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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降大活 皓月如银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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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如银盘,独照碧城
沈孤烟提着剑锋站在阁楼,镖局一切尽收眼底。
映入满目的是空荡荡的演武场,缠丝蜘蛛网交织的兵器架,被大火焚烧的满目疮痍黑洞洞的屋舍
“姐姐!白天那些长舌妇真讨厌!”
她收剑回眸,看见崔媞捧着一只白瓷药碗穿过月拱门前走来
北地一入夜,夜雾中却也带着潮湿气,药汁浓郁的辛辣与苦涩气息混着潮气一起弥漫开来。
“那些算什么!”接过药碗寒气袭来她不住一阵接一阵咳嗽,“早早休息,过些日子就送你回京都”
自从五年前那场大火她就落下这个病根,大夫说伤了心肺很难痊愈。
她低头浅喝一口,琥珀色的药汁映出一张带着赤青面具。
崔媞见她一张脸已早非昔日模样
立即眼尾泛红,
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咱们本来都是一样的人,打小都流落到了这个地方,要走你也和我一起回长安!”崔媞低头哽咽。
沈孤烟当日虽立奇功将镖局从灰飞烟灭的厄运中挽救回来。
身份上夜变成了沈家养女。
但沈家嫡子们分走了钱财,扔下着日暮沉沉的镖局给她一人。
她便如同驮着一个沉重的巨大的躯壳。
可做镖局生意从来就不光靠本事,更重要的人脉,人情。
但老江湖和各地客商们历来喜欢捧高踩低,根本不看好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
都在冷眼旁观长风镖局的百年招牌的最后一块,如何在她手中摘下。
崔媞的话一句一字砸入她耳中。
一样的?
不一样,崔家是京都钟鸣鼎食的大族,崔媞一个嫡出的千金小姐是玩耍时不慎被拐走的。
而她则完全不同。
在长安她是连野猫野狗也不如的肮脏小东西。
沈孤烟侧过脸,摘下粘在身上枯黄的落叶,转身拿下檐角的一盏昏黄风灯,另一手拉住崔媞往楼下走。
稀薄的灯火并没有落在她批着的斗篷上,她整个人还在大片的暗影中。
崔媞被她湿冷的手指握住,终于爆发,“你想要振兴镖局,想要通过招亲拉拢人谈何容易,那些贼人又放消息要来复仇,你扔下这烂摊子和我一起回长安!”
一重灯火笼罩不到沈孤烟周身,明灭忽闪的火焰她赤青色的面具上镀出一层橘红光晕
光晕映亮面具眉心漆刻着一簇鲜红色的火焰,宛若春夜盛开的一株红莲。
她虽不说话,在箫箫黑夜中显得异常孤绝与绮丽:
崔媞被她这一瞬间气势所摄
想起镖局外燃起的炮竹,知道她为了能重振门楣什么代价都能付出。
两人一下楼阁,庭院更显黑暗,四壁高墙上爬满枯藤
在稀薄的月光和黯淡的灯火中更显寂寥
夜幕骤变,浓云汇聚
月亮在黑云间穿梭,时隐时显
大风渐渐涨起整个夜里呜呜咽咽地刮着,
天还未亮,大雨便在屋外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东家,不好了,门外有官兵!"
小厮刚一出大门就急急忙忙奔回来.唬的一脸发黑。
沈孤烟从衣物包裹中抬起头
官府?她扔下手中东西便朝外走去看个究竟。
一出门,濡湿的青色石板上黑压压站满了穿鳞纹带长刀的官兵
一迈出二门,迎面就撞见管家跌跌撞撞从外面跑来,却一脸激动,“姑娘!凉州府要...咱们接镖!”
雨势渐大,她出来没有带伞
冰凉的雨滴丝丝落在皮肤上,混着钻入耳中的声音,有一种异常不真实的感觉。
“沈老板,还做生意么?”
凉州府的官员在撑着伞的侍从跟随下已经踱步走进镖局。
环视一番,一脸官威。
沈孤雁忙迎上前去,将一行人迎入镖局内堂。
奉上茶后她拱手道,“大人,这是自然!”但是她还是三分疑惑,“大人,按规矩...”
那官员饮了一口茶,笑道:“老规矩定金三成,另外七成另外支付...”
说的是分毫不差,但天降横财必有蹊跷,官府的差事已经很久没有光顾过长风镖局了。
沈孤烟的警觉一瞬间拉到最高,“所送何物?脏银不接,私盐不接,民女要先验货!”
官员一手拨开珠帘。
沈孤烟视线顺着他手指望去。
庭院中花木疏朗,雨雾中朦朦胧胧中显出一人身影。墨发如瀑,银衣胜雪,青年公子众星捧月般在侍从簇拥下踩着春日积水缓缓而来,一把青色骨伞遮住他上半边面容,衣炔飘飘与水雾中翻飞,仿佛整个天地间清润水汽都流走与他袍间袖下。
“啧,这是哪家的贵公子”"好看的简直可以如画”
一众镖师和小厮立即止不住惊叹道!
凉州是座边城,这般白衣青带的清贵公子很少在边境出现
眼前这人何止是清贵二字可以形容,重重迷离雨水仿佛在他周身笼上一层云遮雾绕
好似一幅不染红尘的谪仙图
沈孤烟挪回目光,她见那人正乘雨而来,转头让左右将来人先安置在前堂。
原来是送人,并不是会对镖局造致命一击的棘手事情,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会把握住
内堂之中不时传来高高低低议论声。
雨渐渐停了,等到窗纸上几缕日光透进来时,讨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沈孤烟拇指上粘上朱红色黏腻印泥在契书上逐一盖上手迹
她逐条看了一遍,不动声色缓缓吹干未干的黑色墨迹。
官员拿着一个蜡丸,“到洛阳后按上面地址有人接应,再到长安七成便会付清。”
她声音中着一点笑意:“毫发无伤,银货两讫。”
刚一转头,便看见小厮从前堂赶来,挤出张哭笑不得意味深长的脸。
沈孤烟拱手说了句“稍后”,便携剑走出内堂
“东家,这天下可真小,他是昨天咱们捡到的那人...”小厮压低声音。
直到屋外的一刻
她在屋内强作的镇定才开始松懈,她想起了刚隔着遥遥大雨似曾相识的身影。
也想起了昨日黄昏边市上马背上仓皇的落魄青年。
但又不仅仅是这些,所有的信息一起汹涌而来在她脑中嗡嗡轰鸣
她耳边回响起官员声音:“凉州府也会派人护送殿下,只是人数有限府兵擅长骑射弓马,万一遇到短兵相接还需要沈老板倾力协助。”
“雍王殿下乃当今圣上同胞手足,身份尊贵,切记切记!”
雨停了,地面坑坑洼洼出积水上漂浮着落花与草叶
平镜般的水面洒银般被微风吹起
碎裂成无数细小的记忆画面
雍王...
大雪纷飞
京都内外皇舆周天尽数被染成一片银白
天色渐暗,明春门外下马陵白雪皑皑,连平日外出觅食的流浪猫狗都不见一只。
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醒了苍黑城墙根下的一个小黑点。
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生冷,刺痛,覆满雪花冻得犹如红萝卜的手指全是冻疮
雪花冻结在睫毛上她勉强睁开双眸。
厚厚的积雪上一对人马逶迤而来。
大雪中视线模糊不清
纷纷雪珠里为首的是拥着一袭雪色氅衣的淡漠男孩
天色很暗,他衣履华贵鲜明
雪飞吹动他华贵的氅衣,露出一角浅黄色丝绸袍角
仿佛天降救星,她匍匐着仰头细哀求:“求求你带我走,我以后做猫做狗伺候你...”
风饕雪虐,覆盖在贵胄男孩头顶的遮雪华盖被吹的翻飞如鹰翼,露出他莹白的冷漠下颌线,皓白如雪的肌肤上隐隐透出淡蓝的血管。
华盖下有一双墨色黑眸
俊美、漠然、高贵。
一双比寒冬严雪还要冰冷的眼睛
精致银丝镂花錾金暖炉抱在他手中。
镂丝透出炭火,散发缕缕檀香气
抱着暖炉的手十指修长,雪白剔透玉石一般好看
她也看见自己缩在肮脏破袄棉絮里的手指,脓肿肮脏红肿不堪
冻得模糊的意识中萌生出一个强烈念头。
她要握住那双漂亮的手,要在无所依靠的长安城中握住最后一线生机
那手一定又软又热的
她想紧紧抓住那双手,连同那透着温暖红火的暖炉一起塞入她怀中 、贴在她濒临冻僵的脸上
“拿开你的脏爪子,雍王殿下岂是你这种脏东西可以乱摸乱碰的,”当她拼尽全力站起来手指想要碰触那双手的一瞬间,一声不男不女的呵斥如雷劈般炸响头顶。
哈巴狗般的随从连忙上去看男孩有没有受惊,一脚狠狠揣在她腰上,一阵锐痛袭来她便跌落冰冷雪中。
没有反应过来一阵踩踏便又迎着她脸面狠狠踩下。
麻木、疼痛、冰冷
鲜血最终从她裂开的嘴唇上涌出来,腥甜的血气弥散舌尖,她没有看清男孩一双晶莹双眸中是否有过迟疑,绝望朝他喊:
“我会乖乖听你的话,我比猫狗还要听话,不要撂下我...”
“还给殿下做猫做狗呢,呸,你也配,宫里的猫狗也比你干净...”
“雍王殿下是天宫里的金枝玉叶”
“你是沟渠里的暗脏污泥...”
"天壤之别,做梦!”
“殿下,这种小东西不能碰,遭了瘟的...”
奇怪尖锐的嗓音不断钻入耳中,她蜷缩成一团任凭咒骂落在上方,任凭踢重重打落在头上、肩上,背上。
眼皮被打的沉重发肿,她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视线看见那双浅黄色冬绸靴在厚厚积雪上渐行渐远,踩出一串脚印。
那男孩养尊处优白细的手在她试图触摸的一瞬间,触了雷电般缩回的一瞬也极具冲击力定格在她脑中。
细小乞求声,被狂风吞噬。
天黑下来
幽灵般的人牙子又抓回了她。
沈孤雁打了个哆嗦
她低下头,水中是她孤身伫立的身影,随风荡漾出涟漪。
一张赤红与苍青夹杂两色的面具
浅黑劲装的影子一手持剑,另一手缓缓不经意握住了拳...
有时她不大记得胡人手中遭过的虐待,也会忘记黑心肠班主肆意的压榨
但她从没有忘记在长安最后一天的情形。
她后来遇到许多恶人坏人,
但大雪纷纷中的那个贵胄男孩的淡漠袖手见死不救,是给所有坏人递出的一把利刀。
也是她心中扎下的一根刺。
天下的确很小
一个不经意竟然把陈年旧日的一道心头刺,送入掌中
“此事差事关系朝廷,也关系长风镖局的荣辱兴衰等到沈老板平安归来成婚之日,本官也会来喝一杯喜酒。”
官员话音落在耳边。
她在冷风中咳嗽,转过身意味深长的一笑,“民女去见见殿下”
他面色苍白嘴唇薄红躺在她马背上的模样又浮现出来
如同一件玉瓷一般精美 、易碎。
为了镖局振兴发展,她自然会护送他回长安去。
但若有机会,这金尊玉贵的枝头雪若被攀折在手与她这脚下污泥滚落一处又会是何等情形!
只一个念头便令人莫名激动
天下过雨一路脚下湿漉漉的,从外间走向屋内光线陡然一暗。
她走进屋内的一瞬,北窗下站起一个雪白欣长身影。
其人一袭白色锦袍长身玉立
窗棂透出暗光落在他身上更显得他气度丰神如玉,五官俊美,薄唇高鼻,。
觉察到她的视线,他缓缓抬眸
目若郎星,眸色清浅
冷漠、疏离,仿佛京都寒冬城头的一抔白雪,一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