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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雨,沸腾(七) ...

  •   我在第二天得知象牙山死人的消息时,我没来由地想到,这不会是方向做的吧?
      这个想法令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很难控制自己不往他身上想,可依旧不由自主地去搜索十多年前北方一个小镇发生的一起凶杀案。
      这一搜竟然真的搜到了。
      上面说,男子是被板砖活活打死的,凶手拿了家里的钱逃亡在外,希望有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中年男人的样貌,和方向说给我的大差不差。
      我确定这就是方向曾经生活的地方。
      这死在象牙山下的赌鬼,真的是他杀的吗?
      可是,他杀人的意义是什么?
      我有心想打个电话问他,却又不知从何说出口。
      同时,我又发觉自己也深陷泥潭,我该不该去向警方提供线索,方向这么相信我,我转身就把他卖了,这和他的父亲有何区别?
      在正义和人性之间,我最终选择了隐瞒,虽然我知道这违背了我作为狱警的一个原则,可我想方向能好好生活,只要我不说,没有人知道。
      象牙山下,警方正在搜集线索,因为死了一个人,所以得以让山上的赌庙被人所知。
      那是个灰色地带,如今空无一人。
      死掉的赌徒死相凄惨,地上散落着几张扑克牌,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钱。
      他的死因也许是赌博起了争执,所以被红了眼的赌徒给杀害了。
      这只是一个猜测。
      虽然庙里的赌徒那么多,不过想要找到他们其实不难。
      山下公路的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了每一个人,警方很快就找到了所有人,包括我和方向。
      我在警局看到方向,方向向我致以歉意:“不好意思,连累到你了,没想到带你上山看一下,结果第二天就死人了。”
      我见方向这个态度,不禁心生疑惑,难道人不是方向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只是方向的身上是真的背有命案的,北方的警察还在找他,他不担心在这里被查出来吗?
      我觉得方向是知道自己杀了人的,昨天他是有意地引导我想我去查的。
      他成功了,只是我没有弄清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单纯的想要找到自己的父亲?
      做完笔录出来,方向主动说:“人不是我杀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如此真挚。
      我说:“好,我相信你。但是在北方,你确实把人砸死了。”
      方向很坦然地说道:“我知道。只能怪他死有余辜。你可以转身回去举报我。”
      我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是我最难忘的朋友,我怎么能做出伤害他的事。
      “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好好开始新生活吧。”
      方向眼中露出憧憬:“新生活……只有把我父亲找出来,我才能真正开始新生活。”
      我心里一惊:“把你父亲找出来,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他送进监狱。”
      方向付之一笑:“现在赌庙被查,而且死了人,这下该把赌博的人查一查了,不知道我父亲躲在哪个角落。”
      我的心里波涛汹涌:“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那你还要我帮你找你父亲?”
      “对!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变。”
      “那人就是你杀的!?”
      方向再次否认。
      “我是计划过让警方进行一次扫赌行动,但是突然死人恰好帮我填补了启动计划的关键一环。”
      方向笑道:“只能说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方向笑得很开心,我却感觉到瘆人的寒意。
      现在我很难相信他说的话。
      他是来向父亲复仇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杀过人的人,是不惧死亡的,更会品尝那种刺激,这会令他们兴奋。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方向早已变了,他曲折的人生造就了他病态的神经。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早上看天气预报,近一周都将继续下雨。
      这场雨,是停不了了。
      方向搂住我的肩膀:“这个世上,我只有一个朋友了。”
      我心情复杂,“别再做一些冲动的事,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方向愣了一下:“好。”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狱里,工作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伙小团体又盯上了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找我,我心情不好,抽出警棍想教训他们。
      李星赶紧拦住了我,你想被处分?
      而那群小团体则格外嚣张地吹着口哨从我身边走过。
      我有些无奈:“现在犯人都能骑在狱警头上了?”
      李星说道:“他们好像只在你面前这样,你们是不是认识?”
      我摇摇头:“不认识。”
      李星皱着眉头:“那就奇怪了,等下我帮你查查。”
      “行,那就辛苦你了。”
      我这两天也不在状态,直接请了假走人。
      想找人喝两杯,给林老师打电话,他竟然不接。
      拿着手机,我突然发现我其实没几个朋友,除了林老师不知道还能再找谁。
      我这个人确实有些孤僻,平时也不和同事交流,很少社交。
      和李星林老师熟络也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
      宋锦,我有些想给她打电话,最后又放弃了。
      我直接到了她的画室,她刚好下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抬头看到我,问道:“又来找林老师?”
      “他电话没人接,店门也关着,喝一杯?”
      宋锦什么也没问,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找了家烧烤店,点了一堆串,我给她倒上酒,她把倒满酒的杯子推给我。
      “你喝,我不喝。”
      ???
      不是说好得喝一杯吗?
      “喝果汁也是喝一杯。”
      行吧。
      “怎么,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斟酌了下语言。
      “比如说,你有个朋友犯了错,你是选择举报他还是替他隐瞒?”
      宋锦说道:“我应该会隐瞒吧。我的感性大于理性。”
      我若有所思。
      “那个朋友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我这么老实的人,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
      宋锦冷笑一声:“普信男,真下头!”
      我喝了口酒掩饰自己的尴尬。
      期间我们又胡乱聊了许多,不过一个人喝酒真的挺没意思的。
      到最后,我一个人醉醺醺的。
      我有些不死心:“这都最后了,你不来一杯?”
      “我喝酒了谁来帮你开车。”
      我的心顿时有些悸动,宋锦不喝酒竟然是这个原因。
      “我可以叫代驾的。”
      “算了,我来吧。”
      我把钥匙给宋锦,宋锦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开吧,我醒醒酒。
      宋锦没有多言,我看她开车的范比男人都正,单手握着方向盘,我劝道:“悠着点,雨下挺大的。”
      我想起了出车祸那天,也是下着雨。
      宋锦说道:“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
      “有多好?”
      “我开车的时候看东西很慢,后来有人告诉我,是我越来越快了。”
      “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啊,你是不是当我没看过头文字D?”
      “哈哈哈……思维挺清晰的,看来没怎么醉。”
      “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了,咱们不是朋友吗?”
      “对。”
      “既然是朋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呢?”
      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看着宋锦脸庞。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她的侧脸还蛮好看。
      不知为何,怎么越看越好看。
      我反问她:“你真喜欢我?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刚开始是没有的,只是后来你和林老师在那合伙演戏我感觉你挺有趣的,后来就有些冲动,拉着你就跑。我也没想到一个人的情绪能在这么短时间有那么多变化。”
      “那个晚上,对你有了些许喜欢吧。”
      我听宋锦的话只觉得她在说我,因为我也是这样,我的心里变化被她一天一天说中,这令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
      我承认,随着熟络我正渐渐被她吸引,只要见到她,我对她的喜欢就在与日俱增。
      只是我觉得我这样的人拥有不了她。
      她大胆、炽热、漂亮、聪慧。
      “我配不上你的。”
      “哪里配不上?”
      “哪里都是。”
      宋锦踩了刹车,前方红灯。
      “确实,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喜欢嘴硬。”
      “有吗?”
      “现在不就是吗?”
      我下意识就想说哪有,话到嘴边生生咽下了。
      宋锦太会察言观色了,我说不过她。
      “只做普通朋友挺好的。”
      “说得也是。”
      宋锦猛踩油门,车子顿时射了出去。
      我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望着窗外。
      车窗被雨水淋湿,看不清风景。
      “咱们这是在哪?”
      “不知道,你说的随便开。”
      雨刷把雨水从挡风玻璃上刷掉,我看到这是开到了镇上的中央公园。
      中央公园处于整座鸡鸣镇的中心,连接着东西南北各条主路。
      镇上居民平日经常在公园散步健身,今天下雨,公园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我也看到了个熟人。
      林老师!
      不是我的眼睛好使,而是他太过显眼。
      他竟然把钢琴搬到了这里!
      宋锦也看到了,她找了个地方停车,我从后备厢找了两把伞,我俩撑着伞走进公园。
      “怪不得他不接电话,竟然在这弹琴。”
      宋锦说道:“林老师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淋着雨在弹琴?”
      我也不知前因后果,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林老师平时都把自己艺术性的长发扎起来,现在却披散着,他的金边眼镜也没有戴。
      我看到他在雨中尽情肆意地弹奏,有些疯魔有些忘我,走到跟前不忍打断他。
      宋锦问我,林老师弹的是什么曲子。
      我只觉得很熟悉,却说不上名字。
      宋锦特鄙夷地说道:“这都不知道,亏你三天两头跑琴行练琴。”
      我问她:“难不成你知道?”
      “这是肖邦的《雨滴》。”
      “你这都知道,涉猎太广泛了吧。”
      我看着宋锦,宋锦则目不斜视地看着林老师。
      林老师忘我地演奏,浑然没有注意到我和宋锦。
      我走到林老师身后,拿着伞给他撑着。
      林老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浑身被雨淋湿,钢琴上也全是水。
      这首曲子并不快,林老师低着头,头发掩盖了他的视线,他其实闭着眼睛也能完美地弹奏。
      我看到林老师整个人像是和钢琴融为一体,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音乐,他按下的每一个音符都成了雨滴,落下的每一滴雨水又都成了音符。
      与自然同奏。
      我不是没有见过林老师演奏,像今天这样的演奏却是第一次。
      他有心事。
      曲子结束了,林老师还久久地没有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
      “原来啊,音乐只是一段时光,没有人能永久地驻足在音乐里。”
      林老师自言自语。
      这时,他才发现身后的我。
      林老师像是刚睡醒一样,“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回他,反问:“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淋着雨在这弹琴?”
      林老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事,走进自然,感受艺术。”
      “你觉得我会信你这鬼话?”
      “搞艺术的都这样,你别大惊小怪的。”
      林老师说:“你看看宋锦说的,她画画的,她是懂我的,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也弹琴的。”
      “你那琴是弹给牛听的。”
      我没想到我竟然被林老师和宋锦联合攻击了,敌强我弱,我不辩解了!
      林老师感激地看了宋锦一眼,起身:“我先走了,等下我叫人把钢琴搬回去。”
      我正想说坐我车走,宋锦拦住了我。
      我疑惑地看着她。
      “车没油了。”
      “没油了你不早说,刚才路过加油站也不去加一点。”
      宋锦吐了吐舌头:“我忘了,我给你打个的吧。”
      “我的车还在这呢,还是我给你们打个的吧。”
      “你给宋锦叫就行,我自己能回去。”林老师拒绝了我的好意。
      “那你呢?”
      “我去加油站买个油桶给车加油。”
      说着,我叫了车,让宋锦在原地等着,我则往加油站赶去。
      在加油站买了个二十升的油桶,加满油后我才发现自己莽撞了,这油桶是真重,提着走几百米怕不是要被累死。
      我拦了一辆黄包车,回到停车的地方。
      给车子灌满油后,我坐在车里等代驾过来。
      代驾来了,他问我去哪。
      我想半天竟说不出一个目的地,只好说,去最近的酒店吧。
      我开了一间单人房,进了房间淋浴。
      洗了个热水澡令我身上的疲惫消失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
      我站在镜子看着自己的容貌,和以前变化真大。
      我好像也很久没照过镜子了,这些年我对自己的样子并不是很在意。
      精致或是邋遢,我都无所谓。
      我看到自己脸上的几个痘印,看到自己增大的毛孔,还有眼角的皱纹。
      我还看到自己头发丛中夹杂着几根白头发。
      我意识到,我正在逐渐迈向另一个阶段。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认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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