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寒冰落

1、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认识陈默是在2005年的秋天，我到金河县的第二天。
　　在那之前，我从未离开过松墨县。在我6岁时，父亲因车祸去世，不久，母亲改嫁到金河县，只剩下我和奶奶在松墨相依为命，母亲每月会寄来生活费。但从那之后，我便很少见到母亲了，她只是在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带着礼物回到松墨县看我一次，陪我几天。她的现任丈夫——也就是我的继父，以及他们的孩子，我也只是在多年前见过寥寥数面，甚至连他们的容貌都记不清了。
　　直到2005年9月，奶奶突然因病去世，我在松墨县瞬间变得无依无靠。料理完奶奶的丧事，母亲便把我接到了金河和她一起生活，也把我从松墨一中转到金河一中接着读高一。可以这么说，在金河，除了母亲，我再没有一个亲人了。
　　我去金河一中报到的那天，是个金黄的秋日，宝石一样通透的天，棉花一样细软的云，我极度悲痛的心也仿佛被沙沙的风吹开了，脸上有了些许久未露面的笑容。
　　班主任带着我去班里上课时，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讲函数。为了不打扰上课，班主任便指着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让我从后门轻轻进去坐下。
　　我的同桌和我一样，也是个男生，坐下后，我们俩礼貌性地对视了一眼，只觉得他浓眉大眼，明眸皓齿，清爽的短发，健康的肤色，双眼皮，高鼻梁，是个挺阳光挺俊朗的男生。可能是见到陌生人害羞的缘故，我感觉自己有些脸红，心跳也有点加速。
　　不过，我还是迅速地回归到了上课状态，打开数学课本，开始听课。金河一中的课程进度比松墨一中要慢，虽然因为奶奶去世的原因停了一周多的课，但老师讲的内容我并不觉得生疏。大约只听了一小会儿，我便跑神了，我想奶奶了。
　　从我一出生，便是奶奶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我很少见到他们。爸爸去世母亲改嫁后，奶奶便更疼我了，我一直视奶奶为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尽管我知道母亲也很爱我，她给我和奶奶寄的钱我们根本花不完，她每年给我带的生日礼物都是最时尚最流行的，但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她还有新的家人需要照顾，而我可以得到奶奶毫无保留的百分之一百的完完整整的爱，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天大的幸福。
　　“哎，你叫什么名字？”同桌低声问我，并没有转过头。
　　我从思绪中回过神儿，瞅了他一眼，只看到了他的侧脸。那时，还没有“侧颜男神”的说法，如果有的话，也一定第一个用在他身上。他的眼睫毛足有两厘米长，整齐地排列在眼球的上下两边，就像是仪仗队一样，挺拔而富有魅力。高挺的鼻梁像是一座山峰，让侧脸更富立体感。
　　“蓝雨泽。”我淡淡地说。
　　“你的名字真好听，尤其是你的姓，我特别喜欢。”还没来得及轮到我问，他便接过话去。
　　“你从哪里转过来的？”他接着问我。
　　“松墨一中。”
　　“你是松墨人啊，听说你们那儿挺好玩的，我还没去过呢。”他扭过头来，笑着对我说。那笑容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与脸上的酒窝配起来，显得特别可爱。
　　“陈默，你起来回答这道题答案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动静太大被老师发现了，老师突然点名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我这才知道他叫陈默。
　　他像他的名字一样沉默了大概10秒钟，迟迟说不出来。我看他几次舔舔舌头，都没有说话，显然他答不上来。不过老师似乎也没有因为他不会做就有放他一马的意思。
　　我拿起笔在课桌的右上角偷偷地写了个“C”，他看到之后，也立马心领神会，报出答案后，才被允许坐下。
　　“谢谢你啊。”他坐下后轻声对我说，语气中似乎有些尴尬。
　　我扭头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以免引起老师的再次注意。
　　下课铃响，陈默迫不及待地要出去。
　　“陈默，我给你讲一下这道题吧？”我叫住陈默，可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
　　“啊？……哦，好吧。”陈默显然也有些吃惊，他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至于怎么给他讲的题，以及他有没有听懂，我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的语速飞快，全程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上午下课后，母亲找到了我。她已经给我办好了所有手续，安排好了宿舍，铺好了床铺，收拾好了衣物，她和别的母亲一样为儿子做了一切她所能做的。我看她满头大汗，便从口袋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擦汗。这样平常的场景，我们母子之间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了。
　　母亲临走前又给了我200元生活费，叫我不要节省，周末的时候她会开车过来接我回家。我知道，母亲希望用她的行动来弥补这些年来没有陪伴在我身边的遗憾，我也知道，母亲并没有因为重组家庭而遗忘我这个儿子，她依然爱我。但是我从心里更多的是感谢，每一次她照顾我心疼我，我都会像感谢那些帮助我的陌生人一样。可能有人会说，孩子不就是应该感恩父母吗？但作为父母，他们最想看到的大概不是孩子面对爱时的感激涕零和小心翼翼，而是孩子得到爱之后的开心与满足吧。作为孩子，对父母的感恩只是成年后的极其偶尔的反思，索取才是面对父母时的常态。
　　金河一中是金河县最好的高中，我想母亲一定花了不少钱才能如此顺利地把我转过来。但最让我满意的一点是这是一所全封闭的寄宿式学校，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这让我避免了天天和继父以及陌生弟弟生活在一起的不适，尽管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对我的不欢迎，但我还是难以接受和几乎完全陌生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换个角度想，他们或许也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不自在吧。我住校，不仅不会让母亲感到不安，反而会让我们彼此都生活在更舒服更熟悉的环境里。

　　在金河一中的第一天，我似乎从奶奶去世的悲伤中走出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处于一个新的环境，我的内心充满戒备和防御，无暇顾及悲伤；也可能是发现课业都还能跟得上没有被耽误时产生的一丝轻松和愉悦；还可能是陈默一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释放善意的阳光灿烂的笑深深地感染了我。
　　尤其对于陈默，我的确充满了好感，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着，有时候是腼腆地笑，有时候是放肆地笑，有时候是耍帅地笑，有时候是傻傻地笑，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笑，课间跟朋友打闹的时候笑，甚至连上课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也笑。我想，他大概就是那种“自带光环”的人吧。
　　一天时间里，他不停寻找话题，跟我扯了不少闲篇，还主动叫我去餐厅吃饭，介绍他的朋友给我认识。我觉得他似乎很喜欢跟我交朋友，虽然我对他还所知不多，但透过他的笑，我看到了他干净无邪的心，我确信他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少年，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下晚自习，我问陈默宿舍楼怎么走，母亲临走时只是告诉我宿舍号是2205，那个房间恰好有一张空床位可以安排给我睡。
　　“真的吗？你在2205？那你跟我一个宿舍。”陈默眼神里似乎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脸上的笑骗不了人，那是发自内心的。
　　“走吧，跟我一起回宿舍。”他又叫上白天介绍给我认识的朋友——赵子柠，我们三个结伴而行。
　　我跟陈默和赵子柠住在同一个宿舍，是一个8人间，我的到来使并不富裕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想必其他人并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吧。宿舍的四个角落里摆了4张双层床，陈默和赵子柠分别住在两个靠窗的上铺，我的床位在跟陈默一侧靠门的下铺。母亲在白天早已帮我把床铺收拾妥当，崭新的床单，柔软的毛毯，全套的生活洗漱用品摆在床下，换洗的衣物则放在铁皮柜里。
　　9点半下自习，10点熄灯，学生们都步履匆匆，像行军打仗一样，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个人都井然有序。天气微凉，再加上时间紧张，我只是洗洗脸刷刷牙洗洗脚便等待熄灯了，并没有跟着陈默一起去洗澡。不过说心里话，我不愿意去洗澡的根本原因是浴室太过简陋，关键还是公共浴室，其实就是在一个空间逼仄的光线昏暗的小浴室里，站在淋浴喷头下面简单冲洗一下罢了。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我便从来没去过公共浴室，都是一个人在家里洗澡。恐怕我现在也要面对在公共浴室洗澡这个问题了，不过能拖一天便是一天吧，我还需要先过“心理关”才行。
　　快到10点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陈默洗完澡回来了，他一边用毛巾擦拭着还湿津津的头发，一边推开寝室门，趿拉着一双黑色的人字拖踱步进入。我定定神，转头看着他。原本上了一天课，有些精疲力乏的陈默又焕发出少年英姿勃发的模样。俏皮精致的婴儿肥在寝室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帅气十足，额头前散乱着湿刘海儿，缝隙间漏出细密透明的水珠静静的趴在年轻紧致的皮肤上，散发着淡淡的的果香。
　　我看到他走回寝室的那一刻，心又有些砰砰直跳了，我想我肯定又有些脸红了，我故作镇定地把目光转移到别的地方，避免跟他有眼神交流。可他却有些故意似的，漫不经心地走到我的床边挨着我坐下，带有柠檬味道的沐浴露香气便瞬间氤氲开来。我挪了挪身子，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坐下。
　　“你怎么还不睡觉啊？”他笑着问我。
　　在我眼里，我感觉他就是故意这么问的。从小到大，除了在家里，我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宽解过衣物，永远都是穿的整整齐齐，尽可能地用衣服把自己遮盖地严严实实，甚至都没有穿着短裤、凉鞋去过公共场合。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出于害羞，也可能是出于自我保护，我也说不清楚。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的确，寝室里所有的人都已经准备休息了，只剩下我一个还周周正正地穿着衣服，竟显得有些另类了。我原想等到熄灯之后再睡觉，没想到他这么突然一问，我有些哑口无言。
　　“我等一会儿。”我慌乱之中，便随口应了一句，尽管只有几个字，我都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吞吞吐吐。
　　“哦。”他起身离开了。
　　在宿管检查寝室纪律前，我们开了大约十分钟的“卧谈会”。因为有了我的加入，主题就变成了自我介绍和互相认识，直到宿管大叔把手电筒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夜才安静下来。
　　我睡不着。我原本就不易入睡，如今奶奶刚刚过世，又进入新环境，结识新朋友，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事当真无常且无情。
　　我在对奶奶的思念中，在对未来的忐忑中，慢慢睡着。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好几次从梦里惊醒。我在金和一中的第一个夜晚就在半睡半醒中过去了。毕业前，我还要在这里度过一千多个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