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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留宿 亲自教她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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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步走到床前,动作略显生硬地将怀里的女孩放了下去。
苏乔安刚沾到柔软的床铺,便不安分地翻了个身,一双眼睛依然亮晶晶地盯着他。
她半支起手肘,红唇微启,显然还想借着这股酒劲继续胡闹。
“有什么话,等你喝了醒酒汤再说。”裴昀深打断了她。
苏乔安满腔的旖旎,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浇灭了半截儿:“我不要!”
她抓起被子往上一扯,连头带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见女孩翻身把自己摔进床垫里,裹成了个小团……胡闹摔下床去的危险反而不大了,男人倒是稍微放心了些。
隔着厚重的实木门和一层软被,外面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
她竖起耳朵,隐约听见裴昀深走到了外间,似乎是按了呼叫铃要客房服务。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她听见裴昀深用极度平稳的低沉嗓音在和服务生交谈,隐隐约约有瓷碗轻碰的微响。
听这四平八稳的语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她喝醉了麻烦?想着赶紧弄碗醒酒汤来把她打发了?
外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正朝着卧室的方向靠近。
苏乔安一听见动静,立刻把探出去的脑袋猛地缩回被窝。
房门被推开。
平稳的脚步声在床畔停下,随后响起男人清冷的嗓音。
“阿芜。”
“您!别!叫!我!”
苏乔安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小手和双腿挥舞着抗议。
但她右脚伸出去的瞬间,感觉结结实实地蹬在了什么上面。
她慌忙掀开被子,脑袋从被窝里面钻出来。就看见裴昀深把手里端着的杯子放在床头,用丝质的方巾在擦半湿的袖口……
她目光小心翼翼向上移去,就看见小叔叔的下巴和脸颊,分明是红了一块儿。
“对不起!”
“叫你阿芜,也要生气吗?”
苏乔安:“不是……”
她不敢抬头。她心里疯狂想借口,却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该向哪个方向滑跪……
才能让他原谅,刚刚她朝他脸上,那结结实实的一脚……
既然没有千条计,不如试试老主意?
于是,她双手从床头柜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解酒汤酸得让她腮帮子发软,她借着这个表情,开始卖乖道:“小叔叔,阿芜不喜欢这个名字。爷爷给我的起的小名‘芜’,意思是野草。他说因为贱名好养活。”
她不敢抬头,只是一只盯着手中水杯。灯光在杯中变成一道道圆圈形状的细细线条。
“上学时候,老师说 ‘平芜尽处是春山’,意思就是要淌过野草,才能看得到春山……还有去芜存菁什么的……”
房间里一片安静。
苏乔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咚的。
她小心翼翼,不敢抬头直视,而是悄悄抬眸,瞟了一眼裴昀深。
她推测不出男人脸色里的情绪,只听他问:“你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苏乔安点点头,她倒说的是实话。
裴昀深又问,似是要确定什么:“平芜尽处……你的语文老师就是这样解释你名字的?”
听裴昀深的语气明显温柔了下来,苏乔安的心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她就知道!
只要像小流浪猫一样,提起自己被他捡回来之前在外面吃得苦。就是她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会心软!
裴昀深虽然时常‘凶神恶煞’,但说到底还是很好拿捏的嘛!
苏乔安见他神色松动,便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软声撒娇:
“小时候我最怕独自睡觉,老家屋后的林子一刮风就像在拍窗户,总觉得手伸出床沿会被怪物抓走。我想开灯,妈妈却骂我费电,还说邻居小孩都能走山路去打工了,我能上学已是福气,不该为了睡觉这点小事矫情。”
苏乔安垂下眼睫,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影,原本只是想卖乖讨巧,可话说到这里,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陈年旧账竟自个儿翻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了点儿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裴昀深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攥得指节泛白的指尖上。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沉声道:
“你要是再不闭眼睡觉,今晚也不用睡了。”
苏乔安被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噎住,眼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怯怯地低声问:
“是不是照顾我这种敏感多思的女生,太给你添麻烦了?”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他会摔门而去的心理准备。
半晌,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也只有……猜不到你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会有点麻烦。”
裴昀深随手扯过一个靠枕,在她的床头坐定。
他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妥帖地放回柜子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这个点钟,我现在就算回自己房间,也没什么好睡的了。”
灯光被调得很低,只在床头留了一圈柔软的暖色。
苏乔安裹在被子里,脸颊还带着酒后的微红。她的呼吸有些乱,时轻时重,眼睛半睁着,已经困得不太清醒。
裴昀深靠在床头,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衬衫,袖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腕表。
她忽然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袖。动作没什么力气,却黏得很。
“我到底要怎么样……”她声音软得不像话,字句断断续续,“才能成为您眼中的……成年人。”
裴昀深侧过头,看着她。
“好好学习。”
她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
“您搪塞我……”她把脸往被子里蹭了一下,又慢慢露出来,“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吧……”
她眯着眼看他,眼神却是散的。
“您怎么不说……让我攒小红花呢。”
裴昀深唇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男人的目光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深沉,他空出一只手,动作极轻地将她额前散乱的一缕碎发理顺,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微热的额头。
“这怎么能是搪塞呢?”
苏乔安似乎不太满意,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袖子上抓了抓。
“光提要求……不给指导……”她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拖着,“可不就是等着我摔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不起后面的话。
睫毛颤了颤。
“之后……放弃。”
裴昀深看着她,语气低了几分:“那我亲自教你。”
她愣了一下,像是费力理解这句话。
“亲自教……”她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闭上,又忽然睁开一点点,“教我什么……”
……亲自教她什么?
亲自教她怎么做一个“成年人”吗?
他没有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力气却越来越小,指尖慢慢滑下来,又被他轻轻按住。
苏乔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含糊地说两句听不清的话。
翌日,两人离开「山居」会馆。
裴昀深去东京的集团总部开会,苏乔安独自则留在箱根的小别墅里。
她忍不住,把温泉之旅中,一些细节和裴昀深昨晚跟她说的话,告诉闺蜜们。
苏乔安:【他好像答应我,说会“亲自教我如何做一个成年人”。】
阿洁:【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你小叔的原话?】
沈意衡:【我听不下去了,接下来的内容能播吗?】
阿洁:【你别问能不能播,我只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我需不需要充钱。】
然而,两人从「山居」会馆回到箱根的小别墅后的半个月里,裴昀深变成了她尽职尽责的“枕畔先生”。
他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枯燥的财报,温柔地坐在她的床头,出口却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无一处是“闲笔”。
“资本的本质是掠夺,你要看清对方抛出的诱饵,不是看它的收益率,而是看它的退出机制……”
他不光讲得快,还平均十分钟就停下来让她复述、总结、举例子……
苏乔安原以为,闻着他身上沐浴后的湿气和冷香,在静谧的夜里听着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她肯定会“心猿意马”。
结果,台灯的光柔和,却没能将他凌厉的五官线条柔化半分……
半个月后,苏乔安再次打开微信群,连发三个“流泪猫猫头”。
苏乔安:【他教我做“成年人”的内容是:经济学、国际金融、和公司法。】
阿洁特地翻回半个月前她发的消息: “我只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我需不需要充钱。”
然后发了个翻白眼的emoji:
【……你就给我看这些?】
【你要不赔我点儿钱吧……】
沈意衡的观点总是新颖:【看一眼帅哥,学一章经济学……你这个学习条件,不能说是得天独厚,也是保研C9预备役了。】
阿洁再次嗅到八卦的气息:【你俩真的……聊了半个月的硬核内容?一点儿进展没有?】
苏乔安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机器低低地响起来。
她一边等咖啡萃取,一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开着语音。
小别墅的厨房安静明亮。
苏乔安撇了撇嘴,伸手去关机器:“你想什么呢。”
阿洁:“那他怎么教你的?”
苏乔安把咖啡粉倒进滤杯,热水缓慢地绕圈落下,白雾一点点升起来。
“就讲一些概念。”她声音有点散,“然后会举案例,补充得很细。”
“听起来很认真啊。”
“小叔叔让我跟泷泽先生联系,实际跟一个项目,”她说,“是他安排的。”
“那很好啊。”闺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这不就是在让你实操吗,这就是认可你了。”
苏乔安愣了一下。
“是吗?”
她看着咖啡一点点滴落,神情有些发怔。
她的语气,瞬间更加轻快了些:“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小叔叔给我的那个项目,我对接过后发现,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阿洁的表情包跳出来,是猫头+抱拳:【失敬失敬!】
厨房里咖啡机轻轻运作着,热气一层一层地往上浮。
她顺手把旁边的文件夹拿过来,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项目笔记和结构图。
“看这个。”她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我自己整理的流程图。”
那头安静了一秒。
沈意衡:“有进步啊!”
阿洁:“你什么时候开始搞这些的?”
苏乔安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这几天,他讲完之后,我就整理了一下。他还说,过两天会推荐给我更多的专业书看。”
咖啡机那边传来“滴”的一声提示,她起身又去做第二杯。
“你做两杯干嘛?”阿洁问。
苏乔安头也没回,语气轻快:“给他一杯啊。”
“你小叔?”
“嗯。”她语调很自然,“他教得挺好的,犒劳一下。”
挂掉和闺蜜们的群聊天,她她又回到餐桌边,翻着文件,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拨号。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语气明显变了,比刚才更认真、沉稳:
“泷泽先生您好,我是苏乔安,这个节点我想再对齐一下执行逻辑……”
厨房和餐桌之间的空间很安静,只有咖啡滴落的声音,还有她偶尔翻页的纸张声。
她在说话,在笑,在整理文件,在准备咖啡。
整个人像是刚刚被点亮一样,带着一种很上扬的状态。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书房的门并未关严。
女孩那带着几分骄傲和雀跃的嗓音,顺着门缝清晰地传进了男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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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泽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
邮件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谨,但这一次多了几分肯定。
特地指出她的方案结构清晰,数据逻辑也处理得干净,最后一行,是确认会议时间的链接,还有一份新的汇报模板。
“下周一上午九点线上会议,请准备补充说明。”苏乔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遍,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我真的可以!?” 她几乎是说出声来的。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直接回了消息。
语气比以前少了很多客气的修饰,多了点笃定的自信。她模仿裴昀深平时说话的习惯:“收到,我会准时出席!”
她雀跃着站起身,小蝴蝶一样跑到梳妆台前照镜子。
把平时常用的蜜桃粉色唇釉拿起来看了看,思索片刻,直接丢进了抽屉。
拆封了那支XHS上强推的“职场新人必备裸色系”、“裸门一生推”:迪奥038。
她涂完,上下唇轻轻“啵”地一声,之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样就对了!”
再回到桌边时,她把那支口红放在他文件旁边,又把他的万宝龙银色钢笔轻轻挪出来,和口红并排摆在一起。
裸色的膏体和深黑的笔身形成一种很安静的对比。
她看着那一小块空间,忽然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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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裴昀深晚上没有再留在她房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靠在床头给她讲那些项目内容。
直到他出差前一天早上。
九点左右,裴昀深回到小别墅。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光线偏亮,厨房没有动静。
他在客厅坐了大约半个小时,偶尔看一眼楼上的方向。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起身时,他走到餐桌旁,苏乔安的手机随意放在那里,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提示。
他目光停了一瞬,伸手拿起手机,点开。
看完后,直接按了删除。
“给她准备一个新手机。”
“已经按您要求,新的手机在准备中,会送到别墅。”秘书答。
片刻后,楼下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助理在门口等着:“车已经到了。”
裴昀深应了一声。
“知道了。”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女孩休息的房间还关着门。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小阿芜还在睡。
他摇了摇头,把第三本,像砖头一样厚的“案例集”放回书架。
桌上只留了两本,体量极轻又小巧的。
他坐下,分别翻开。
其中一本,最后一页的致谢词里,作者写道:
“本书致力于让暂未入行的、只是对公司法感兴趣的、甚至于没有任何积累的高中生都能看得懂……愿这盏微弱的灯火,能照亮你们通往专业殿堂的第一步。”
裴昀深想想起她前几天,在电话里那种幸福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语气。
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自信,像是一朵在温室里刚刚探头、却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旷野暴风雨的小花。
“反正我会一直教她、她是什么样的水平都是我说了算的……再让她开心两天未尝不可。”
男人便将这一页,撕掉了。
他抬笔,用钢笔在扉页上落下签名、日期:
阿芜 惠存。
裴昀深赠。
扉页上的空白又一整页,但男人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她下方,仅有一寸的距离。
外面助理又催了一声。
他没应。
沉吟片刻,他在这张纸的中间,落下两行字:
春山望尽平芜外,
绛帐云深隐暮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