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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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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雪回到竹林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端坐于竹亭,一柄长剑横放于石桌,一身剑意冷冽,无端让人心慌。
“师尊?”
南朝雪对他师尊向来是既敬又畏,那样好看的眉眼,却总是没有什么表情,一眼看过来,是浅淡的,无望的。
见人如见草木花石,平静到了极点。
教人心凉。
沈寒衣身形未动,淡淡应道:“嗯。”
南朝雪很是惊讶,又带着些许迷茫:“师尊你怎么……”
出了白玉京?
沈寒衣并未好奇他的未尽之语,只是道:“南北之行你同你师兄一起。”
南朝雪本以为自己师尊忘了这事,他师尊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剑圣,坐镇剑宗,是剑宗最大的底气。
平日不理俗事,终日在白玉京砥砺剑意。
门下就江北寒和他两位弟子,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南朝雪提醒道:“师尊,师兄的南北之行早就历练结束了。”
也正是那次下山,江北寒打遍了各大家的同辈之人,结交了不少兴趣相投的同龄好友,当然仇家更是遍地。
话再说回来,剑宗弟子历练时要经历的南北之行,向来都是当时一起要历练的人才会相约结伴而行,哪有已经历练结束的师兄陪着去的?
沈寒衣却说:“无妨。”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子,其眼如点漆,而今落了点浅淡的夜色,便越显薄凉。
“过来。”他这样说。
南朝雪有些坎坷的走了过去,面上透着些不安,“师尊……”
好像面对他师尊,他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寒衣拿起石桌上的那把剑递了过来,言语简洁:“这是摘星。”
那炳剑通身银白,流纹印了半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南朝雪这才发现那把剑并不是他以为的难断,他抬手接过,犹豫片刻不太确定问道:“师尊是给我的吗?”
沈寒衣看着眼前的弟子,眉目低了些,被月色一衬托,便显出几分不切实际的温柔,只不过淡漠的语气很轻易就打破这份幻象:“昔日我问你,若你有一剑,可开山、倒海、摧城、摘星,你会如何做,如何选。”
他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接着说:“你说你要摘星。”
南朝雪一时有些恍惚,他记得这事,只是当时他的回答可谓是不堪至极,他上辈子在和平社会生活多年,不见血腥,性子比这里的本地修仙人软和得多,那样能真的叫天地倒转,乾坤颠覆的事,他是半点不敢想,不愿做的。
他在宗门是见过几次雷劫的,碗口大的雷轰隆隆的劈头盖脸的砸下,压住了半边天,那样震撼的画面,他至今还记得。
到底是亲身经历,不是话本里随意落笔的幻想,印象太深,听到那样的问题,他又怎敢轻易应。
于是他便答:不知道。
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出剑,不会伤人,更何谈开山倒海颠覆人间。
他担不了这样滔天的因果职责。
后来沈寒衣步步追问相逼,他便选了个摘星。
说相逼也不准确,只是沈寒衣那样的人,任何一句话,哪怕再平淡不过,也会让人压力倍增,心生胆寒。
而他选摘星,也不过是因为那一句“一剑破空,碎石摘星,得以登仙”,听起来好像更符合无欲无求的修仙之人。
现在南朝雪拿着那把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原来师尊当时,是让我选个剑名啊……”
沈寒衣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当时问那些话当然不是为了让南朝雪选个剑名,但他也没在此时纠正过来。
因为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是你的剑,收好。”沈寒衣语气平静,不带一丝起伏,“你师兄回来后,让他来见我。”
说罢,还不等得到回答便转身而去,衣袂翻飞间,环佩清响,南朝雪闻声看去,只来得及看到那一片清浅的白,飘渺得像是一场夜间竹林里的梦,太过不切实际。
他的师尊来得突然,离去更是匆匆。
南朝雪自觉资质愚钝,悟不出其中真意。
又兴许他是师尊真的只是来送一把剑,作为他下山的倚仗。
只是在凉薄的月色下,他拿着那把剑站了许久,最终还是将摘星直接插入了剑鞘,并没有看使用起来是否合手。
剑是很好的剑,只是他不是一个很好的剑修罢了。
这样的气氛下,毛团飘出识海,在他周围转着圈问他:“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南朝雪转身向屋里走起,先将摘星放好,然后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还是昨日的茶水,一直没来得及换,现在苦涩至极。
他轻抿了一口,苦得他思绪清醒了大半,“我只是觉得我这个修为,是不是很对不起我师尊和师兄啊。”
他有些苦恼的轻叹道:“我马上要下山了,要是同人比试给师门丢脸了怎么办?”
“怎么会呀?”毛团想了想,很陈恳的安慰他说,“你的修为纵然比不过你师兄,但是也绝对不差的,你这样的年纪修为,就算下了山也担得上一句天才了。”
说到这它顿了顿,轻轻蹭了蹭南朝雪的脸才继续说:“你何必要和你师兄比呢,他日后注定是天下第一,谁都比不过他。”
南朝雪看着摘星沉默了片刻,而后又将目光转向白玉京的方向,低声喃喃道:“我知道,我只是……怕他们对我失望。”
“我师尊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剑圣,我师兄是同辈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可我的剑……我的剑道,还没找到。”
若只为一个系统任务,那他的剑道又怎么能撑得起来?
修仙之途,是与天争。
他来到这个世界怎么多年,可以说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剑宗,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从未直面过修真界的腥风血雨。
在剑宗里,在这苍琅山上白玉京内,便是再冰冷的风雪也有沈寒衣和江北寒替他挡着。
他怕他的剑,挡不住剑宗外的霜雪。
“我最近一直在想……要是我师兄出事,我救不了他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护着我,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明知自己师兄将遭劫难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有些难过的问道:“他们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毛团很沉默了一会,然后很认真的说:“不会的。”
它神色十分严肃的对着南朝雪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非常非常尽力了。”
“要真有那么一天,如果我们都救不了他,那也是天命难违,不怪你的。”
它亲昵的蹭着南朝雪,轻声重复说:“不怪你的,啊雪。”
怎么会怪你呢。
这么多年,我比谁都知道你有多努力。
你敬爱你的师兄,喜爱你的同门,孺慕你的师长,你比谁都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南朝雪摸了摸毛团的头,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只是当晚他便做了一个梦,他其实已经许久不做梦了,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见到沈寒衣的缘故,往日执念未消,今而又起,他便又梦见了那位白衣仙人。
梦里的他还是小孩模样,长得粉雕玉砌玲珑剔透,只是终日被魔骨折磨,病恹恹的躺在床上。
小孩的经脉承受不住太多的灵力,每次沈寒衣帮他疏通经脉,他都疼得死去活来。
好在谢庭于丹药一途造诣颇深,能很好的缓解他的状况。
他很乖,服药行针向来十分自觉。
顾掌门就经常感叹说怎么有他这样乖的小孩,半点不像江北寒,北寒小时候最能闹腾了。
他身体弱时能见到江北寒的时间并不多,因为他一整日里几乎总是在睡觉,醒来时便要吃药,因此那段时间,见得多的还是守在他身边的沈寒衣。
后来一日南朝雪刚服了药,觉得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好了很多,便偷偷下了床,赤着脚往殿外走。
白玉京向来没什么人,他胡乱逛着,最后见到救他的那位白衣仙人正坐在亭台中央,难断横于膝前,一身白衣,剑气难消。
沈寒衣自然早就发现了他,只是并没有管他。
于是南朝雪便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前,小孩模样的他不过也才到对方膝盖处,见沈寒衣并没有赶人,他便伸出手扯住了那人衣袖,奶声奶气的说:“抱抱。”
小孩模样的他,心智也跟着回退了许多。
沈寒衣还是没有理他,只是一身冷冽的剑气消融了许多。
他白衣出尘,身姿缥缈,在月下就像随时要乘风离去的仙人,从此远离人间。
南朝雪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大着胆子抱走了难断,然后吭哧吭哧爬坐到了沈寒衣的腿上,甚至还环抱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竭力吸取那一点温暖。
他是沈寒衣救回来的,天然便更依赖他。
只不过他身体太弱,不多时便昏睡了过去。
而从始至终沈寒衣都没有动过,若非那一身剑气的消融,他甚至觉得在对方眼里,他和那一地的花草树木没什么区别。
也就在那第二天,沈寒衣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所以他也从始至终,都想不明白沈寒衣当时,为何会收他为徒。
都说草木无情,可对于修习太上忘情的真人来说,他们自己比起草木,更像顽石,晨露、朝阳、落霞,从不为外物所动。
那么沈寒衣那天被他捡回来的孩子抱住时,他又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