竹杖，蒙着一双眼睛的男人正在被太师府的家丁推搡，家丁一边往外赶，一边趁着推搡之际将男人的钱袋拿了过去，掏出里面的银子后又极其嫌弃的将钱袋扔在了地上。一旁还站着四位家丁，但都是跟为首的同流合污的，丝毫不见他们为此感到愧疚。
　　“几位小哥，请将钱袋还给在下，里面的钱财你们尽可以拿去，但请务必将钱袋还我。”男子虽然是个瞎子，但对于身上的东西有没有被拿走却也是清楚的很。
　　“你个瞎子胡乱说些什么？什么钱袋，你们有看到吗？”为首的家丁喝道。
　　“没有。”其余几位家丁则是异口同声的回到。
　　“就凭你一个瞎子也敢诬陷太师府的人？你也敢？你也配？”
　　说话间，为首的家丁抢过竹杖就狠狠的抽向了瞎子，可怜瞎子看不到，又被推搡之下跌倒在地，根本躲不开，只能任凭那人肆意挥打。
　　而瞎子似乎知道自己的钱袋已经被扔到了地上，不停的在地上摸索着，而几位家丁却如同猫戏老鼠般，为首的家丁一脚便将地上的钱袋踢到了另一人的脚边，一边踢一边狞笑。
　　“来啊，在这边，哈哈哈。”为首的看着地上的瞎子，又将手中的竹杖扔出去老远。
　　纵观此，盲眼男子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恐，景琛猜想应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如此所致。
　　“小爷我今日心情好，你若是能将自己的那根‘打狗棍’找回来，我便将这钱袋捡起来给你，同时也不追究你冲撞我们哥几个的事情了。怎么样？哈哈哈。”
　　“对啊，捡回来我们就不追究了。”其余几人也面目狰狞的附和。
　　“此话当真？”盲眼男人问。
　　“自然。”为首的一笑，眼底尽是轻蔑与笑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将竹杖扔的有多远，对于一个瞎子来说找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那边有着不少马车以及马匹，就算是这瞎子摸过去也得被受惊的马匹踩踏。
　　“但若是找不到吗？那你······”
　　为首的家丁强行将盲眼男人的头扭了过去，但此时他却顿住了，就在盲眼男人的衣领处，他看到一抹亮光一闪而过。
　　“那我便如何？”盲眼男人此时丝毫不知晓自己领口的东西已经吸引了家丁的注意。
　　“哟，你这瞎子偷的东西倒不少啊？竟叫你将我这祖传的宝贝给摸了去。”家丁的眼中满是贪婪。
　　“偷？祖传？宝贝？”盲眼男人不明所以。
　　随后他就发觉自己的领口被猛的拽开，戴在脖子上的挂坠被狠狠的拽了下来，被拽下来时盲眼男人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红印子。
　　坠子被抢走，盲眼男人很明显的慌乱，猛地站起身，将手随意伸向一方，硬生生的从嘴里挤出三个字，“还给我。”
　　“你···你干嘛？”家丁被突然起身的盲眼男人吓了一跳，也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被盲眼男人突如其来的气势给吓的，竟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看着盲眼男人的样子，家丁更加确信此物是个了不得的宝贝，给了旁边几人一个眼色，盲眼男人就再次被推到在地。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老大说话，你偷东西还有理了？兄弟们，给老子揍他。”
　　为首的家丁顾不上去看盲眼男人，而是小心翼翼的将手中之物露出来查看，生怕被别人看到似的。
　　“还给我。”盲眼男人虽然被拳打脚踢，嘴中却依然喃喃的说着，更是在反抗中反将其中一人推到在地。他这么一来彻底激怒了他，下手更狠了。
　　为首的家丁摊开手，却只是发现手中盲眼男人的坠子只是一块琉璃，而且成色并不是很好。
　　“切，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只是一块成色如此一般的破琉璃。”为首的家丁直截了当的扔了出去，完事儿还拍了拍手，好似那块琉璃脏了自己的手一般。
　　“那···你···就还我。”被打了这么久，盲眼男人说话有些哽咽，断断续续的。
　　“还你？本大爷的东西你也配，就算是扔了那也是本大爷的东西。”为首的家丁十分趾高气昂，本来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搞了半天是这么个烂东西。这么一想他就更气了，对着盲眼男人的肚子就又是几脚。
　　“呸，瞎子，真是晦气。”
　　景琛看了这么久才缓缓从车上下来，这里是太师府的后门，前门早就被围的水泄不通了，早些时候太师就来了书信让他们从后门进来，结果人还未到就看到了这么一出。
　　后门这里本来就是那些客人存放马车的地方，是以景琛他们几个到这里这么久那几个家丁都没有发现，而这几个家丁则是专门看管马车的。
　　景琛下了车，后面公输磊和穆武就火急火燎的下了车，也不知道怎么的，自从上了车之后两人的肚子就十分不舒服，刚才又被景琛挡着耽搁了好久，现在再不做点啥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看着两人着急忙慌的样子，母尚珏摇了摇头笑着也从车上下来。这一切自然是景琛搞的鬼，从上车开始他就准备了些糕点果子，公输磊和穆武两个人最喜吃栗子糕，而母尚珏却是不吃的，景琛深知这一点，所以所有的糕点果子里面就栗子糕做了手脚，所以中招的就只有那两个。
　　景琛从小就知道受了欺负就要还回去，就让他们俩闹闹肚子而已，比起差点被冻死饿死的景琛来说还是太过于便宜他们俩了。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景琛走过去捡起那根竹杖，顺带捡起那块被家丁扔掉的杂色琉璃。
　　公输磊和穆武两个人已经进去了，家丁也一改刚才的嚣张，换上了一副狗腿子讨好般的笑脸。
　　“两位贵人。”为首的笑着贴了上来，一边走一边给手下使眼色让那几个把盲眼男人给拖走，刚刚公输磊没注意被躺在地上的他给绊了一下，差点憋不住，而盲眼男人却是又被公输磊和穆武给嫌弃的踢开。
　　为首的笑眯着眼，还十分不好意思的上前讨要封赏，刚才公输磊和穆武两个人因为着急直接甩了他们一大袋银子就匆匆忙忙的进去了。这几人一合计公输磊和穆武这俩只是榜上有名就如此大方，那这探花与状元则应更是慷慨。
　　一看到老大的样子，其他几位家丁也是随意仍开盲眼男人之后过去讨赏。
　　景琛掏出钱袋，在为首的家丁殷殷期盼下从里面掏出一锭金子，随着目光的落下，金子也顺势到了家丁的手上。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几人止不住的磕头，景琛随后凑到那个家丁耳边说道：“给我个面子，将那人送给我如何？”随后伸手在为首的家丁肩上拍了几下。
　　而后直接走到盲眼男人身边，蹲下身将他给扶了起来。
　　“先生，这是你的东西！”景琛将竹杖递了过去。
　　盲眼男人没有接竹杖，反而十分急切的问道：“不知大人可曾看到在下的坠子？”同时俯下身去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摸索着。
　　“在的在的，坠子在这里。”景琛赶忙扶起。
　　“哪里？”盲眼男人听到景琛说这话，双手不停的在空中比划，直到摸到了景琛的胳膊。
　　“大胆，贵人岂是你可以冲撞的？”
　　为首的家丁一见盲眼男人如此无礼，怒喝到。
　　景琛笑着摆摆手，“无妨。”随后亲自将那坠子系在了盲眼男人的脖子上。顺带将衣领给整了整。
　　“多谢大人。”盲眼男人摸着坠子，心里安心了不少。
　　“哦？你怎知我是大人？”景琛眼睛柔和的上下打量着盲眼男人。
　　“近日太师府有喜，来的大多都是贵客，尊一声大人总不会错的。”盲眼男人笑着说，而后顺着景琛的胳膊找到了被景琛握在手中的竹杖。
　　景琛笑着称赞。
　　这时母尚珏手中拿着一个钱袋，表情很是复杂的将钱袋交到了盲眼男人手中，“先生，这应当也是你的东西。”
　　盲眼男人拿着钱袋，没有打开的意思，只是手指不停的在钱袋绣面的那一侧来回摸索，直到确定下来，盲眼男人才舒心的笑了起来。
　　“今日多谢两位大人。只不过在下身无分文，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两位大人的恩情。”盲眼男人脸上有些愧疚，对于帮忙的人他即看不清楚脸也不知是何人。
　　母尚珏刚想开口说话，景琛却抢先一步开口了，“不知先生可会些什么，坐在车上有些乏闷，甚是无趣。”
　　母尚珏有些诧异的盯着景琛，而景琛却给了母尚珏一个安心的手势。
　　不出景琛所料，盲眼男人看上去开心了些许，他最不喜欠人情，“在下会说些书，不知大人想听什么？”
　　还未等景琛开口，太师府里就出来了一人，喊着让母尚珏和景琛赶紧过去。
　　“看来今日是听不到先生说书了，不过先生可曾有什么经常去的地方，下次我和我的这位同僚去听听。”
　　盲眼男人摇了摇头，“并无固定场所，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案台。”像他这样的，各大客栈酒楼都是不让进的，他也只能在街上说说，但基本上没啥人，相比于其他说书人说的绘声绘色，他说起书来十分枯燥乏味，比起说书更像是在授课。所以一般来听他说书的都是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上不起学堂，只能在盲眼男人这里听听。
　　“无妨，我与这位同僚无事就喜四处走走，说不定就遇到先生了，今日这说书景某就记下了，日后定当讨教。”
　　盲眼男人颔首道谢，拄着竹杖正欲离开，这时母尚珏却又说道：“对了先生，刚刚我从钱袋旁捡到一些碎银，不知是不是先生所有？”
　　盲眼男人摆摆手，笑着说道：“大人应当是找错人了，这银子不是在下的。”说罢就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那些人下手虽狠，但也不敢害人性命，是以他虽然受了些伤，但养养也就没事了。
　　看着盲眼男人远去的身影，景琛和母尚珏彼此对视一眼，对着那几个看马的家丁道：“你们将马喂了，再将马车清洗一下。”
　　“至于你，我看你伶俐，就在我们身旁服侍吧。”后面这句是景琛对着为首的说的。
　　为首的一听此话，顿时觉得自己要飞黄腾达了，屁颠屁颠的跟在景琛和母尚珏身后，笑容灿烂。甚至于在路过那个传唤人的面前时还十分趾高气昂的瞪了人家一眼。传唤那人也不做什么，就当没看到，也一齐跟着两位大人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