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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衔尾之蛇 ...

  •   第二天下午,我驱车回到了家。
      我的家在镇的西南边,家里谈不上富裕但也不穷,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我们村的房子都是以前一起盖的,有三层半,门口还有个小院子。
      站在家门口,我摸着门口贴的对联,过年刚贴的对联已经变得斑驳老旧,对联写的是祝愿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之类的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摸出钥匙进门,一进门我就听到了音乐声。
      这音乐很摇很晃,但词竟然是经文,这实在太过割裂又炸裂。
      赛博寺庙电子菩萨超度仿生鬼。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我那个小老弟放的歌。
      看着院门口逐渐燃尽的纸币堆,我陷入了沉思。
      这小子,现在应该也小学四五年级了吧。
      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蹒跚学步的那会,怎么这么快他就会上网冲浪,满脑子鬼点子了?
      耳边的念经声还在碎碎念,电子舞曲也是劲头十足地蹦着,我感觉我再在这站会头可能会晕掉。
      我赶紧走进了家门。
      客厅里,一个留着西瓜头的小男孩躺在沙发上玩着iPad,手指头按得飞快,嘴巴也说得很快,指挥这个队友完又指挥这个队友,见到我进来,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道:“爸妈,哥回来了!”
      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声音,我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
      “别喊了,爸妈在厨房做饭,听不见。”
      江朝闪烁着晶莹的大眼睛,惊魂不定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用食指敲着他的脑袋:“用你的脑子想想不就猜出来了?”
      江朝受益匪浅:“怪不得你是哥我是弟,我哥真聪明。”
      “你这话都从哪学来的,我不把我的账号借你了。”
      江朝急了,抱着我说:“别啊哥,工资够用不?用不用我压岁钱借你点?”
      “你小子,还是少说话吧,我在菜场买了点海鲜给爸妈带过来。”
      厨房里,爸妈果然在忙着做菜。
      见我来了,摆摆手说:“用不着你帮忙,回去等着吃饭吧。”
      我提着手里的袋子给他们示意了一下:“路过菜场带了些海鲜过来,你们一起做了吧。”
      “知道了,放一边吧。”
      我给他们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干净,看得出来每天都有人在收拾。
      我都说过好几遍了,我不住家里,我的房间就不用收拾了,可我妈不听,每天都要进来扫扫灰,整理整理东西。
      看到床上被子叠放得很端正,书桌上的书也排放得很整齐,我没来由叹了口气。
      我打开窗帘,让阳光洒落进来,然后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我眼前一亮。
      今儿的天气格外的好,晴蓝的天空白云叠峦,像是一幅彩色的水墨画。
      这么好的天气,很适合小憩,我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入睡过,每个晚上我都很难入睡,不论是在想东西还是没想,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困意,最后才无意识地睡过去。
      这一觉短暂但睡得很舒服,看看时间刚好傍晚,我惬意的舒展了下身体走出房间,一出来就闻到饭菜的香味,直接勾的我的肚子咕噜咕噜。
      爸妈正在摆放碗筷,见我来了,说:“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吧。”
      我在客厅找到江朝,他还在玩着游戏,我从他手里抽出平板,“去,洗个手吃饭了。”
      江朝哇哇大叫,张牙舞爪作势要往我身上扑。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他。
      江朝马上换上一副笑脸,“哥,走吧,饭菜凉了可不好吃了。”
      饭桌上菜品很丰盛,鸡鸭鱼虾蟹都有,家里就四个人,烧十几个菜谁吃得完?
      妈妈笑着说:“你难得回趟家,肯定要给你吃点好的。”
      江朝附和:“是啊是啊,我还是沾了哥的光,平时家里的菜哪有这么好。”
      爸爸夹了一块鸭腿给我:“多吃点,你以前最爱吃鸭腿了。”
      我想说人都是会变的,我早就不喜欢吃了。
      最后我还是没说出口,我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
      他们的热情令我抗拒,这就是我一直不想回家的原因。
      我甚至不敢多夹同样的菜,生怕他们觉得我爱吃这个菜,从而不停地给我夹,甚至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每天都给我做。
      我若不吃他们就会问我不是爱吃这个吗?我说我不爱吃,他们却没当回事。
      他们总是以自己的意识为主见,不会听取你的想法。
      我尝试过了,所以我现在不想说多余的话,我默默地吃饭。
      我妈又问我,和宋锦见面了没,觉得人家怎么样。
      本来在家吃饭就不轻松,这个话题更令我没了食欲。
      不回答也不行,我说,宋锦是个好女孩,知书达理,长得还漂亮,但是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那姑娘说你挺好的,你们不经常见面吗,也吃过好几顿饭了。
      我不知道宋锦和家里是怎么说的,怎么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我和她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
      那姑娘对你挺有好感的,你男孩子主动点,别让人家主动。
      我主动啥啊,我又不喜欢她。
      我妈恨铁不成钢,把筷子往碗上一拍,知道给你找个对象多不容易吗,人家姑娘挺好的,你还嫌这嫌那,知道自己什么条件吗?
      我很想说,我哪里嫌这嫌那了。
      人家家里条件也不错,你都三十了,三十以后再找对象很难了知道吗?
      我的事我自己会做主的。
      你觉得你有什么优势吗,高富帅哪个和你沾边?车子还是买的二手的。
      这话给我说傻了,这攻击力也太强了,我真的无力反驳。
      我正视己身,我确实没有什么优点,扔进人海里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闪光点。
      我妈这话赤裸裸很伤人,要是我年轻时候我就真哭了,怎么会有自己父母对自己孩子这么说话。
      只是现在我已经不为所动了,我知道这是我妈气急败坏说出来的,因为我太让她失望了。
      她想让我成家,可我是不会的,我早已看到了我的未来。
      我也曾经对爱情渴望憧憬,只是那不是我能染指的东西。
      我扒拉了碗筷,说我吃饱了。
      我妈说,去洗个澡,顺便把胡子刮了,晚上宋锦家人到我们家来。
      我一愣,看了我妈一眼,没想到她这么坚决,我没说话,回到了房间。
      天色渐暗,我靠在椅子上闭眼听歌,感觉有人进来了,一睁眼,宋锦已经坐在我的床上。
      我说:“你就这么直接推门进来啦?”
      宋锦反问:“不然呢?”
      我说:“你就不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吗?”
      宋锦脸上疑惑更浓:“有什么不该看的?”
      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也不想说这个话题了,我问她:“你爸妈也来了?”
      宋锦点点头:“他们在客厅呢,我在楼下待着没意思就上来了。”
      我看看自己房间四周:“我这也没啥好玩的,要不出去走走。”
      宋锦表示没有任何意见。
      下楼我看到自己两家父母聊得火热,说了声我带宋锦出去逛逛。
      我看到母亲脸上洋溢着笑容,似乎在为我的懂事而开心。
      家外面,街上也是寥寥数人,大多数都回家吃饭了。
      今天是七月半,也就是中元节,鬼节。
      街灯透着白光,把地面照得如霜,恰好有一阵风吹来,我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今晚还怪冷的。
      我忽然想起,今年夏天还没怎么热过,秋天就要来了吗?
      我问宋锦,对今晚两家人的聚会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我们能成吗?
      宋锦抱着手走在我旁边:“不知道。”
      我又问她:“你喜欢我什么?”
      宋锦说:“不知道。”
      “我感觉你今晚情绪有些低落啊。”
      “那你喜欢我吗?”
      我沉默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有一轮月亮散发着荧荧的光辉,她望着我,眸中仿佛星河斗转,她在等我回答。
      不知为何,我不想骗她,我觉得不说的话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看着她,“喜欢啊。”
      我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可我们是不可能的,你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你。”
      说完,我纵身跑进这个漆黑的夜里。
      宋锦也没有再说话,她跟在我身后,奔跑着。
      我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只是觉着胸口有一股浊气,我迫切地想要把它释放出来。
      这是一条怎样的路。
      它是孤独且漫长。
      这是人世间最远的路。
      它没有捷径,怪石嶙峋。
      我一直奔跑,没有感觉到累。
      口中喘出的气和耳旁灌来的风忽然令我明白了奔跑的意义。
      无尽的奔跑把杂乱的牵扯羁绊全都扯碎,至少在这一刻,我如释重负。
      我彻底融进了风中,跳进时间海里,我化作了自然,我是自由的。
      我忽然释怀地笑,回首看到宋锦气息平稳地在后面奔跑。
      此刻恰如彼时。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夜晚,她拉着我,漫无目的的奔跑在大街小巷中。
      这是一种循环吗?
      我抬头看到天空黑蒙蒙一片,可我却看到一条蛇在空中咬着自己的尾巴。
      它成了一个圈。
      衔尾之蛇。
      现在的每一刻都在被未来吞噬。
      我们没有开始。
      也没有结束。
      路有尽时,我跑出了小镇,跑到了山路上,一直往上,我在监狱门口停下。
      宋锦也停下脚步,她脸上大汗淋漓,明明很累却一声不吭。
      她定了定神,看到监狱才说:“夜跑跑着跑着跑到单位了啊?”
      我说:“对。休息了一段日子,该回来上班了。”
      宋锦被夜色笼罩,她轻声说道:“你知道你在我眼中是一个怎样的形象吗?”
      “什么?”
      “我看到你被一层雾蒙住,这使得我看不透你。”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和你越熟悉就觉得你越陌生,你把自己隔绝了起来,或者说你把自己保护了起来,你不相信任何人,这显得你极为神秘。”
      “我怎么感觉你说的不是我?我不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不!你就是!”宋锦很坚定地说道。
      我没有和她纠结这个问题。
      “那我是这样的人你还喜欢?”
      宋锦爽朗地笑道:“最神秘的才最迷人。”
      我看着宋锦,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开心,她的心底又是何想法:“你开心就好。”
      又有人从山路上走上来,是我的同事。
      他们看到我和宋锦站在门口,脸上闪过阴险的笑容。
      “你小子有情况啊?”
      “你俩来的正好,咱们一起回寝室。”
      “和我们走干什么?如此良辰美景不应该花前月下?”
      我指了指头顶的天:“看看哪有月亮?”
      宋锦知道我的意思,说:“你明天要上班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我说:“天黑慢点走,注意安全,小心百鬼夜行。”
      宋锦“呵”了一声,嘴里嘟囔着:“百鬼夜行?”
      她摆摆手示意我进去吧,然后双手叉腰慢腾腾地走下山去。
      我则和同事一起往寝室走。
      两名同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连连摇头:“你啊你啊,真是钢铁直男,一点都不懂得体贴女生,注孤身。”
      “不是,你俩有女朋友吗在这指点我?”
      “你别急,我俩理论经验马上大成,脱单是分分钟的事情。”
      “祝你们成功,我到了。”
      我和他们俩不熟,平时只是工作上的交流,想不到今晚还能和他们扯上牛皮,还真挺有意思的。
      男人之间的熟悉好像很容易,简单的插科打诨就打破人和人之间的壁垒。
      推开寝室门,我听到了李星的呼噜声,那真是和打雷一样轰隆隆的。
      李星这人有个特点,打呼噜的时候谁都叫不醒。
      比如我现在正拿手机拨通他的电话,他床边的手机响铃声还没他呼噜声大。
      然后呢,你推他碰他他也是不会醒的。
      好在我也习惯了,他的呼噜声影响不了我,我躺到床上,回顾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半夜,我从床上醒来,打开床头灯,听到李星还在打呼噜,我揉了揉额头。
      这小子真行,雷声隆隆,我以为打雷了呢。
      站到窗边,我把窗帘掀开,嚯!
      今夜的月色可真明亮。
      我知道,是我的心乱了。
      我只是在给自己的睡不着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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