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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桔梗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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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她今天也不会来到帕蒂这座讨人厌的城市。她在帕蒂的分区制度上看到了P4时代初期,流溢生活的影子。这尤如耻辱柱般,将历史钉在了制度之上。
但她又恨不起来,因为脚下确实曾经是她生活过的地方,至少,应该是?
毕竟她成为流溢后就醒来在十三区,跟着当地人生活了一段时间。
尽管十三区在制度中位列最下级。低贡献值的老人,孤儿,罪犯,无家可归者同处在这一个环境中,那也是三分相有记忆以来最自在的一段时间。
然后,逆流战争爆发了。
“还剩多久,”她用指尖划向掌心,这么轻的力气就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渗出来,反而是生长出一种奇怪的半透明纹路,形似蛛网。它似乎明白三分相的意思,开始织成一组数字。“21天04小时15分。”在确认三分相阅读完毕后又退了回去,有礼貌的将那一道口子也给捎带着合上,“最后还是来个华丽点的谢幕吧,不然也太无聊了。”她用手摆弄着头发,一遍遍的缠绕在手尖,然后停下。
吉厄岛上那群病态的家族论者的活,她不想接了。
她做这个决定究竟用了多久呢?一小时,一天,或者说一年?
她今年的花期快要过去了,而花的寿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空想会派谁来回收呢?”她在等待三重月的过程中思考着人选,“三重月首先排除,这女人太没氛围感了。同理心嘛,都能猜到她哭哭啼啼的样子,沉浸感又太强......”
正想着,围墙另一端远远驶来一辆汽车,标志性的半个月亮和太阳的车标,很容易确认车主人的身份,能买得起雷比斯的车,还会出现在十三区的也只有她联系的人了。
不过月亮和太阳究竟是什么,三分相也还没搞明白,对于P4时代的人而言,它们存在于过后书披露过的信息中,大家不会质疑其真实性,只是,也没人关心。
这里没人怀旧,怀旧的人也无法向前。
车无声的直冲着三分相驶来,毫无停下来的迹象。
“喂喂喂,流溢的命不是命啊?!”她下意识随手折了一根花枝,“噤言”,这是靠花传递发生的声音,没错依凭物为花。换而言之,这才是她现在真实所拥有的声音。
在花期内,且身处于归属园,这近乎可以称为她的领域。
一掌间距离,车子完全停滞了,它的空间似乎被单独的隔绝开,花瓣紧紧的卡住所有缝隙,声音消失在这里。
如果这车子不是装了雷比斯的阻音模块,三分相也不至于开到跟前才发现。特质学发展的真是快啊。
车内的女人右手抬起,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耳环,一只齿轮形状的黑色耳环。“运转”,齿轮转动的声音,轻松的突破了花瓣的围攻。不过也只是示威般的空转。“是你叫我来的,又不欢迎我?”车门被向上提拉,缓缓打开。一袭哥特式的白色长裙,胸口处点缀着一个类似于梅塔特隆立方体的图形勋章。她跨出了车门,面部的阴影在不断减少,直至完全展露在三分相面前。
“这女人怎么一天一个样啊。”三分相心里暗自无语,也不敢直言。她这么说并不偏颇,这个叫做三重月的女人,每天的装束绝不一致,显然今天是什么哥特修女的风格。
不过抛开着装,三重月本身就有着姣好的面容,一种冷峻的气质体现在其刻画的极其立体的五官上,“宫廷的御用模特”,大家调侃时的称呼,不过结合三重月显露的财力,或许她是那个宫廷之上的人也有可能。
当然,现在是联合政府的法治社会,宫廷制这种低效率的制度只可能存在于什么暗沟中。
“我是欢迎你来接我,不是送我走。”三分相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测光那群人的视觉术式听说最近又死灰复燃了,只是确认下你的身份。”女人将手搭在了汽车的引擎盖上。
“他们不是在托勒密上么,应该还没胆子来帕蒂吧,单是理之书这一关就够他们喝一壶了。”三分相顺势直接坐在了引擎盖上。
“当你觉得星眼在的地方绝对安全的时候,你就该去看看是不是光泽纹哪里接错了。”女人把搭着的手放了下去,另一只手又捏了捏耳环,引擎声轰鸣。
一声惨叫,前盖温度急剧升高,显然,是故意的。
“你…你你!”三分相跳了起来,顾不上什么礼节。
”该走了。”依旧是毫无生气的表情。
两个同样坏心眼的家伙。
“不过,我觉得你需要先解释一下,那边躺着的男孩是什么情况。”三重月余光看到了地上的男孩。
“正要和你说,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他甚至还没获取声音……”
“不,我问的是,为什么那个男孩明明没有集还活着。”三重月眉毛皱了一下。
“什么……?”快速思考,有没有任何一种概率能导致这种情况的发生。“不可能,集代表的是光泽纹的凝聚,光泽纹是灵性和个体的集合。没有集,其存在就应为不存在。”
“理论是这样的,但你的形态中枢,有感知到任何这男孩的网络么?”三重月眉毛皱的更深了。
形态中枢,是这个星球上人类,与衍生出来的流溢的集体性网络。是人,流溢感知存在的网络。而光泽纹则搭建了每个人或流溢通往形态中枢的通道,而同时它也可以被抽象为人类大脑神经单元意识的表现。
三分相凑近了男孩,像先前一样半蹲着,在大腿上划出一道痕迹,尝试通过自身的光泽纹牵引到男孩身上进行感知,直至半透明的纹路缠绕了男孩的手臂。也没有丝毫反应,纹路本身似乎也有些诧异,环绕了手臂几圈试探性地寻找回应,一片死寂。
光泽纹的亮度一般能显现寿命的长短,三分相见过濒死之人的灰暗的纹路,这个叫做苦艾的男孩,却是纹路本身都没有。不过他时不时隆起的胸脯和轻微的鼾声,至少看上去,只是睡着而已。
终于轮到三分相慌了神,她愈发觉得这男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
“你会上报么?”三分相忧心忡忡的盯着三重月。
他们都知道上报会发生什么。
“取决于你,我只是来接你的,是你发现了这男孩。”这倒不是她施压给三分相,只是她读懂了眼神里的话。
这孩子上报一定会被交易给雷比斯那群杂碎,拆开,分解后从细胞开始研磨组织结构。
三分相并不具备通识意义上的正义感和良知,不然她也不会一直接吉厄岛上的活。一个在这个世道,再正常不过的谋私者。
或者说,有良知和生存下去,一般只能具备其一。
不过,人性最深处,总是隐藏了点什么,一点希望和期待。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个世界烂透了。他们是流溢,但他们生前也是人。
“你的纹路很暗了,”刚刚三分相延展的光泽纹在她眼下暴露无遗,“想做什么就别顾忌了,以后关在容具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三分相听不出来打趣的语气,不过这就是三重月在尽力缓解氛围的手段了......虽然效果很糟糕。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也正是三分相原先在考虑的事情。
时间在流转,如三重月的齿轮,可控与不可控的区别而已,但却隔绝了持续性与未来。
“事实上,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三分相做出了选择,况且,这很有趣不是么?
她直视着三分相的目光,“嗯,快点上车,十三区的城禁时间快到了。”,她顿了一下,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还有,这是新车,把他放后座的时候小心别蹭到了,不然把你们都送下车。”又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收到,收到~”三分相拖着尾音,双手将男孩托起,这个画面只让她觉得熟悉。是作为孩子的视角,亦或是自己的视角呢?不得而知。
男孩睡得很香,或许应该先去一趟他原先的住所,不过考虑到现在这俩人的形象在男孩眼里估计等同于劫匪,还是未来再说吧,会有回来的一天的。
她将男孩横放在后座上,取出公文包里的围巾垫在下面。
两声车门关闭的声响,车子无声的拖着夕阳驶离围墙。行驶过的每一条街道,随着车灯亮起,后方都追随着大量的乞讨者。随着车离他们愈加的远,他们朝着车窗和尾灯扔着石子,宣泄着无言的怒火。这怒火也并不指向他们。
这里是十三区,没有人能好好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