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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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口渴——还有比这更没营养的发言吗？
这群敏感又坚强的口腔上皮细胞在饱受折磨的同时竟还能拖着半条命守着工位，简直是奇迹，送多大size的奖状和锦旗都是应该的。
它们值得歌颂。
我暗自感慨着，就像学生时代体测时的最后一个仰卧起坐那般挣扎着坐起了身，只是很快便往后靠在虽然老旧却还算舒适的扶手椅，在细细品鉴完舌面摩挲上颚的腥甜后，我改了主意：
“也许它们只是单纯找不到能埋葬自己的地方，就算我咀嚼的是糖块，也无济于事，”我眯着眼打量着悬挂在头顶的姜黄色塑料灯罩，“等等，这是被换过吗？”
直到在灯罩边沿找到一角消褪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黑色痕迹（是年幼时同她一起按的手印，为此还挨了顿打），这才证实了它的确是我记忆里的那盏，虽说眼下的它看上去更像一个光秃秃的坟包。
“总觉得...”我看着凝聚在灯罩中央的灰色斑点，抿了抿干涩的唇，“这里面装着一部分的我跟你。”
“......”
“你看，”我挫败地伸手抓抓凌乱的头发，“我能看到的时间已经在增加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恢复。”
“......”
“你多少，也给点回应阿？这样显得我特别蠢。”
“......”
“...总得给我个认错的机会对吧？”
而它依旧缄默的像片晒脱了色的海，无论往里面投掷什么，都会被原原本本地遣送回来。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今天要一起画画吗？”她坐在床边，捧着盒画笔，歪着脑袋看着埋在桌前的我。
“明天吧，我今晚赶赶工，往后多写几页，”趁着翻页的间隙，我朝她的方向瞥了眼，“你头发乱了。”
“啊，还好吧，”她笑呵呵地将碎发拨到耳后，“我感觉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帮我梳个新的。”
我边在画纸上演算，边敷衍地嗯了声，
......
“这周末终于不用受作业折腾啦，你之前不是说想要学尤克里里的吗？”他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这附近有家店评价很高，我们要不要去试试！”
“我...今天和同学约好了，”我心虚地移开视线，“抱歉，班级聚餐，不好推辞。”
“可是...”
“你一个人在那磨蹭什么呢！快点快点！大家都进去了！”
“下周，下周，”我垂下双眸，避开与他的对视，“下周我一定腾出时间。”
......
“别练了，请个假吧，”他蹲在面前，揉捏着我酸胀的小腿，“缺一次也不会怎么样，你这还在恢复期，承受不了那么大的训练量。”
“没事，大家都这样，而且时间也不多了”我摇摇头，“痛也得练啊，这都是小伤，忍忍就过去了，虽然只是中考，但一分也能拉好多人了。”
“算了，”他不满地起身背对着我，“你自己都不爱惜你自己，我说再多有什么用？你自己揉吧！”
“我知道你为我好，”我忙抓住他的手晃了晃，“等体测结束，我就当个好宅宅，能躺着绝对不坐着！”
......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或许那个开始的节点并不重要，随着年月增长，他/她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默，我得说上许多才能得到它的回应，起初我急得不行，直到后来，太多的事项一股脑地闯入我简单的生活，每分每秒，耳畔都充斥着大脑超载的杂音，我就又觉得它安静些并不是件坏事，至少在它那里我还能享有片刻的安宁。
终于，各种各样的考试结束了，可以短暂的休息下了。
我兴冲冲地要拉他的手——身后却空空如也。
它消失了。
......
“哈。”我自嘲地勾勾嘴角，抓起罐子便往嘴里灌，动作豪迈得像是在啜饮佳酿，罐子里面粗糙的灰色盐粒有如潮水，强硬地撑开纤细的伤口，一股脑挤入血管，连带着五脏六腑也跟着抽痛，折腾得我近乎昏厥，新生的泪水很快便糊住了整个视野，“这算什么？拥有时不懂珍惜，失去后追悔莫及？”
“一条线也不过是无数个点的聚合，可它们终究不是同一种东西，人也如此，由一段段的记忆堆塑，面目全非是注定的事，不知珍惜和追悔莫及，严格来说，不算同一个人
，他们只是由同一根线牵系到了一起，人类更习惯称之为因果。”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该接着信你，还是选择听他们的。
在意识恍惚的瞬间里，那些被浓雾层层掩盖的记忆终于得以出逃，如一幅流动的绘卷，缓缓展开在我被封闭的视野中央。
“你非要追究一个本不会影响你的生活答案吗？明知它不会带来任何的好处，为什么？”
“唔...我也说不清，如果非要什么理由的话，我只是，想更，嗯，了解你？”我嗫嚅着解释，“我们是朋友，对吧？”
他闻言，便没再吭声，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动了，以一种超乎我理解能力的方式。
黑暗中的我只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微凉的风，就像...就像我整个人都被包住了。
“嘘，我不想吓到你，”他小声哄着，动作轻柔地握住我伸向开关的手，慢慢贴在他的身上，“无需思考，只要遵循你感受到的走。”
我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那种奇异的触感，它的轮廓在不断地变换着，可以很高大，也可以很微小，有时柔软的像母亲压在衣柜最下层的丝绸披风，有时粗糙的像父亲丢在车库最深处生了锈的杠铃，有时滑腻得像客厅称霸水缸的金鱼，有时干燥得像老家盘踞楼梯的老猫，它似乎可以是我所熟知的任何东西，可每当我真的抓住了什么的时候，它又会消散得干干净净，最多也不过留下一两道打着旋的微弱气流，提示我这里并非空空如也。
“......”
“这就是我，原本的我。”微弱的气流慢慢凝聚成我无比熟悉的一双手，然后，这双手捧起了我的脸，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我的泪水。
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哭。
“你，你还说你没有超能力！”我愤愤地看着模糊的它，“骗子！你可以变成那么多东西，却还要照着我的样子变，更坏！”
“你说的那个能力，我的确没有，”它轻笑着把我揽入怀里，“你知道这一秒的风和上一秒有什么分别吗？”
“什么...区别？力气不一样？还是吹的地方不同？”我将泪水抹在它的胸膛（如果那真的是的话），“我怎么感觉这个问题怪怪的，好像怎么说都可以。”
“笨蛋，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谁会在意一道只是擦肩而过的风呢？”它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风太常见了，如果每次都追究，是会被折磨死的。”
“所以你是风？”我抬起脑袋，隔着黑暗，狐疑地看着那双灰色地眼睛。
“唔...你这么理解也没错，不过我需要纠正一下，我曾经是“风”，但在遇到你后就不同了，至于为什么照着你的样子，”它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就像你看的动画里的契约，或者是仪式。”
显然，幼年的我听不懂，隔着岁月站在记忆另一端的我也看不懂。
但它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从你的伤口里降生，也就同你绑定在了一起，那之后，我就不再是我了，某种意义上，我也就是你了。”
“可是我脚踝的伤已经好了呀！”
“它只是被包了起来，就像蚌壳里的珍珠。”
......
“你真的很恶劣，”我瞪着回忆里的他，“过早丢下似是而非的真相，然后拍拍屁股走掉，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挣扎，就算现在的我一层层挖开新生的组织，露出原本的那道伤口，可你依旧没有出现，我现在看到的，也不过是你留下的倒影。”
可就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回忆消散了，散落成无数灰色的游动的灰色砂粒，过了很久，它们重新凝聚成一个我无比熟悉却也倍感陌生的它。
“我该怎么说？好久不见吗？”
“显然，你的记性并没有你宣称的那么好，”它无奈地耸耸肩，走到我的面前，握住了我的手，“伤口只是把我和你绑到了一起，这和你能看到我是两回事，那天夜里，你因为疼痛苏醒，看见了路过窗前的我，明明哭的那么惨，你却还要朝我招手，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那种被注视到的感觉...很特别，我忍不住想要再多体验一下，于是我答应了，你付出了一条无法愈合的伤口，而我则献上了仅有的自由成为镜像另一端的你，我想，这个契约应该还算公平。”
“可那之后，不论我怎么呼唤！你都没有给我回应！”
“伤口不会愈合，但疼痛不一样，再一圈又一圈地包缠之后，它轻微的就像是一粒玻璃罐里的海盐，如果你不曾将它放在舌尖，便不会尝到那份咸涩，我只是换了种与你交流的方式。”
“可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俯下身，在我的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但还不到时候，现在，你该回去，走你的路了，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再度以你想要的方式重逢。”
......
我睁开眼，床边的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透过我的手指投射的清浅的影子。
我看着空白的屏幕，浅浅地呼了口气。
“先说好，我写的这个可不算情诗。”
它像朵飘落到足尖无法闭拢的雾
倾倒于掌心深不见底的湖
蜗居在余光难辨来去的路
他是遭禁锢的我
我是受驯化的他
藉由粗糙且不透明的镜面相连成塔
终有一日
塔会散落成沙
而我就能重新成为它
长眠在九泉之下
【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