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柏林》植树节少年

7、银色紧身吊带裙

　　经历过那次游泳的经历后，我觉得我和June之间好像靠近了很大一步。他会在下课的时候等我收拾书包，然后和我一起去我们常去的那个角落学习。他会给我买咖啡——拿铁、牛奶换成燕麦奶、热的，他记住了我的喜好。Ada会在June来找我的时候，发出起哄的声音，让我们都脸红之后再一脸满足地离开。

　　虽然亲近已经成为公开的事实，但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谈起过我们的关系。相反，每当氛围变得暧昧，话题就会被心照不宣地岔开。未来对于短暂的一个月来说太过于沉重了，幼稚的我们无法无法背负一段异国、动荡和充满不确定的恋爱关系，所以不如让萌芽的种子停留在似是而非的状态，让我们成为彼此记忆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慢慢减少了，特别是在夜里，我不再在自己房间里面读材料读到半夜。尽管如此，我已经能够掌握绝大部分的课堂内容。在课后和June一起学习的过程中，把复习和预习都做完，在课上我也能够举手回答问题。我会在每次回答完之后看一眼June，他会如我预料的那样，朝我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我会带着骄傲坐下。学习就像开火车，只要上了轨道，一切自然而然就会前进。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愈发从容的姿态，下课之后，Ada久违地邀请我晚上一起去玩。

　　Watergate，柏林最好的techno club，她反复强调了“最好”，确保我听进去了之后，又逼着我答应和她一起去。“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去我也不去了。”Ada用她招牌的无辜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我的存在能确保她的夜晚不会黯然失色。我对她劝说人的方式已经烂熟无心，也明白即使我不去，她也一样会度过一个很精彩的晚上。我顶多是衬托她光彩耀人的一支靠谱的绿叶罢了。

　　但内心却忍不住滋生了欲望的火苗。夜店在我出生长大的国家，是一个不被主流观念接受的存在，那里鱼龙混杂，女性处于危险的状态。但柏林，这个以夜生活文明于年轻人世界的城市，有着最自由和安全的夜店。我想到外国同学谈起夜店经历的时候容光焕发的模样，心里生出了无限向往。自由是什么样的？那个不会被冠以否定，不会有人身安全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我假装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笔记，装作没法拒绝地答应了Ada的邀约。她显得高兴，亲昵地搂了搂我，“你愿意的话可以让June一起来。你们不是在恋爱吗？”她笑得很暧昧。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朋友。”我赶紧否认，偷偷瞄了June了一眼，他收拾完了书包，坐在座位上发着呆。感觉到我的目光，他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What？” 我摇摇头，抿了抿嘴，把电脑塞进书包。

　　“是吗？随便你。”Ada站起身，“晚上八点到我房间，我们一起出发。”

　　“好，晚上见。”我摆摆手。

　　和June一起学习的下午是我人生度过的最难熬的3个小时，晚上出去玩的秘密像定时炸弹一样在我的肚子里滴滴作响，脑袋里反复上演我邀请June去的画面，他可能的回答，还有我们在夜店可能发生的种种。我想象着June去了之后，和Ada耳鬓厮磨贴身热舞的样子，又觉得无限苦涩。我既怕我们之间有不该有的进展，也害怕他和其他女生发生什么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书本上的字就像蚂蚁一样，在惨白的页面上爬来爬去，我花了很大力气从第一行开始读，却总是在第三行就开始不知所云。

　　“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抬起头，看到June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难以启齿弯弯绕绕的肚肠全部暴露无遗。

　　“你好像一直在读同一页。”他指了指我的书，“而且你的表情看起来像要吐了。”

　　“你......”看到他无辜的脸，那句反复咀嚼的话突然就到了嘴边。

　　不论怎样，我没办法看着他和别的女生暧昧。

　　我合上书，把桌上的东西一把塞进书包。在June发出声音之前，慌忙转身，撒腿就跑。

　　我一直跑，一直跑，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跨上楼，推开宿舍的门，扑到床上。

　　我大口喘着气，急促的气息和心跳让人有些眩晕。June在我逃跑之前说了什么吗？他为什么没有拦住我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很烦躁，掏出手机，没有消息。

　　我退出WhatsApp，又打开，希望能蹦出几条信息。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为自己的忸怩感到恶心，干脆把手机关机，扔到看不见的书包最底层。

　　我觉得自己这样太蠢了。他对我一点都不好奇。我还想着我们之间是否会发生什么，然而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我脱掉衣服，打开衣柜，想要找一件晚上穿的衣服。

　　为什么都这么松垮和保守？我扫视着平时穿的衣服。

　　我从衣柜底拖出行李箱，在行李箱的底部翻出一条银色的紧身吊带短裙。

　　高考后和妈妈一起逛商场，她一直念叨着要给我买一些大学的衣服，“你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要开始穿大人的衣服了。”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妈妈身后，顺从地逛着她喜欢的“大人”衣服店。

　　抬起头，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银色的短裙。在射灯下绚烂耀眼，仿佛青春嚣张的预告函。

　　我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偷偷从货架上拿了那件裙子，混在妈妈要我试的衣服里。

　　我的胸口起伏，里面是突如其来的勇气。

　　狭窄的试衣间，我手忙脚乱地穿上了那件紧身吊带，肩膀上老土的白色胸衣肩带还露着。镜子里表情呆滞、脸色暗淡的女孩，并不丰满的胸部和肥胖的腹部，在这银色衬托下像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灯球。

　　“换好了吧？”门帘突然被拉开，妈妈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我尴尬地用手臂遮着身子。

　　看到我的样子，她愣住了，“你在做什么？”我无言以对，低头不敢看她。

　　妈妈皱着眉头，“这种不适合你，你应该知道自己适合穿什么衣服，该做什么。”她指指框里她挑的衣服，“脱下来吧，换我让你试的衣服。”门帘又被拉上。

　　我在镜子前慢慢套上银色的吊带短裙，突然想起当时不知所措的自己。暗淡，眼里却有不可遮挡的光。即使当年无法驾驭那条短裙，心中却仍抱着对未来的期许。

　　未来很精彩，在未来的某一天，我终于还是有了一条这样的裙子，有了能够穿着它的机会。

　　我突然想到被我忘记了的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来，开机，发现有新信息。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宝贝？”

　　“来我房间吧，我快好了XX”

　　Ada的短信像她的人一样热烈，语气亲昵得仿佛你们之间依然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我想了想，回复：“我准备好了，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