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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他会死吗? ...

  •   虽然玊玉一再表示南越王此时不会轻易伤害她,但立储诏书一日不下,钟离昊就放不下心,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兄妹拖回自己府中。
      钟离昊的府邸在西坊,途径西邻客栈,马车里的玊玉一直焦躁不安,时不时就撩起窗幔查看到了哪里。
      “你在找什么吗?”若庸担忧得问道。
      “找我家。”玊玉扶着窗幔,没有回头,其实她找的是西邻客栈。
      “你的公主府在门回坊,不是这条路上的,看不到。”
      “我知道。”玊玉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知道你还看?”若庸没好气得说,“快给我讲讲你刚刚在父皇面前无所畏惧的样子!我想听。”
      “哥,明日跟你说吧,我太累了!”看着窗外的西邻客栈,厢房全都吹了灯,一片漆黑,玊玉失意得放下窗幔,闭眼放空自己。
      “好吧。”若庸看玊玉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她还未从刚刚的事中缓过来,索性也就不再问了。
      玊玉在钟离昊的府中睡了个安稳觉,翌日清晨曙光刚撒进屋子,玊玉便听到一个大嗓门在喊着她的名字。
      “玉玉,玉玉!”玊玉的舅母霍兰香性子急,前脚刚与玊玉的表哥表姐起身去蓟州寻亲,后脚就听说了玊玉的事,掉头紧赶慢赶得回到烟城。
      在未开府前,玊玉一直住在将军府,她从来没有缺过疼爱,父母在她心里埋下的沟壑,钟离昊和霍兰香用爱一点点填平。霍兰香如母亲般照顾她,日夜相伴,哄劝三餐;督促功课,教习规矩。
      霍兰香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她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五十年前,中原兵戈互兴,攻伐不断。她与家人在逃难时走散,人生的前二十年迎接她的近乎只有苦难,但她依旧勤劳质朴,从未抱怨,她四处帮人做工,换来了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好景不长,当战乱再次来到了她身边时,主家举家逃难,留下了些杂役,其中也包括她,她再一次被遗留在了战乱中,但是她不敢离开,她等着家人回来接她,身无分文的她只能靠着挖野菜充饥,即便这样,她也坚强得活着。
      钟离昊年轻时随着南越王征战四方,到蓟州时战马受惊不小心踢伤了霍兰香,也踩坏了她挖来的野菜,霍兰香泪眼婆娑得盯着钟离昊,也不恼,就死死得盯着他。用钟离昊的话来说,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眼里有这么强的倔性。
      玊玉睡眼惺忪,也没睁眼,喃喃叫了句‘舅母安好’。
      霍兰香拍了一下玊玉的屁股,拽住被子,想将玊玉的被子拖走:“好个屁!赶紧起来!”
      “舅母,我好久没睡过这么香的觉了,你让我再睡会儿吧!”玊玉死死拽住被褥的一角。
      “还是知道家里的床睡着睡服啊?回城这么久也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就不记得归巢呢!”
      玊玉自第二次进西北以后就再没回过将军府,回到烟城以后也是诸事缠身,都没来得及来看霍兰香,霍兰香一直生着闷气。
      玊玉一下环住霍兰香的腰:“玊玉知错了,舅母最好了,还请舅母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霍兰香宠溺得用食指戳了戳玊玉的脑门:“几个兄弟姊妹,就你最皮!赶快起来吃饭!”
      玊玉放开霍兰香,一本正经得作揖说:“是,舅母大人!女儿遵命!”
      在将军府里的日子,玊玉心里颇不宁静,许是事情还未尘埃落定,时间过的越久,变数越多,她就越是慌乱,毕竟她赌了南越王对国家的最后一点责任,钟离昊见她吃饭时心不在焉,总是让她别担心。
      乱世中的人大多是没有人性的,钟离昊戎马一生,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他也清楚知道南越王称帝前后的大相径庭,所以他赌的不是南越王的责任和良知,他赌的是南越王看重名声的弱点。
      一个人的原则底线可以随着环境而改变,但弱点是不容易克服的。南越王和他们拥有的条件几乎是对等的,他知道该怎么选。
      先前拒了金律刻的事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坊间添油加醋大传特传,搞得整个北魏使团很是尴尬。玊玉压根不好意思再同他们一道,毕竟之前还在金律驰面前做过一段戏。
      可在将军府整日不是学刺绣女红,就是和钟离昊对弈品茗,棋艺不佳的她,又总是输。都快把她给闷坏了,而且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她便一心扑在这一件事情上,许久都没有和水落兮单独相处过,更没同他解释过什么。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但她就是不希望他误会。
      最近钟离昊给他俩下了禁令,不准出府,玊玉女扮男装的套路在霍兰香这里根本不起作用,用霍兰香的话说,便是玊玉化成小猫小狗她都能一眼看出来。所以她想要出门,就只能找些歪门了。
      玊玉儿时是个顽皮性子,养过不少小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基本都养过。在她七八岁时,钟离昊从北方给她带了一只狗回来,刚开始以为是只小狗,为了方便它回家,便在后花园给它开了个小洞,后来随着狗狗长大,狗洞也开得越来越大,直至定型都能钻过一个身量小巧的成人。
      虽然后来狗狗不在了,但狗洞却保留了下来,又因开在后院不起眼的墙根下,所以慢慢地就被遗忘了,也没人来补全。
      院墙下是几丛人深的枯草,杂乱无序得随意支棱着,草丛将狗洞完全遮挡住了,不熟悉的人压根找不到,玊玉凭着记忆,戴上短帷帽,悄悄溜进草丛,顺着狗洞出了府。
      以前狗洞直接通向一道深巷,谁知时过境迁,巷子竟被人堵住了,成了个两头都被堵住的死巷,巷子对面是两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铜质辅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布满了灰尘,应该是许久都没有人开过。
      “天不助我,算了,之后再去找他,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正当玊玉蹲下准备原路返回时,身后却响起了开门声。
      门轴发出幽长的‘咕呱’声,玊玉赶紧将帷帽放下,遮住脸来。
      “姑娘?你在这儿作甚?”
      这声音好熟悉!是水落兮的管家。
      玊玉回过身,小声说:“是我。”
      对方立马听出了玊玉的声音,连忙行礼:“公主!?”
      “你怎么在这儿?”玊玉问道。
      他出现在这里属实有些奇怪。
      “这间院子是我们殿下租下的。”他指着门后的院子说。
      玊玉不可置信得来回指着巷子两边:“所以,其实我们一直住在隔壁?”
      “嗯,现在看来是的。”管家点点头。
      玊玉尴尬得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阿兮呢?”
      “回公主,殿下他……他……”管家支支吾吾得说不清楚。
      玊玉见他有所忌讳,心不知怎么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问:“他怎么了?”
      “殿下现在情况不是特别好。” 管家像是下了重大决定,一口气将话说完。
      “不是特别好?为什么没人跟我说!”玊玉提起裙角就往院子里走去,“他在哪?”
      “公主!您慢点!”
      管家指引着玊玉走进一个略显质朴的房间。房间布置简洁,进门是一扇木质屏风,屏风上绣有几尾红鲤,正对一个高脚桌案,桌案边是书画瓶,插着几幅卷轴,靠墙的地方有一排三层立柜,放着带有各式标签的竹简。往右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可见一张床,床边放了一盆烧的火红的炭,发出滋滋响声。
      阳光从床边的木栅窗台洒进来,照亮了床上的帐子,隐约透出床上的身影。
      玊玉揭下帷帽,伸手欲拉开帐子。
      “公主!”管家冷不丁叫了玊玉一声。
      玊玉转头看向他。
      “公主,我们殿下可能并不愿你看到他这般……”
      玊玉松开帐子捏紧帷帽,来到桌案前,管家见状紧随其后。
      “他到底生的什么病?”
      管家皱眉摇头,玊玉看得出他有难言之隐。
      “不能说吗?好。”玊玉顿了顿,坐直身子,“那本宫以越国五公主的身份命令你,说!”
      管家行礼:“是,我们殿下,他……他已病入膏肓……”
      “你说什么?”
      “殿下自患眼疾以来,数次寻死,好不容易熬了过来,三年前又得了一种不治之症,找许多郎中都无济于事,殿下的身体早就在崩溃的边缘了。”
      “什么不治之症?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玊玉惊愕得站了起来。明明水落兮自己便是医者,怎会不能自救?
      管家没有回答,垂头丧气。
      玊玉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又跌坐到圈椅上,怔怔地挥挥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管家行礼退出了堂屋。
      玊玉思索了一阵,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水落兮。
      她小心翼翼地挂好帐子。
      眼前的水落兮和三年前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不,和几日前的模样都有所不同。他的眼眸凹陷,淤青填满了整个眼眶,没能打理的胡须也争相冒出头,熙熙攘攘得遮挡住了苍白的薄唇,脸瘦了不少,颧骨在小脸上显得更加突出。
      “咳咳咳~”床上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水,水~”
      声音喑哑飘渺,像是喉咙已经咳伤。
      玊玉听闻赶紧将床头的水递给他。
      “阿兮,这里!”玊玉俯身拍了拍水落兮的手。
      他艰难地从卧转为坐,身体半倚着床架。
      玊玉小心地将水放到他手上,他接过水,也未睁眼,咕噜咕噜地喝进去一大半。
      “我昏睡了多久?”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眼前的人是玊玉。
      玊玉接过杯子,小声说:“很久了。”
      “玊玊?”床上的人儿半倏然睁开眼睛,明明一直在休息,眼眸里却布满了血丝,满是疲惫,他往里挪了挪,尽量不让玊玉看见自己的脸,“你怎么来了?咳咳咳~”
      “好几日没见你了,来看看你。”玊玉尽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怎么搬了住处也不给我说一声?”
      以往的水落兮虽也清瘦,但终是风神俊朗的男儿郎,自有潇洒恣意之态,如今却是弱不胜衣,形同槁木,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便可天人永隔一般,玊玉着实有些心疼。
      “咳咳咳~我以为你……”他努力扯出一丝笑容,望着玊玉,“玊玊……”
      “嗯?”
      他轻叹:“没事。”
      “你到底生的什么病啊?”玊玉不知怎的,控制不住眼泪,声音里带有几分颤抖。
      “不是什么大病,你别哭。”看着玊玉泪眼婆娑,他有些慌了,赶紧振了振精神。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就像决堤的江水,停不下来:“你都这样了,还不是大病?你不要再骗我了!”她直视他的眼眸,“其实你从来到南越,一直都在遭受病痛折磨,对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不是朋友吗?”
      “其实也没什么。或许我很快就可以解脱了……没什么的。”水落兮说得很平静,眼里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你在说什么?你才二十多岁!你还没有聘妻生子,成就一番事业,看遍美景,吃遍美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玊玉紧紧拉住他的手。
      她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救命恩人行将就木,她必须救他。无论是已经忘却的和他有关的记忆,还是三年前的恩情。
      水落兮视线从紧抓的手挪向已哭得梨花带雨的玊玉,喉结微动:“玊玊,活着真的好难、好难。为什么?咳咳咳……为什么我还活着?”
      “活着不难的,相信我,活着不难的!”玊玉不想让他继续这样消极下去,近乎哀求地一把将他环住,“你一定能好的!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任由玊玉环抱着自己,泪水打湿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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