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夜孤庙 苍穹 ...
-
苍穹透黑,山峦宛如一道深色屏障在细雨中遮挡住视线。
崎岖的山势在夜雨更显可怖黑暗,唯有一座山庙中透出点朦胧灯火。
庙外凉州兵士暗伏长草里,嘀咕着:“走了两天,还想不明白护送皇亲这种好事,怎么落不到那些会拍马的红人头上?
“多长个心眼吧,一路上小心行事,再说不是还有长风镖局吗?
“那丫头除了那一夜救了镖局外,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上面只怕多找一个垫背的,再说雍王在胡人手中那么久,朝廷怎么就不派人营救他?"
一声闷雷碾过天际
夜幕下窃窃私语声随即湮灭
远处处泥泞的山道上一个削瘦黑影越走越近。
是个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少女
沈孤烟走到茅屋门口,一摘下斗笠,雨水立刻滴滴答答从她发丝上滴下。
夜色愈暗,一袭旧暗红色衣袍被背后濡湿一片,几乎也快要与黑夜融为一色。
屋内灯火透出微弱昏黄的光,她转身推门而入。
“怎么去了那么久?要你找的草药可有了?殿下手上胳膊上那些伤用药都不见好,我说了让你早去早回!
刚一入门,不耐烦的声音就扑面而来。
说话的是凉州府这一行护送李恒所派遣二十几个人中,官职最高的武将果毅校尉陈彪。
“这么点事情怎么办了这么久?沈东家虽然是镖局主人,但是官与民,贵与庶总是有别!再说了这一行这些兄弟都是男子,这些琐碎之事不交给你一个女子又交给谁?”
沈孤雁与官府打交道少,
但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有一种深深的熟悉感。
过去十几年她听过无数人这样对她说话-来自于上位者的命令。
她收到任务时天色已经暗了,外面又下了大雨视线受阻,但若因此昨晚理由去解释,只会激发更肆意的指责-她也很熟悉这个路数。
“怕不够用,我多采了一些来。”
她从湿透的披风怀中掏出几株挂满晶莹水滴绿盈盈的小草,上面点缀着零星朱红色花朵。
陈彪扫了一眼。
的确是断肠花,是治疗外伤的偏方。
“嗯,把药捣烂混在金疮药膏子里,等殿下醒来给他敷上。”
“沈东家你收了咱们刺史大人的银子,就不光得保护殿下安危,日常照应之事也得多上些心!”陈彪不耐烦道,“身为一个女子本来这些伺候人的事情,你就得多长点眼色,不要指一下转一下,你从前在沈家不就是..”
不就是个丫鬟出身么?
本来不就是伺候人的吗?
陈彪把后面的话压住,视线落在她带着面具的脸上,烛光昏暗看着有几分恐怖。
他眉头一皱:“上药的时候低下头,别让殿下瞅着你的脸,怪吓人!”
沈孤烟点点头,十几年的颠沛流离,她学会最多的其实就是隐忍。
无数的磋磨艰难也让她懂得小鬼难缠的道理,越是身处高位越会碍于情面说几句体面话。
越靠近食物链底端的稍有一点权利就喜欢吆五喝六
她虽掌管长风镖局,在这校尉的眼中说穿也不过是个江湖下九流。
她接过递来的药罐和药杵,连忙将草药放入其中。
随着药杵在陶罐中的捣弄,一股夹杂着辛辣、寒苦、清凉类似薄荷的气息瞬间弥散开来。
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庙外雨声哗哗声,远处伴随着几声凄厉的狼嚎。
“校尉,远处有些不对劲,不知是有人故意还是有野兽。”
守在外面的兵士急匆匆闯进来报告道。
陈彪看了一眼快捣好的草药:“有了正事还得靠我们这些男子,你照看好殿下,长风镖局这一回银子赚的可太轻松。”
说罢,拿刀提刀出了出去
沈孤雁正要阻止时,人已经出了庙门。
古庙年久失修,暗沉沉的佛像面目模糊不清,布满灰尘与青苔
少了一个人,荒山野外的大殿之内立刻显得格外空旷与孤决
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她捧着药膏转到佛像背后。
殿后本来更加黯淡。
她目光落在着锦袍如玉、盘膝而坐的青年的一瞬,视线骤然清浅起来,灯光宛如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银色的月光光辉。
“沈姑娘。”
李绍听缓缓睁眼,首先开了口。
声音极其清润悦耳,如冰淬玉。
宛如春山中泉水溪流缓缓流淌过耳边,却也隐隐透着想象之中的疏离淡漠。
第一次听他近距离说话。
“我来给殿下敷药。”,想到陈彪的嘱咐,沈孤烟俯下身侧过脸下。
青年盘膝而坐的疏淡暗影,被摇曳灯火拉长了落在她视线上方。
俯身一瞬间
鼻息中一缕缕似有若无的檀香,透过古庙发霉的气息,瞬间将将她团团包裹住了。
她恍惚起来。
这样的场景仿佛似曾相识。
雪雾冷冽的空气中也曾弥漫这样的檀香气
京城城墙根下的暮色也是这样暗...
沈孤雁强行从恍惚中镇定下来,拿出掺了断肠花汁的金疮药
“药里加了断肠花会很疼,殿下忍一忍。”
柔软丝滑的淡青色春绸衣袖缓缓褪开,他玉石般光润洁白的皮肤上绽放出道道红痕。
从手腕延伸至手肘,仿佛雪上飞花一般。
“嗯”他淡淡应声道,听不出一点情绪。
沈孤雁双手微微颤抖,将深绿色湿润的粉末沿着他的创伤处洒下。
视线再往下,那一双她在绝望中想要拉住的双手触手可及。
骨节分明,十指比记忆中更加修长
光滑的虎口处有细微的伤,更反衬的那双手羊脂玉瓷般玲珑剔透,在暗影处发出淡淡润泽光晕。
记忆中这双手,仿佛触了瘟一般在她想要握住时猛然抽开。
她便开始曾受了无数的磋磨和颠沛流离
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却想到记忆中雪雾中那张清秀漠然的脸
还有那一双眸色深沉的双眸
她在撕心哀求声中,他缓缓回过如玉的下颌抽身离去。
天全黑下来了.
长安鹅毛般的大雪覆在她幼小的身上,绝望也像是黑暗的幽灵一般将她吞噬淹没。
记忆与现实的画面相互交叠.
“殿下,还记得我吗?”
十几年积攒的情绪再按捺不住沈孤雁脱口而出,她声音很小仿佛低声自语。
李绍微微一愕。
他很少听过女子如此直白。
高门贵女说一句话要绕少三个弯儿,做作十足才会开口。
“我当然记得。”
他声音依悦耳动听,但根本听不出一丝情绪。
低头敷药的少女蓦然抬起头。
面具下露出一双清水眼眸,直直盯着青年面庞
沈孤雁紧紧握住被水濡湿的衣袍,他竟然记得从前的事情?!
她不需要他真心实意的懊悔,或多或少的一丝歉意也可以接受。
他的一句抱歉
她或许就可以将十几年深埋于心的怨恨抹掉。
青年低下头,视线中少女一双漆黑眼眸在昏暗烛光映照下,幽深炽热与火焰一般在跳跃。
直视他的同时,仿佛被烛火中灼透了透着期待与盼望就要燃烧起来。
“朝廷会秉公办事”
“回京都后会褒奖长风镖局---那一日是沈姑娘将我带回凉州的。”
青年声音朗润,
一字一顿说的有条不紊。
语调是秉公办事
面具下黑眸在听到他回答的一瞬间,骤然寒冰般冰凉下来。
扎在她心里的刺,刺的她夜不能寐的梦魇。
在他的记忆中早连一丝痕迹都不存在
高贵的金枝玉叶是不会记得她这肮脏龌龊的小东西的!
也不会有一丝歉意。
“谢殿下。”
少女复又低下头,粘着药粉的指尖本要替他抹药。
清润冰冷的声音提醒了她,她是肮脏的地下泥是不配碰触他这九霄天上的枝头雪的!
她掂起一根药匙,将掺了断肠花汁液的药粉均匀洒在伤口处。
他本来皮肤就极白极薄,伤口破碎处被衬得触目惊心。
粉末落下的一瞬,瞬时激起一层蚀骨痛意。
上方身影微微颤栗,雪白的肌肤上渗出一层层冷汗。
断肠花药性十足,渗入肌肤驱除污血腐肉才能奏效。
又一阵锐痛,颤栗中青年背靠在佛像背面上
他微微闭眼,刺痛从伤处窜到到脊背脖颈继而蔓延四肢百骸。
冰冷汗珠沿着额头、脊背、鬓角落下。
肌肤与脏腑之间似上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噬咬
酥麻之感与奇痛漫卷全身,骤然与窜越与脊梁上与骨髓中。
鸦青色墨发披散与淡色锦袍上宛如凌乱泼墨,有一种不堪的美感。
美玉般皮肤更显苍白,酡红双唇上因忍痛被轻咬过,濡湿唇瓣上一排清晰齿印竟有一种诱惑感。
青年俊美脸庞上掠过一丝丝受难般的痛意,
微不可闻的痛吟钻入她耳膜中,瞬间仿佛在投下一粒碎石。
少女心中激起一丝莫名快感,一圈涟漪般在心中荡漾。
断肠花,名为断肠
折磨起人果真有如肝肠寸断。
“若痛的厉害...”
她收起欣赏这画面的心思,声音中写满了关切。
似乎替他擦拭汗水的手指停在空中,她俯身将绢帕递到他眼前。
“不必。”青年轻轻摇头,定了定神,极力恢复举止端方。
朦胧视线中,面具后面那一双眼眸从寒冷又变得烈火一般灼热起来。
崩地裂般的痛与痒,再一次席卷而来。
难耐的折磨使春水在青年眼眸中渐渐炽盛,那一双燃烧般的水眸就在眼前,少女离他很近,两人视线撞上又相互纠缠,复又避开。
山野寂静,寺庙外雨声哗哗。
沈孤烟偏过脸,站起身来:“我去外面看陈校尉回来没有,过一会儿,殿下变没这般疼了。”
她起身的瞬间,青年的影子也踉跄站起,那影子极为不稳仿佛瞬间便要倒下,
少女皱眉转身回来要扶他时,
两人骤然撞与一起,青年欣长高大的身体落与她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