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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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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五十分,我穿上粗跟的黑色凉鞋,到Ada的门前。
里面传来饶舌歌手的曲子,震耳欲聋的鼓点让整个地板都随之震动。
“我到了,在门口”。我给她发消息。
门猛地被打开,Ada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短裙,脚踩一双黑色的细带高跟鞋。小麦色的皮肤的皮肤,漂亮的面孔上既有平时的张扬和自信,又带了一点点幼稚的倔强,很特别的味道。
看到我,她绽放出耀眼的笑容,就像偶像剧里骄傲美丽的大小姐。我惊叹于她光洁的额头和绵长微翘的睫毛,万能的造物主啊,怎么能创造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美貌。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Ada吹了声口哨,“靓女啊靓女。进来吧。”她闪身让我进去。
“但还是太素了些。让我来加工一下。”她一把揽过我的手臂,搂着我进她的卫生间。她给我涂了口红,眼影,眼线,还有一堆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最后用卷发棒烫了很久我的头发。
“好啦,自己看看吧。”Ada把放下卷发棒,指了指镜子。
我慢慢走过去,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的女孩,微微卷曲垂至腰部的漂亮头发,平坦的小腹和纤长的肩颈。女孩歪了歪脑袋,羞涩一笑,脸上荡起红晕。
“平时清汤挂面,关键时刻还有涂抹的余地,底子好真的太有用了。”Ada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眨眨眼:“小心点,我怕男人们把持不住。”我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出来,假装要打Ada。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又在镜子前面臭美了一会儿。
我们去Ada朋友家和他们汇合。那是一栋柏林市中心的一栋五层小楼里,宽敞的三居室,临街的玻璃窗硕大,将夜晚的辉煌延伸到室内,又将屋里的灯火通明传递给远远观望的路人。
Ada把我介绍给房子的主人,Roger,布朗大学,目前在柏林实习。Roger是标准的ABC,高大而健美,小麦色的皮肤显示着他频繁的运动习惯。微微卷的短发用发胶抓过,呈现出自然而整洁的弧度。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亮,主动和我握手。我有些羞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Roger微微弯起嘴角,似乎在笑我别扭的姿态。
大部队陆续到达,Emily带着一个男生过来打招呼。她是个橘色头发的白人女生,丰满的身材,白里透红的皮肤,完美的笑容。她拥抱了一下我,“你好美啊。”她在我耳边说,留下甜蜜的橘子香水味道。和她一起的男生有些不苟言笑,两米的身高却有一个超级小的头,再配上红色寸头和一口整齐的白牙,奇怪的搭配有种日本漫画的感觉。他很酷地和我碰了碰拳,主动和我说了他的名字,Hugh。
Ada和Emily突然开始谈论她们之前一起去吃的一家omasake日本餐厅,Roger不时地穿插一两句。我突然陷入知识盲区,日本料理对我来说就是sushi和sashimi,除此之外的各种复杂鱼类即使我知道也很难用英文表述出来。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焦虑感随着自己的沉默愈发震耳欲聋。快开口啊,说话啊,不要像个呆子。
群体聊天就像足球比赛,球从这一端到那一端,有几个明星球员总是能够控球,或者互相配合,迎来皆大欢喜的精彩射门。我努力跑全场,却还是没办法靠近,更不用提进球。我默默观察着局势,企图在快节奏的对话中找到机会。然而话到了嘴边,却总有另一个人同时开口,妙语连珠,逗得挺着捧腹大笑。我自知表达能力的平乏,只能咽下酝酿很久的话,重新做回壁花。
Roger说的很少,总是用他含笑的眼睛注视着说话的人,在话题快要断掉的时候接上一句,平稳的过渡到下一个。他显得那么游刃有余,那种自发性的沉默,甘于退居次位的姿态和让话题延续下去的魔法,无不展示着他的自信。我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对着我施展魔法。
我们吃了一点东西垫了肚子,然后又快速干了半杯伏特加混汽水,穿好鞋子,一出门就被凉丝丝的晚风迎面截击。夜幕降临,柏林街头恢宏的建筑陷入沉睡,窗沿和大理石墙体残留着白日的余韵,反射着丝丝光辉。刚刚喝下的酒精让我努力压抑的兴奋不断膨胀。Roger看到我激动的样子,忍俊不禁。听到他的笑声,我就像得到肯定的孩子,振臂高呼。微微发烫的身体有在这寂静的街头狂奔的冲动,驱散所有冰凉的、邪恶的黑暗。我听到Ada、Emily和Hugh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Roger迈开腿跑到我前面,挡在我前面。
“你喝醉了吗?”他问。
“没有。”我大声地说。
他张开手把我拦住。我还想继续跑,正好撞在他的胸肌上,我清醒过来,心里弥漫着淡淡的甜蜜。
Watergate的门口排着长队,我们排了半个小时,缴纳完入场费,终于进去了。Watergate建造在河边,有一个巨大的全景玻璃窗,对岸巨大的银色Universal Music厂牌的大楼灯火通明,行星环印在水上,如梦似幻,仿佛异世界的倒影。
德国Techno具有独特的硬朗,晦暗和冷酷的音色激发出的情绪和氛围,就像走进了一个霓虹闪烁的自由国度,踩着机械鼓点摇晃着身体,让人陷入神秘的沉思状态之中。我闭上眼,慢慢进入赛博世界。
“你今晚很美。”有人在我耳边说。
我张开眼,转过头寻找声音的主人,映入眼帘的是爆炸头和下面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眨眨眼,“谢谢,你看起来也不错”。跳跳糖一样的喜悦在体内炸开,我微笑着拨着卷发。
一会儿,爆炸头又凑过来,“我叫Leon,你呢?”
“我......叫Hellen。”我的声音淹没在音浪中。
“什么?”他低下头,示意我再说一遍。
我只好凑过去,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股男士除臭剂的刺鼻味道传了过来,我皱了皱鼻子。Leon的头发抖了抖,表示他听见了。脑海里突然出现Ada提醒我小心男人的戏谑,我用眼睛在红色昏暗的灯光中寻找Roger和Ada。
我的赞美他的话似乎触发了什么隐藏规定,又或者对视和互相交换名字是一种默认,Leon一直没走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聊着,我没法再投入地跳舞了,只好站在原地和他一直聊天。我不时用眼睛发射莫斯密码SOS,希望Ada能看到来救我,然而Roger看我被爆炸头缠着,以为我们情投意合,不仅识趣地让出位置,还带走了热舞的Ada。
心里一阵痛苦的痉挛,我硬着头皮继续和Leon呆在原地。无话可说的时候,他突然跟着鼓点律动,用手拉着我的手,想要搭在他的身上和他一起。我挣脱出来,又被Leon拽过去。之前的被搭讪的喜悦消失得一点也不剩,我只有恐惧和自我厌恶。他的手从手臂摸到腰,再渐渐往下。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Watergate外面是施普雷河,我沿着河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确保后面没有人了,才敢停下来,大口呼吸着。午夜的风呼呼的略过,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一阵刺痛。复杂的情绪涌动出来,我感觉身体在轻轻颤抖。
为什么我不懂得一开始就拒绝他?我还妄想自己和Ada、Roger那些富家子弟一样,其实不过是个悲哀的垃圾货色,只能被这样的人看上。
那个像灯球一样在试衣间里的女孩出现在脑海里,我蹲下来,用手抱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