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特海的灰盐》工业糖精爱好者

2、承

　　如若从人类社会运行规律出发，我同他，兴许也能够得上青梅竹马。
　　幼年的记忆总是摇摆不定，像是盘旋于大海中央的粗麻帆布；将手探入鼓胀的腹腔翻找，战利品至多也不过擦过指缝的咸湿空气。
　　所有记忆都是这般，不论是那已发生的，还是那尚未到来的，这才符合物理学定律，而他，却是缕被月光牵绊的海风，因受蛊惑，凝结成半透明的灰色盐粒，从我还未结痂的伤口析出。
　　我当然是说不清细节的，但初见时的情绪波动却是完好的保存了下来：我用被子死死捂着伤口，被逼到床脚，满心都是恐惧，哭得近乎窒息。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见到它，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夜。
　　“这是怎么了？”闻声而来的父母焦急地站在床前。
　　我想不通他们为何要这般发问。他明明就在那里！
　　在我即将从床沿坠落的时候，它抓住了我受伤的脚踝。
　　那天之后，我多了一个朋友。
　　这便是我与他之间不那么美好，但也称不上糟糕的开局。
　　幼童的思维与成人隔了一道天堑，像是两个物种，尽管他们握着的很可能是同一把标尺。
　　或许心底的不安在“凭空多了个玩伴”面前显得太微不足道，哪怕对方是个不讨喜的危险存在，那也能勉强算是值得庆祝的好事。
　　经过可以忽略不计的迟疑与纠结，我高高兴兴地接纳了他...好吧，这句听上去水分有点多。
　　事实上，我同他的相处总伴随着大大小小的摩擦，而这几乎都是必然的。
　　如果非要给脱氧核糖核酸找个吸引眼球的别称，“领地意识”想来会是个不错的提议——当宝宝们被要求吮吸时收点力，他们多半会不屑地翻着眼睛，喷对方一脸的乳汁（“少对我指手画脚”），这种本能就像是开了一角的菖蒲，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膨胀。
　　“你怎么又没经过我同意闯进来！还老吵到我！”
　　他坐在床边，交错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赤裸的脚丫，将额前碎发吹的翘起，见我往他那里瞟，这才换了个端正些的姿势。
　　摸着良心讲，他其实并未闹出什么大动静，但冲着毫无边界感这点，便足够烦人，更何况他坐的还是我的床。
　　“可我是跟着你一起进来的呀，”他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温柔，“如果你不乐意，应该早点说的。”
　　“哼!我那是因为，因为，”我拍拍手里的纸，“我正在忙一个超级厉害的大工程！”
　　“这是什么？”他闻言凑了过来，好奇地指着我刚对着画册描好，还未来得及上装的纸娃娃，灰扑扑的发尾都垂到了桌面，吓得我忙不迭将纸往身后藏，就怕他上手来抢。
　　而他只是停下来，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先说好，你只能看！不能碰！我可不想要我的小人人也变成灰糊糊的！”
　　我像客厅水缸里那条总是亢奋过度的金鱼，鼓着脸颊瞪了他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这才放心地抓起厨房剪，对着黑色的边缘线小心翼翼地剪切。
　　“可是，你还没有跟我说呢！”被无视的他不满地抗诉道。
　　“别打岔！万一剪坏了可全都是你的错！”我没好气的轻斥了声，这才哼唧着解释，“剪下来，再照着身体的形状画漂亮衣服，两边多出的部分向后用胶带一粘，这样想换多少衣服都可以，是不是超级厉害！”
　　“就像商场里卖的芭比娃娃？”他歪着脑袋看我，“你如果很喜欢，可以让爸爸妈妈买的呀”。
　　“对啦，说是一个东西也没差，”我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但你不觉得这样可以画自己喜欢的衣服不是更棒吗，就是做起来麻烦，不过谁让我跟你出去玩的时候把两个膝盖都磕破了？也就只能这样打发打发时间了...等等！”终于抓住重点的我啪得一下扔掉剪刀，“你偷偷跟着我们去逛了商场！”
　　“不是偷偷，是你当时看货架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到我！”他忍不住皱眉，“那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吃饭的。”
　　“你一说我就更生气了！”我忍不住伸手拍了下他，“凭什么我要出去吃饭得磨好久，你这家伙，想来就来了！爸妈也不管你，你就跟有超能力一样！大人们都不会管你！”
　　“不，不是超能力。”它沉默地看了我一会，这才接着道，“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他们只是更习惯...忘记这件事，如果真的存在超能力，拥有它们的人也不会是我。”
　　“我听不明白。”我皱着眉反驳，“你就不能说的清楚点吗？”
　　“等你明白了，也就到了...我是说，总有一天，”他嘟囔到一半却是突然改了话风“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气氛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别说那些啦！”良久，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看，你画娃娃，剪衣服，玩过家家，但那都不是真的，可我不一样。”
　　“你可以打扮我，把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很乐意当你的\"娃娃\"，陪在你的身边，”他说着朝我伸出了手，“是不是比纸片娃娃更好？”
　　“我就不能两个都要吗？这又没什么冲突。”我看看他，又看看手里快要完成的纸娃娃，不免纠结起来，“你看，我有两只手，可以一边牵着你，一边牵着她。”
　　“我可不会主动放开你的手，直到你不再...直到你遗忘我的那天，纸娃娃可做不到这些。”
　　“呸，我的记忆力可是最好的！”我笑骂了句，用力抓住他的手，当然，我也没有放开手中的纸片娃娃，“大人才爱做选择，小孩子当然全都要！”
　　“可是亲爱的，你到底只有两只手，”他垂眸看着握在一起的手，轻轻笑了，“选择总会到来，那些注定放下的，终究会从你的指尖溜走，不论你的手攥得有多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