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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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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烈烈的吹着,直叫这人间喧闹声与冬日寒风死死糅杂在一块,吹向东街里外大小巷道。
这世节正是寒风发作的时候,肆意碾向人们脖上的围巾,却碾不走人们脸上的笑意。
安平县的东街也算是一块繁盛的地界,平日行人来往盛多,瞧着已极是热闹。
可腊月一来,赶年货的百姓车水马龙地走,不常出门的姑娘们也总得上街赶一赶趟。才晓得,这才是真热闹呢。
穿过各色挂着小物件的铺子,往里深深地走,过了那德平馆子,便是有名的徐记铺子。
这徐家早年卖些衣服料子发家,如今是越发红火,开了好些成衣铺,价格公道,质量上乘,也算富甲一方。
伙计们穿过正堂来来往往地跑动,众人都带着一片笑意。围在铺子前。
嘿,今儿凑巧,遇上了徐家少爷。
怪道一眼望去全是大胆又羞涩的姑娘。
这徐少爷啊,小时候脾性野得很,穿堂窜巷地跑,搅得这安平城是血雨腥风,谁家见了都要关上大门的。要不怎么说徐家教子有方呢,徐少爷长大后,还真收敛了脾性,如今也堪当一个玉树临风。
诶,说远了。
徐少爷来这,为着挂“徐记衣铺”的匾额,红木所制,刷了好几道漆,专程请名家题的字,霍,那叫一个威风。
两个伙计立在梯上,举着匾额,听着徐少爷的吩咐。
徐峤正校对着匾额,围观的人也爱看热闹,在底下帮着喊。
“诶,左边左边。”
伙计望望徐峤,不知怎么办好,一个不留神又歪了。
“哎,歪了歪了“底下又哄笑起来。有人抻着脖子大喊:”让老子来!”
“让他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唱起了双簧。
这人也不是乱喊,安平县名气最大的木匠就属这虎老二,木头方面他是行家。一般木匠做完,都是等买家上门的,虎老二不一样,他虎背熊腰有力气,帮着送上门,挂匾额也是顺手的事情了。
徐峤果真客客气气地请了虎老二上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随着“哐当”一声响,这匾子算是落成了。
长身玉立的徐峤两手一抖,垂下宽大的袍子,转身温润地朝围来的百姓笑。
“承蒙厚爱,徐家铺子才有了今天。明个儿是年前最后一天开门,我做主,这些个成衣料子,价格折半,就当是给大家新年祝福了。”
人群又是一阵喝彩。
徐峤侧头吩咐一旁的荣子。“你做事细心,给大家伙一人发个红包作贺礼。知道该怎么发么。”
荣子笑着,“爷,自是知道的。”
来这儿的人大多是冲着这红包来的,知道徐家开了新铺子总要给大家拜个好年,以求红火,这下正排了队去领。
几位徐家的老主顾先上前说了几番生意兴隆的祝福,徐峤笑着应了。荣子手里捏着沉甸甸的福袋,笑着迎了出去。
旁边机灵的小厮眼睛滴溜溜转,这一转就转到了天色渐晚。
准备的再齐全,这下也该发完了,小厮去叫了店里带着人挑料子的徐峤,出来一看,红包眼见着是到头了,他也下场帮着发,又大声吆喝着:“明儿再来,散了吧。”
店里的人渐渐散去了,集会也要散席。
知道明天还有一场恶战,徐峤打发着下人去休息。
门口挂着红灯笼,摇摇曳曳。
徐峤这才有时间揩去额头上的薄汗,喝一碗凉茶,坐在柜前清点账目。
有人跨过了店门,鞋底摩挲着木板地面。
“徐兄,如此忙碌?”
徐峤寻声抬头去看,男子高大而纤瘦,棕色眼眸里带着笑意。
并不算明朗的天气,混天混地的徐少爷胡闹了一整天,玩伴们继被乳母叫回家吃饭了。
徐少爷呢,早上刚烤了王家小孩养的鸟,跟他爹大干一架,徐老爷气了个倒仰,打定主意要给混小子一个教训,今日的晚饭是别想吃了。
照往常来看,徐少爷饿着肚子指定是要闹的,今日却这般无精打采,不扯墙上的爬山虎了,也不逗草里栖息的草蜢,路边上开得正艳的野花也不稀罕瞧上一眼。
可他再怎样垂头叹气,也还是不忘掀了袖子,晃着白腕子,怎么着,挂着金子啊。
徐家多少是个名门望族,金子改成玉了,可徐夫人盯着她儿子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安分守己来,怕他摔着玉,就用软缎串了颗玉珠戴上去。
徐少爷喜欢得不得了,今日破天荒高高举着手打招呼。
这样摇了半晌,隔壁宁家孩子也瞧了半晌,最后略显迟疑地问了一句:“哥,你手受伤了吗?”
徐峤唰地一下把袖子顺了下来,脸上发红,又觉得不甘心,恨恨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
可惜八、九岁的男孩没什么眼力见,亮了整天的链子也没看见。
徐峤于是生了闷气,今天玩得也不尽兴,这会儿正坐在徐家门口,杵着脑袋发呆呢。
远远走来一个书生,剑眉星目,一身浩荡之气…
停!徐少爷是画本子看多了。
书生一身素雅的袍子,边角已然洗到发白,可难得的是,袍子干净整洁,一看就和那些松垮这衣裳的富家子弟不一样。
许是察觉到徐峤正在看他,书生朝他走了过来,眼睛也慢慢弯了起来。
他拿着书箱,半弯着腰去瞧徐峤,他说了一句话,“手链好看。”
徐峤先被他的美唬了一道,又听着这合心意的话,直觉着找到了知己。
徐峤又成了那个徐小魔王了,上来一句话:“你姓甚,家在何方?”
实在直白,楚青被逗笑了,“我唤楚青,家住朝阳街西头。”
小魔王站起身,绕着书生转,像是审视他够格不够格做自己的知己。
楚青也配合着放下书箱,任由低了他一个头的小孩打量他。
徐峤还没到向上窜的年纪,总不愿矮人一头的,他皱了皱眉,“弯下腰来”还没说出口,楚青又俯下身。
徐峤于是满意到了极点。潇洒地挥手:“明日去找你,可有时间?”
“明日?少爷可去私塾找我。”
“哪个私塾?”徐峤是闲不住的,他开始拽着楚青的衣袖瞎溜达。
“朝阳私塾,徐少爷是否听闻?”
楚青陪着徐峤又走了一遍光正道,伴着夕阳。
“啊。”徐峤合上账目,“你回来的事儿怎么不给我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
楚青静静地望着他,眸子染上笑意。
“没来得及说。”
这话尾调稍稍拖长了,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又千转百回地堵在了口中。
徐峤没注意,他只是将账目锁进柜子里,又回身望他,“今儿个下人们都有些倦怠,那只能我来招待迟来的客人了。”
徐峤笑着开玩笑。
“荣幸荣幸。”
两人捻着袍子上楼,一路走,一路闲聊。
“楚兄只差一步凌云,怎么不在国子监里再温习几日?”
“整日就是学。”楚青叹了口气,“早想放个假。”
“是该透气了,不然该读傻了。”
楚青跟着徐峤松开了袍子。
吱呀—徐峤推开客房的门。窗明几净,案上的青纹瓷瓶里是一朵恰恰盛放的梅花。角落处是一盆被人细细拢起的银碳,平淡地燃着红光。
“徐兄将这里治理的很好。”
徐峤摆摆手:“是工匠和伙计们的功劳,与我有何干。”
楚青走向案前的软榻,凝目瞧着那开得极艳的梅花。
一盏凉茶被推到楚青眼底,抬起头,徐峤拎着茶壶调笑着看他。
“若喜欢,这梅花就送你了。”他又朝那盏凉茶略一点头,“诺,新进的江南名茶,试试?”
“不敢托人所爱,看看便罢。”楚青端起茶盏,沉吟一口,“这茶确实好。”
“是。”徐峤拢好袍子端坐在侧,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三月后便是乡试,看楚兄这般淡然,定当是胜券在握吧?”徐峤打趣他。
楚青果真也一派淡然地放下盏,无奈地笑:“你怎会不知道我,面上不显,心理却万分惶恐。”
“徐某可先预祝楚兄乘青云上万里,一举高中了!”徐峤举起手中茶盏,复又送至嘴边饮了一口。
“借徐兄吉言。”楚青同样抬盏行了一礼。
“过年有何安排?去老宅么?”
“过来办点事,明日走。”
徐峤摩挲着杯身,沉吟片刻,道:“明日何时走?来时无甚消息,这次定得知会一声。”
“辰时一刻。”
“一言为定。明日叫我去践行。”
“嗯。”楚青低头旋起杯中细碎的茶沫。
鞭炮炸开又弹起的声音砸在空气里,也砸开了徐记铺子的窗户。外头锣鼓喧天的闹,肆意张扬着节前的热闹。
等楚青收拾好行李下楼时,徐峤正站在大堂中央指挥着伙计将货物摆上货架。
两人本是半年未见,昨夜又相谈甚欢,从江南的风流讲到京城的繁华,讲到外头天色擦黑,才稍稍止住话头。等到用了膳,星星和月亮全挂上黑色幕布了。
徐峤便将楚青招呼着住在了客房,又派下人去楚青先前下脚的客栈处拿了他的行李回来。
楚青心道:他总是细心的。见徐峤正忙,也不欲打扰,悄悄拎了行李便走。转过身的徐峤只瞧见了背影。
“楚兄,停步啊!”
走到院门的楚青回头,徐峤皱眉朝他走来,佯怒道:“昨日刚答应了让我践行,今日便反悔,果真是淡了感情。”
楚青知是自己不对,又不由地感到高兴,于是从脑子里挑拣了一句最不会出错的话,“忘了。”
“忘了?”徐峤笑着举起了拳头,又见楚青仿佛是很认真地答了话,一拳便砸在楚青肩胛处,“忘了知会我,却记得带上行李。”
砸的不重,楚青身形动也未动,可他又调皮起来,一手按住肩膀,“这下可砸痛了。”脸上还带着笑。
“来拜访老友,竟要平白无故挨打,下次可不来了。”
徐峤也接了话,喊了个小伙计。“你瞧瞧,八尺高的汉子竟叫我一拳砸伤了,快请个大夫来,莫留下病来。”
伙计疑惑地望着楚青,也不像受了伤啊?
徐峤又催道:“还不快去,不然鄙人的名声可保不住了。”他话对着小伙计说,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意望向楚青。
伙计被催了一道,犹豫着要火急火燎地去找大夫。
楚青笑出声,“快回来,你们少爷哄你呢。咱俩闹着玩,还骗上人了。”
“好了,不同你闹了,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