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真琴

4、有些人只能路过 我擦掉了宋

　　04

　　那天过后，我给李思思发的消息都石沉了大海，打电话也是关机，问她在老家的亲人朋友都说联系不到人。昨天是李思思失联的第三天，我和夏涵在得到李思思母亲的授权后，正式去警局报了案，今天早上起来我的左眼皮就开始突突地跳，没过多久就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有最新进展让我们过去一趟。打电话给夏涵的时候我的手止不住地打滑，直到她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李思思一定没事的，你别这么紧张，我才把心从嗓子眼放下来。

　　派出所调出了那晚相关路段的视频监控，监控画面显示在我驱车离开后，李思思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

　　车主是李思思的前夫刘伟光，刘伟光的亲属说他父母车祸去世后，刘伟光就很少和他们来往，甚至连他和李思思结婚的事他们都一知半解。

　　他之前工作过的律所反映，两年前刘伟光出轨过律所的一名实习生，考虑到影响恶劣就把他辞退了，之后并没有业务上的往来。而从实习生那里了解到的是，刘伟光有多年的躁郁症病史，在李思思跟刘伟光提出离婚后，他的病情就变得非常严重，经常控制不住情绪对她拳脚相加，不久他们就分手了没再联络。

　　夏涵无措地看着我，现在要和夏涵她妈说明情况吗？

　　等找到人再说吧，现在说怕她老人家胡思乱想。

　　我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踱来踱去，一遍一遍发消息给李思思，却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又过去两天，派出所那边查到刘伟光的车最后消失在一处水库附近，听到这个消息我立马赶到了水库。打捞队一行有六个人，直到太阳落山都一无所获。我坐在水库边的护坡上，望着青得泛蓝的水面，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和迷茫。李思思，回我个消息好吗？求求你了。

　　打捞的第三天下午，捞上来一辆失事车，正是刘伟光那天开的奥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刘伟光和李思思不在里面。第四天，派出所说找到人了，让我确认后通知她的直系家属来领尸，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夏涵和我一块去的派出所，天下着小雨，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滑了好几跤，最后夏涵一个人进去认的尸。我心想，李思思说的真准，我根本迈不进派出所的门。

　　夏涵出来的时候脸惨白得吓人，我差不多猜到结果是什么，转身就想逃离这个一点一点宣告李思思死亡的地方。

　　夏涵拽住我的胳膊问，你不进去看一眼？

　　我的胃一阵一阵痉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没脸去见她，要是那天我坚决一点把她送回家，她就不会坐上刘伟光的车，今天就不会冷冰冰地躺在里面。

　　夏涵蹲在地上捂面哭了起来，够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站到了李思思的面前，如果她睁开眼睛看我，会不会无语地转过头去说，徐炳皓，你有没有意思，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我望着她泡得发白的手，簌簌地流下了眼泪。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那天在北运河她拉着我奔跑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初我遇见的人是你该多好。

　　05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一睁开眼睛脑海里就是那天李思思在北运河笑得东倒西歪的画面。我常常一个人沿着北运河走到形单影只，看着河岸逐渐由繁华变凄凉的景象 ，想通了很多事情，明白人生除了占有，其实更重要的是放手。直到有一天我不再想起她，就开始往外清东西，好像那些清出的东西代替了李思思离开的空缺。

　　李思思的追悼会过去一个月后，夏涵戴着一副黑色墨镜、一顶黑色针织帽全副武装地来见我，我打开门后，她行色匆忙地踱了进来。看得出她精心装扮了一番，嘴上还有唇彩风干的痕迹，这造成我一种错觉，好像追悼会过去了很久，而我隔着那副墨镜，已经辨别不出夏涵的一点悲喜。

　　我把房子和车钥匙递给她，她接过后四处转了转，东西真的都收拾好了吗？

　　该寄的已经寄走了，剩下的都是你还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努了努嘴说，都走了我要这些东西干嘛，我不要，你统统拿走吧。

　　我凝着她，忽然很想时间停下来，假装她对我说的是“你别走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冲她笑了笑，你不要丢了也行。

　　她抬起墨镜觑了我一眼，十几年前你从江西来天津，现在好好的又要回去。

　　我想了想说，我现在觉得人生就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过程，就像金刚经里说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夏涵面无表情地看向我，你开始信佛了？李思思的死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

　　已经很少有人在我的面前提起李思思，我知道她永远回不来了，但关于她的印记却不会消失。

　　我说，夏涵，我想明白了，与其留你在我身边继续痛苦，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这辈子我们都天南地北。

　　夏涵沉默地放下墨镜，语气淡淡地说，我不会哭的，哭了妆就花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好。

　　夏涵开车送我到火车站，我看见站台广场挤满了返工的人，对她说就送到这里吧。夏涵摇了摇头很坚决地说，我一定要送你到进站口，于是我一手挎着背包，一手拢着她的肩膀来到南进站口。走到安检处，她忽然认真地打量起我来，我调侃说，你干嘛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她张开手抱了抱我，然后轻声在我耳边道了句保重。

　　回到江西后，我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好在业务简单，每一天都过得很安心，不用为了卸磨杀驴的升职加薪去和别人斗个你死我活。似乎我卸下了求全的担子，重新接纳了自己以及人生不尽人意的真相。

　　在公司的一次产品推介会上，我遇到了一位个性与夏涵迥异的客户，她笑着塞给我一张名片，于是我知道这个笑起来很像李思思的人叫宋英。之后她经常来向我采购，一来二去就成了我的大客户之一，出于感谢我开始请她吃饭，她偶尔也会回请，慢慢地我们越来越熟，她对我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从小徐变成了皓皓，很快我就向她表白了，她声泪俱下地答应了我，事后她说简直像做梦一样。我问为什么，她答道，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她猜的没错，我的确没有那么喜欢她，和她在一起完全是因为她让我想到了李思思，我时常会想，如果李思思还活着，我想我会和她在一起，所以我也应该和宋英在一起。

　　和宋英在一起以后，我们常常分隔两地，不是她出差就是我出差，于是我想到给她写信，她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从没见过像她这么容易被感动的女人，她说谢谢你这么爱我，听到这句话我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她，以此证明我对她的爱没有弄虚作假。可是随着我写给宋英的信越摞越高，她却越来越不理解为什么我在信里跟她有聊不完的话，一到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就无话可说，我从没有想过要向她解释什么，直到有一天她从我的抽屉里翻出一封没有收件地址的信。

　　06

　　听说最近徐炳皓去看小陶的时候胡子剃得很干净，也没有黑眼圈了，我猜他一定重新振作起来了，想到他那天打电话说想回江西的时候，我还愁得睡不着觉，怕他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好在是我多想了，不然我真的没办法想象他一个人要怎么面对以后。我当时问过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回老家，他说不想年轻的时候为资本家呕心沥血，老了还要遭遇不测，客死他乡。我觉得他说这话一定是因为你，你走以后，天津就成了一个伤心之地，埋葬了最爱他的女人，最爱他的女人，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说法了对吗？

　　该说的近况也已经说了，本来信写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可我多少还是要念叨你几句，当初让你来当我的离婚律师，是希望你俩好上之后能互相扶持下去，这样我也能走得安心，怎么现在完全不按我的预期发展呢？

　　听孙周说，他是在你出事前一段时间把我的病情透露给你的，所以你那段时间经常找去孙周那替徐炳皓鸣不平，说我这样做太残忍，可是李思思，让他看着我一点一点走到生命尽头，就不算残忍了吗？

　　医生说我的病到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走一步看一步……听上去好像没那么糟糕，可那天送他去火车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哭过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想叫他不要走，好想和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也快死了呀。可我最后什么也没说，直到他挤进人堆里再也看不见，我才摘下墨镜哭了出来。

　　李思思，我向你倒了这么多苦水，你不会嫌我烦吧。我跟你说哦，孙周和我爸妈他们简直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每次刚和他们说点话，他们就开始哭，最后哭消停了我还要安慰他们，导致我现在有什么心里话也不敢和他们讲了。

　　总之，你在那边放一万个心好了，徐炳皓现在好着呢，讲起金刚经来道理一套一套的，说不准以后还能遇到一个像你一样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那么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07

　　孙周瞒着夏涵把这封本来要烧给李思思的信收了起来，并在夏涵追悼会那天交给了我。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对我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怪夏涵，她只是太爱你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看完信就更加迷茫了。

　　宋英抱着我失声痛哭道，你爱我吗？

　　我早已对这个问题不胜其烦，冷冷地回道，如果我不爱你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话说完我却哭了，我从没在宋英的面前哭过，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亲爱的，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好吗？

　　我在想什么？我怔道，还有人在乎我想什么莫？

　　她哀戚地贴上我的脸，眼泪像烟灰一样落在我的脸上。为什么总是因为我哭成这样？一次又一次，我不爱你呀，傻不傻。

　　我擦掉了宋英的眼泪，却抹不掉彼此的伤痛。

　　我想我还是没有办法实现夏涵最后的心愿，于是和宋英提了分手。那天，我们十指相扣，解开了一个巨大的心结，心结的名字叫做，有些人只能路过。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