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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缄默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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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切,他们只能沉默。最初的五位,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位顶罪之人。
这个世界哪有英雄,不过是一群尸首堆积起来的墓碑,供世人崇拜。
一直陪伴在他反抗路上的前任皇后闻人氏安,温柔贤淑颇有文采,却不幸暴毙宫中,令人恸哭。时至今日,帝后相伴比翼双飞的佳言仍为百姓传唱。
钟离将军钟离常,本是苍州出身的侠客,心系苍生、胸怀天下,在与前朝军队对抗时以奇策斩获多场胜利,却在抵抗北越来犯时中计受困,于沙场自裁。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萧云闭口不言,用宫墙之隔发泄自己心中苦楚。
苍州白氏缘夫人,崇拜钟离常为天下的胸怀,追随反抗军,一路帮助百姓,曾多次用计带领流民躲避前朝军队追杀,可谓军事奇才。可惜天妒英才,在她生下女儿后便重疾缠身,早早离世。
虽笑未必和,虽哭未必戚。她是制胜的关键,也是罪责的源头。萧云将真相隐藏,无处倾诉压抑。
还有一位欺诈之人,侥幸逃脱之后远离了真相,但罪不可逃,死于神罚。
他拖着虚弱的身躯,独自静坐在思安亭内。随行之人不得踏入此地,只能围在周围保持警惕。
亭中欢愉一刹,因而建造此亭赠予皇后,以示羞辱。
禁锢是不够的。他回忆起萧鹤渊幼时,他亲手刺破了孩子细嫩的手指,只为安心。
他累了,让他休息会吧。
荧光浮现,倩影翩翩而至。
“瞧啊,就剩我了……”
女子不语,撑起红伞遮住自己的面容。
萧云不会忘记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包括身边的女子——他口中的挚爱——柯静安。
踏过石桥后,一切都变了。
结发之情散去,利益面前无情义可言。
“我很快就要和你一样……暴毙身亡了。”
女子听不懂他的话语,无法回答他的倾诉。
从最开始就错了。朝廷再怎样腐烂,也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对付的。也许那时面对现实,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过去无法改变,当初白缘为了胜利将钟离常变成一个怪物时就都错了!
他骁勇善战、战无不胜,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这片土地的新王,就连萧云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这招惹来了那只怪鸟……在成山的尸堆上,牠啃食着钟离常杀死的人。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是在某一段不该被人发现的仇怨中参杂的骗局。
〖“牠是我们族中神鸟,是仙人在祝福我们!”〗
那不是祝福,是诅咒。
钟离常于战场神志不清,在敌我不分的情况下被白氏女砍杀,以英雄之名凯旋。
柯静安每日活在恐惧中,救下一女子试图让她替自己而死,可那些仙家的眼怎会被她骗过。就连她追随的“君主”,都在大胜之际因精神失常而无法登基。
够了,已经够了。他编写伟大的故事,将罪人伪装成百姓眼中的英雄。为了维持谎言,他爱妻,他维护白家,他做尽龌龊之事只为隐藏肮脏的真相。
他望向明月,伸手试图触摸漆黑的夜空。
“结束吧……”
南望草野茫茫,吾家何在?共赏明月一轮,却道是无家可归。
万俟岚北上去都,一直留在军内的万俟照在他的安排下随吴欢入城。
路上有不少北越面孔,但都是低头做人,甚至有人以面纱遮起面容。
黄昏落日,金光勾勒出吴欢健硕的身躯,为他身周寒气覆上一层暖意。
由于万俟照身份特殊,吴欢打算趁宵禁入城。等待时的吴欢双目无神,完全不在意一旁因捆绑而挣扎的王寅。
“放开我行不行啊……这样绑着好难受……”
王寅被绑住手脚,只能在地上来回打滚。
万俟照抚摸着万俟岚送给她的马儿,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身后这个满身草的人。
万俟照忍无可忍,终于回头骂了句,“你好吵。”
王寅也是有火无处发,自己莫名其妙被绑过来,还被区别对待,谁能高兴?
王寅消停了一会,蓄力一个打挺,站直身躯,“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你家的地盘,你过得又没我苦,让我发会牢骚都不行?”
万俟照无语,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王寅这副模样实在可笑,老实说,万俟照并不想解开他,但念在多年恩情,还是选择帮他向吴欢求情。
“吴欢,能松开他吗?”
吴欢抬眸,杀意先目光一步来到两人面前,答案尽在眼中。
“不放。”
吴欢的戒心很高,就算是面对万俟岚心尖上的妹妹,也不曾放松警惕。
这让万俟照觉得奇怪了。她看了看王寅,又看了看吴欢。他俩都是“忠臣”,王寅会信任萧鹤渊信任之人,可吴欢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兄长有下令说不给我夫君自由吗?”
“没有。”
“绑他是你擅作主张?”
“嗯。”
回答得倒是爽快。
“我很好奇,”万俟照走到吴欢面前,遮住落日的余晖,将他笼罩在阴影下,“你是忠诚于万俟岚,还是忠诚于某个……责任?”
吴欢沉默,仰头无言。阵阵杀气压迫而来,万俟照只能硬撑着自己去他交谈。
万俟照本能地想要逃离眼前这个人——她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想杀了她。
“你喜欢……”
话音刚起,一把刀就已经架在了万俟照的脖子上。万俟照倒吸一口冷气,闭眼扭开头,“知道了,我闭嘴……”
但这举动被王寅收入眼中,恨不得上去撕了吴欢,“你除了会威胁人还会干什么?懦夫!”
吴欢又是一个剑眼飞过去,回头瞪了眼万俟照后,拎起王寅就往远处拖去。
“啊?喂?!阿依罕!他是要处决我吗?!救命啊!”
万俟照默默看着两人远去。
应该……不会有事吧。
吴欢拖了一路,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地方,直接将王寅往旁边一甩。
王寅身上沾满泥土与干草,面具也布满尘土,很是狼狈,若不是四肢受限,他一定会杀了吴欢。
可没等王寅叫骂,吴欢直接俯下身,死死抓住王寅的肩膀,两眼几乎要瞪出眼眶。
“长公主……”
吴欢声音小得可怜,几乎可以和蚊子叫比,但他的目光太过于骇人,不开口就能把人吓死。
王寅被抓疼了,脸上写满疑惑不解,以为吴欢是打算在这把他杀了后毁尸灭迹,“你要说什么?”
“长公主她……喜欢什么?”
“啊?”
吴欢闭口不言,归于沉默。王寅陷入沉思。
“你看上她了?”
吴欢拔刀出鞘。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至少她不喜欢你动不动就武力威胁。”
吴欢收刀,等待王寅回答他的问题。可王寅信不过吴欢,不知道他问这个是所为何事,选择继续提问。
“为什么问这个?”
吴欢眼眸深邃,在落日余晖下勾勒出淡淡的金色,随太阳落下而黯淡。
“她怕我,她是……殿下重要的亲人。”
和健硕的外形相比,吴欢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虚弱。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藏不住杀意,像靠近兔子的老虎,对濒死猎物展现出最后的慈悲。
“殿下希望我……好好相处。”
王寅算是看出来了,不是吴欢惜字如金,而是对他而言长句非常有难度。简短有力的字词尚且能隐藏起他别扭的语气,可一说长句,淡漠的语调就显得拖沓了。
怪人。
“我不说。”
寒光一闪,王寅身上的麻绳被斩断,重获自由。
“说,不杀;不说,杀。”
王寅手无寸铁,就算对方给了他逃跑的机会,他也没有百分百逃走的办法。
但王寅是谁?他好歹也是跟着太子见过世面的人,识人术他也略懂些门道。
“你若是杀我,万俟照就会越发忌惮你,你就没机会杀她了。”
刀刃刺穿肩膀,将王寅牢牢按在城墙上。鲜血沿砖缝流下,随刀刃刺入石砖三分。
“真是个好忠臣!”
王寅嘴上不饶吴欢,肩膀被刺穿的疼痛激起冷汗,视线模糊,近乎昏厥。
一人踏草而来,带起一阵风吹草动。吴欢敏锐察觉到来人,一脚踩住王寅拔刀归鞘。
得救了……劫后余生,王寅瘫坐在地,低声呼唤美人相,让牠帮忙治疗。伤口传来阵阵冰凉,治愈他的伤口。
明江怡只身前来,瞥了眼受伤倒地的王寅,先是疑惑,再是暗自庆幸自己来得还算及时。
“亲王殿下让奴来接你们……吴欢大人,殿下今晚要见驸马。”
吴欢打心底里不喜明江怡,她眼中有与万俟岚一样的情感,让他看不透彻。
他站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万俟岚送上王位,无论万俟岚是否愿意。所以他必须斩断所有阻碍,即便阻碍就是万俟岚。
“我不信……”吴欢抬手指向王寅,“他叫什么?”
明江怡毫无波澜,淡淡福身回道:“殿下只说让奴来寻您,方才遇到了长公主殿下,这才得知您的去向。”
“你知道他是谁。”
吴欢的发言将王寅唤醒,他仰头一瞥,瞧见明江怡的刹那还是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府,转头看到吴欢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疑问堵在胸口,但他也知道不能暴露两人相识之事,吸了口气继续闭眼装死。
明江怡好歹也是做情报的,对吴欢早有了解。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吴欢是个沉默寡言且冷漠至极的人,杀人毫不留情。今日一见似乎还不止如此。他能够很轻松地找出人发言的漏洞,虽不善伪装,但也无人能在他面前伪装。
“奴不知,但奴认得您,有长公主殿下指路,到此仅有两位,排除掉您,另一位定是驸马。”
“异姓王,你不认得?”
面对逼问,明江怡额角凝下一滴冷汗,仍能对答如流,“般若王虽为王,但极少与皇子同行,奴今日才得以见其容貌。”
“我天天跟在太子身后,你不认得这面具吗?”
“恕奴眼拙……”明江怡慌张跪地不起,陪王寅演了下去。
吴欢不再逼问,先一步往城门走去,“走,进城。”
“需要奴为驸马治疗吗?”
“嗯。”
得了允许,明江怡赶忙从地上爬起,装作一副很慌张的模样取出绢帛。绢帛覆盖而上,雾气散去。
等靠近王寅,她这才卸下伪装与他低语,“闭好你的嘴。”
“……”
简单处理好伤口后,两人回到马车旁。夜色渐深,负责宵禁守门的士兵开始催人行动。吴欢拿出腰间令牌,逼退士兵。
有吴欢在前,一路通畅,就连负责巡逻的士兵都躲着他走。
所有人都知道,吴欢是万俟岚手下的野犬。万俟岚看重吴欢的武才,却管不了他,即便多次将他绑在城门前令人鞭挞都无济于事。
亲王府大门敞开,为几人的到来等候多时。夜深,静得可怕。万俟照在家仆的安排下前去准备好的卧房。王寅则被带去了别的地方检查伤口。
等候王寅时,吴欢与明江怡面面相觑,时刻观察对方的行动。重新包扎好后,王寅坐在榻边,不知是否要开口打破沉默。
明江怡余光掠过吴欢,最终落在王寅身上,说:“般若大人请随奴来。”
两人在前面走,吴欢一言不发跟在后面。王寅有很多问题要问明江怡,可现在竟是一点空闲都找不到。
卧房门被推开,万俟岚似是刚沐浴完,薄薄的里衣沾上水,透出健硕的身躯,毫不在意他人目光。
“来了?”
明江怡低头候在一旁,给王寅让出前进的路。吴欢则站在门外等候指示。
万俟岚倒下三杯热酒,拎起一杯放在嘴边品味,“吴欢,你还记得我给你的任务吗?”
吴欢得令,替三人关好门后离开。
王寅不放心,他担心吴欢会去杀万俟照,直接将发现告知给万俟岚,“你不怕他杀了你妹妹吗?”
万俟岚有些无奈,但并不担心此事,“放心吧,他不会杀的,他明白自己的处境,至少现在不会。”
没了吴欢的约束,明江怡也是毫不掩饰自己与王寅的熟络,主动与他对话,“你可以理解为,万俟照活着对殿下更有价值,所以吴欢不会杀她。”
“说正事,我喊你们来是要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是何人在朔朝杀了北国商队的人,陛下他已经派人问责,要朔朝找出凶手。”
万俟岚看向两人,希望能从两人眼中看到“理解”。显然,他信对了人。
“前不久朔朝皇后遇刺,据说刺客带有黑色纹身……流言四起,都说是北国刺客潜入了皇宫。”明江怡将情报奉上,进一步证明一事——有人在促进两国交战。
“不过……除了某些人外,大家都选择了闭口不言。”
也是在情报推测出现问题的沉思中,明江怡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有人被下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