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明》贝加里

1、第 1 章 重来

　　辰时一刻，天色通明，陆镜灵醒了过来。听到动静，司月连忙快步进了内室，挂起帷帐，陆镜灵手里拿着捏的与六皇子模样相像的土偶儿，脸色苍白，神情凄美，让人心生怜惜，司月柔声道：“娘娘，今日陛下定会允您去见六皇子，您毕竟是六皇子的生母，六皇子会回到您身边的。”

　　陆镜灵冷笑了声，道：“我们今日不去乾极宫了，去朝凤宫。”

　　半个月前，周明承下朝后抱了胤儿去长清宫见太后，她染了风寒，一直未好，周明承让她留下，太后年纪大了，怕被她过了病气，于是陆镜灵没有与他同去。到了酉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周明承还未回来。陆镜灵遣了司月去问，司月回来与她说周明承去了皇后宫里，以后孩子记在皇后名下，是嫡子，让她不要再惦记孩子，养好身体，她以后还会再有孩子。

　　陆镜灵听完的一瞬间不明白司月在说些什么，反应过来后慌忙去了乾极宫，周明承对她避而不见，她跪到天明他也没打开宫门。

　　她没有别的办法，从那天起，她日日去求见周明承，任她软语哀求，甚至割破了腕，周明承却始终没有露面，他的内侍替他传话，只有一句让她接受。

　　元景朝历经两代帝王励精图治，繁荣昌盛，周明承上位后，任人唯亲，穷奢极欲，不过三年时间，民间哀声哉道，蕃地节度使拥兵自重，不遵政令，藐视帝王。两年前，辽东节度使薛进起兵谋反，禁军出兵镇压，禁军将领谢淮作战勇猛，屡败薛进，周明承倚重谢淮，而谢淮是皇后之兄。她这几天一直陷在周明承不会这么对她的情绪里，到今日方醒悟过来她该去求皇后。

　　皇后一掌管后宫便免了嫔妃的晨昏定省，朝凤宫里本该很安静，今日却有婴孩儿的啼哭声传出来，陆镜灵急切迈进了宫内，通传宫女忙跟进去请罪，皇后看了陆镜灵一眼，让宫女退下。

　　陆镜灵紧紧盯着皇后怀里的孩子，快步来到皇后身边便要抱走孩子，皇后沉声道：“拦住她。”

　　几名宫女牢牢制止了她，陆镜灵极力挣扎，鬓发衣裳都乱了，也没有挣脱出，陆镜灵愤怒喊道：“谢允思，让她们放开我。”

　　皇后将孩子交给教养嬷嬷，孩子哭声渐渐地停了下来，皇后让嬷嬷把孩子先抱走，然后对一直在反抗的陆镜灵道：“若贵妃一直冷静不下来，我们也不必谈了。”

　　陆镜灵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问：“皇后要把胤儿还给我吗？”

　　皇后让身边的人都退下，道：“本宫可以让贵妃和胤儿相处三个月，但三个月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陆镜灵此人。本宫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胤儿将来即位后也只能有本宫一位母后，母子之情、太后之位本宫都要。本宫不允许他将来知道你的存在，分了心神给你，抑或为你无视本宫。若你不应下，本宫也有别的办法，本宫想做成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后宫里周明承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并非只有胤儿一人，她也想看着胤儿长大，回道：“臣妾想回去思虑一番。”

　　从朝凤宫出来，陆镜灵又去见了周明承，这次陆镜灵抽出了禁卫手中的刀胡乱挥舞，禁卫怕伤到她也不敢随意争夺，进殿禀明周明承，周明承才见了她。周明承神色不耐道：“何事？”

　　陆镜灵道出了皇后对她说的话，周明承这么多年来对她盛宠不断，她对周明承来说是不一样的，周明承舍不得让她没了的，陆镜灵如此想着，却闻周明承语气冰冷，没有一点儿留恋道：“皇后既如此说了照做就是。”陆镜灵怔怔地看着他，周明承却只让禁卫把她架了出去。

　　他的绝情才让陆镜灵看清楚了他为了自己的权力会毫不留情地舍弃她，他的温情是假的，凉薄才是真的，她从前没有看透而已。陆镜灵如今无依无靠，全然没有别的选择，垂眸掩去了无可奈何的苦涩，回到朝凤宫，决然道：“皇后方才所言，我应下了。”

　　皇后示意宫女去把孩子抱出来，陆镜灵接过来，道：“那臣妾先退下了。”

　　出了朝凤宫，陆镜灵一路上一直抱着胤儿，途中司月怕她累着了，想接过来抱着，陆镜灵没让，就这样走了几里宫道走回了华澜宫。

　　回到宫里，陆镜灵把胤儿放到卧榻上，指尖沿着他的眉抚下，目光温柔眷恋。

　　和皇后约好的日子到了，胤儿已经七个月了，会识人了，他看不到她时会到处找她。陆镜灵一到他身边，他抓着她的衣裳不放手，有时他还会叫出“阿娘”。陆镜灵舍不得他，但她不想让皇后心里不舒服，以后胤儿还要得她照顾，陆镜灵没有让皇后宫里的人来催。

　　为了不让胤儿三个月后离了她不适应，皇后派了一直教养胤儿的嬷嬷到华澜宫，胤儿和嬷嬷也很熟悉，陆镜灵把睡着的胤儿交给嬷嬷，看了他最后一眼，和嬷嬷一起去朝凤宫。

　　朝凤宫正殿里还是只有谢允思一人，她从匣子里拿出一瓶药，谢允思放轻了语气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这药喝下去没有痛苦。”

　　陆镜灵接过，道：“我信皇后，胤儿便交给你了。”

　　陆镜灵当着谢允思的面喝下，挥发出来还要一个时辰，她回到华澜宫，平躺到卧榻上，慢慢地陆镜灵感觉自己似乎睡着了，她就在这安睡中逝去了生命。

　　陆镜灵怔怔望着丹砂双绣花卉草虫纱帐，她记得她身亡时卧榻上的帐子是月白色，陆镜灵正疑惑着，司月、寒月进来了，寒月轻轻挂起帐子，道：“姑娘，楚世子来了。”

　　陆镜灵惊疑不定，她父亲不过是六品太学博士，曾经来陆府的达官显贵惟有楚煜。但楚煜嘉熙六年便殁了，比她还早两年，此刻司月的话让她心绪不宁，不敢相信，她盥洗过后，匆匆去了前院。

　　他听见步足声，转过身看到她，眉目舒展，温声道：“今日我们约好了去踏春。”

　　陆镜灵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方才相信，他还在，如此想来，她真的重生了，生命还能重来一回。

　　陆镜灵想了半刻，从上一世的记忆里追忆到了楚煜此刻和她说的事。祖母病了几日，楚煜为祖母请了宫中奉御前来诊治，两副药下去迟迟不见好的风寒昨日病愈，她照顾了祖母这么多日，楚煜怜惜她辛苦，约她去游玩，上一世的今日她遇见了周明承，太子周明承对她一见倾心，不久，陆镜灵进了太子府，成为了周明承的良娣，从此陆镜灵与楚煜再无往来。

　　陆镜灵轻轻道：“走罢。”陆镜灵先他一步出府了，楚煜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神色疑虑，她今日对他的态度似乎亲近了一些，不再如以往那般处处礼仪周全却疏远。

　　从前院出来，到了马车上，坐着等了一会儿，裴容怀才姗姗来迟，一见她，眉开眼笑道：“好久没见阿姐了，好想阿姐。”说着扑到她怀里抱着她不放，隔了一世再次相见，陆镜灵回抱住她，由着她抱了一路。

　　桐山就在上京近郊，抬眼望去，远处几座山连绵着，山上郁郁葱葱，此处的山并不高，很适宜出游打猎。

　　上一世陆镜灵是在山上的桃花林里遇上周明承的，楚煜当时与她约定也是来赏桃花。马车快到山下时，陆镜灵推开窗牖，楚煜催马上前，陆镜灵道：“我不想看桃花，去山上林子里打猎罢。”此行本就是为了她，楚煜自然应她。

　　马车停在了山下，四人骑马从另一条路进了林子里，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林子里猎物不少，裴容怀看到白鹿追去了，裴容景不放心紧随其后也去了，陆镜灵纵马疾驰，弯弓射猎，快意极了，楚煜在她身后把她射到的猎物都捡了起来。

　　四周寂静无声，一阵马蹄声传来，须臾便到了此处。陆镜灵明明有意避开了周明承，却还是没躲过。

　　陆镜灵看向楚煜，道：“不打了，我们去寻表哥。”

　　楚煜看出了太子眸中对她的觊觎之意，向太子行礼告退，周明承道：“楚世子射箭一发百中，世子随孤狩猎，这位姑娘也来。”

　　陆镜灵恭敬道：“那楚世子随殿下一起，臣女认得路，先行下山了。”周明承在外素有贤名，不会为一桩小事为难她。陆镜灵不愿再见到周明承，没在山里逗留，匆忙下了山。

　　楚煜下山时，裴容景早在山下等着他了，裴容怀坐在停靠于山下的马车里，见只他一人回来，问道：“表姐去哪了？”

　　楚煜面色沉凝，道：“她先下山了，应是回陆府了。”

　　路上楚煜道出遇上太子一事，几人先去了陆府，陆镜灵惭愧，她见到周明承太慌乱了，忘了这事，三人不以为意，看到陆镜灵安然无恙回到陆府，才放心各自回府。从陆府出来，楚煜看到太子身边的侍卫在对面的巷子里往这边张望，楚煜送走了裴容景，迈步走向那个侍卫，将其双手反绑，沉声道：“哪来的回哪去，不许再出现在这儿，不然下次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那侍卫高声道：“我奉太子之命在此，世子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楚煜加重了力道，侍卫疼得叫出声来，楚煜重重踢向他腿，道：“滚。”

　　自从在桐山上见到周明承，陆镜灵这几日辗转反侧、心绪难平，昨日东宫内侍来下达了太子之意纳她为良娣。陆镜灵不能再等，今日辰时一刻便去了成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