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桔梗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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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此刻微微抬头，眼睛半眯着，望向逐渐退场的阳光，桔梗花生长在她发丝的海中。
她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起初是试探性地呜咽。
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后，紧跟着的是连续的嘶喊，声音穿透了她身后的围墙，以及围墙背后正在向前聚拢的人群。
高墙之上，正在见证生命的二次绽放。
第三次声音，是急促的一声，扳机在快速击发后，划破远边天际线，直达花田的声音。
桔梗花生长在她血液的海中。
这是苦艾的玩伴，也是第一个在不久后彻底消失在他印象里的，朋友。
当然，或许以后称为陌生人更加合适。
记忆越变越少，是不用言说早已在银星之上达成共识的。银星上的人一路在向前跑，然后一路遗忘。
遗忘是没有知觉的，也自然没有痛苦，这是留给自己最好的辩解，试图减少一种莫名的负罪感。不过这也只是自说自话罢了，已经遗忘的，又谈何负罪呢。
苦艾啊，那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站在桔梗花的跟前，那张无辜的脸，噙满了泪水。真是适合被摧毁啊，在场的人群里，某个人突然产生了这种恶作剧的念头。
可爱和可怜，总是结伴而来的。
“这是你的朋友吗？”没有回应，“真可惜啊，明明是个人类却受到了流溢的待遇。”她继续说道，然后低下身，拾起了那个女孩儿的集。血水浸染了她的皮质手套，她抽开手，将集摊放在掌心，毫无血色的手与过度饱和的红，十分刺眼。
苦艾的视线此刻才跟随着女人的手缓缓抬起，他的眼里充满了困惑和对眼前人的恐惧。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的视线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好美......苦艾对视着出了神。她眼睛里蔓延开花瓣的纹路，五瓣平均的分割了圆形，在黑色礼帽半掩下有些许亮光。
这是苦艾见到她的第一印象。
“回应女士的搭话，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她显然对苦艾一直缄默有了意见，嘴角挂起了一丝不满。不过在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打开了右手的女士公文包，拿出一块绢布将女孩的集包裹住，轻轻放进包内，随后翻找着东西。
苦艾只看着她的嘴巴上下张合，和其他人一样，毫无意义。他自然注意到女人的表情，但他并不理解，事实上，他对此毫不关心。苦艾只在意那块被女人塞进公文包的，女孩的集。
“找到了，幸好随身带着，三重月那家伙也不完全是个废物嘛。”似乎这一切她早早预料到般，从包内拿出了一块画板，以及一支几乎未被使用过的铅笔。这让人很难不去联想画板存在的意义。
女人随地坐下，将画板用膝盖抵住，潦草的字迹在纸上写着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随后半蹲着，将画板和笔递向了眼前的男孩，以一种平视的目光，注视着男孩。
苦艾看着眼前的画面，有些不知所措，双手紧紧的拽着衣角，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再遇到一个愿意和他聊天的人了。他手心攥出了汗，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接过了纸和笔。
“苦艾”，写下这两个字后，他犹豫了一下，生怕女人不理解，补充着写道，“一种中药”。
女人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她开始联想到小时候每每生病，总是会被家里人哄着灌下一贴中药，那苦涩味，让她单是看到这一名字就回想起。
她皱着眉，“谁给你起这么一个苦大仇恨的名字啊？”
苦艾看到女人飞舞的字迹，一个刻薄的女人，这是苦艾随后脑中更新的第二印象。
“我叫三分相，你可以单称我‘相’”。三分相顿了一下，“还有，我再确认一下，你和这个女孩什么关系？”三分相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把左手伸向了公文包。
画板写满了字，苦艾扯下了一页，“朋友。”
“只是朋友？”
“是我唯一的朋友。”苦艾回过了神，又陷入了原先的悲伤，泪止不住的涌出，三分相注意到他身体在不受控制的抽搐。
“这是她突然被确定的命，大多数人的命并不掌控在自己手里，谁也无能为力......”三分相若有所思，后半句，似乎也是写给自己的。
在她写到第一个“命”的时候，苦艾死死的盯着三分相的公文包，“是啊，那里有她的命。”他这样想着。
苦艾亲眼目睹了他父亲的死亡，父亲的遗体和血液在他的呼吸彻底停止后不断的凝聚，最终也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晶体，只不过相对女孩的而言，颜色淡了许多。
后来，女孩告诉他，这种晶体叫集，对亡者本身，或者继续生存下去的人，是第二次生命的钥匙。
可门在哪呢，他忘了问女孩，也再无机会问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三分相继续写着，对她而言，女孩的出现是确定的结果，而眼前这个男孩，并不在预料中。
纸被泪水打湿，有些皱了。“她告诉我，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我能陪着她。”苦艾开始回忆，“她最喜欢这个地方......”男孩思考着停下了笔，“因为她母亲葬在这里”，这是他没有写完的话。
三分相站起了身，她需要透一口气，天气实在是太阴沉了。
“你要回家么？这里不太安全，我可以送你回去。”三分相用手垫着画板，然后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苦艾有些抗拒，“我......我和她生活在一起。”摇了摇头，然后把头埋进手臂里。
一片黑暗，苦艾脑中环绕着一个想法，如果视觉也消失了，自己是不是也等于死了呢。
三分相收拾了一下，坐在苦艾的旁边，直到天色泛起橙黄的光晕。
她必须得走了，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去过卡纳斯么？”
卡纳斯，一座被称为“弃子”的城市，是银星上三大城之一，这是苦艾小时候在父亲读的书中看到的地名。听说在第一次逆流战争后，那块地方已经被划分给流溢生存了，几乎没有什么人类能居住在那。
“没有，也不想去。”苦艾瞪了一眼三分相，他对于这个地名非常敏感，逆流战争，是为数不多还能刺痛苦艾的记忆。
三分相大致明白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你快点离开吧，我要清场了。”这句话，她写的非常清晰。
“清场？”苦艾没有理解这个词放在当前语境下的含义，不过看着三分相略显狡黠的笑容，他立刻明白了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她话中的意思。
这个女人，并不是人类。她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巧合。
恐惧？愤怒？不不，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茫然是最真实的反应。他呆在了原地，甚至停滞了呼吸。
三分相并没有回答苦艾纸上的疑问，而是接过画板，画了一如她瞳孔中的五瓣花。中间点缀了鲜艳的花蕊。
她画完后，将画板抬在了胸口的位置，确保苦艾正好能够看见。
下一秒，她擦去了一朵花瓣。“四。”她在旁边备注。
“跑！”苦艾看到数字本能性的感知到了危机，可身体并不总是协调的，尤其在现在的情况下。无声中，重心突然失去了支撑点，视野正被慢慢夺走，眼前只能看到花田。
三分相听到一声声响，苦艾结实的摔了一跤。不过这并没有让她有停止的想法。
她又擦去了一朵花瓣。“三。”
苦艾腿部和脸上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淤青，不过，他还是尽力的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又减少了的数字后深呼了一口气，涨红了脸尝试带动身体。人与动物最强大的意志，一定是求生的意志，活着是最大的意义。
苦艾站起踉跄地继续向围墙跑起来。
三分相停住了动作，朝向苦艾招手。苦艾一脸困惑，他想不通这女人究竟想干嘛，这种感觉实在像极了雨天被堵在洞口的蚂蚁。
他转了半个身体，试图看清女人下一步的行动。
三分相一看他转了过来，颇有种诡计得逞的快感，随手布置的舞台，观众已经入席。
她同时将剩下三朵花瓣一起擦除，
苦艾已经快到达心理崩溃的边缘了，一种强烈的笼中鸟的感觉蔓延全身，他发了疯般的向前冲刺，企图在这么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逃离，或者说，他希望自己未曾来过。
“零。”
这个数字伴随着三分相的播报，被写下。
然后，凭空消失。
“我可没说过这是倒计时，最终解释权归属自然在我身上。”她摘了下黑色礼帽，然后挥向空中。紫色的发丝开始在风中飘动，缠绕着桔梗花的枝叶。
随着黑色礼帽的上升，这一整片花田，醒了过来。
目能所及的花瓣在自然脱落，但却没有受风的影响而偏离，反而聚集到一处。
三分相从手边折了一只桔梗枝，仰起了头，起势，闭上了眼。
她挥舞起手中的花枝，花瓣顺从的依着她挥动的轨迹飘动。而每一处经过的路径上都停留了一部分的花瓣，就像是......就像是在作画。
毫无预兆的，她睁开了眼睛，瞳色异变成了与眼下桔梗花一般的颜色，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三分相的映照，还是这一切映入了三分相的眼中。
她将花枝指向了苦艾，花群环绕着苦艾流动。
随后三分相做了一个聚拢的动作，可见的空间不断被压缩，苦艾埋入了花丛中。
“这是她的花田”，苦艾失去意识前，平静地，意识到这件事。以及，闻到一股清香。“那么我要问清楚，我要....问...”
“睡个好觉吧，玩的很开心。”显然某人是被她当成了玩具。她低下头，将花枝插了回去，那一枝桔梗花毫无损伤的痕迹，好像一直安稳的在那里。
伴随着下一次三分相的闭眼，“你们要乖乖的回到原位哦。”花群涌向原先的枝头，慌不择路地，有些滑稽。
待到睁眼，一切如初，静谧的，温馨的，似乎没人打扰过，也似乎，没有人消失在这里。
“我果然还是个坏心眼的女人啊。”她看着安稳睡着的苦艾，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一个声音都还没有换取的孩子，又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呢？我也算是个大善人了。”她小声嘀咕着，开始给自己的行为找补。毫无规则，随心所欲，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怎么把他带回去呢？令人头疼。”没错，她的兴致并没有结束，或者说，才刚开始。这种等同于绑架的行径，在银星上并不算少见。只是从手段来讲，三分相实在是张扬的不像是在绑架，更像是出来寻觅收藏品带回去把玩。
“三重月，开车来一趟帕蒂接我呗，通行证我记得你的还没过期。”三分相随手将联系人翻到最下面，打过去一个电话。
“附近没有生物点阵？第几区？坐标给我。”听不出情绪的厚实女声从听筒中传出。
“有些特殊情况。第十三区，事情已经做完了，坐标我发给你。”
“嗯。”
通讯被对方挂断......
“一如既往冷漠的女人。”，三分相捡起了落下的黑色礼帽，拍了拍重新戴在了头上。
“要等一会了。不过在她赶来之前，我得想想怎么处置你，毕竟有人出了高价。”她看向了包内用绢布包裹着的艳红色的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桔梗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