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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蜉蝣再世 俞柏城高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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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目光从未落在我身上。
师兄师弟们所擅长的,或是农耕机巧,或是建筑,或是陷阱。每当他们结合自身所长讨论如何建造时,只有我被排挤在外。
合作,真的有用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想和他们讨论。于是我设计了一座高塔,结合他们所长,并在他们之前完成了设计。
他们说我天真,说我愚蠢,却无人能在我的设计图中挑刺。
“家主大人,”我呼唤父亲,“您觉得如何?”
“你设计它,是为了什么?”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靠这张图来跟其他师兄弟交流。但他们依旧没有要跟我讨论的意思。
逐渐地,我明白了。他们眼中是嫉妒,而我,是实打实的天才。
可为什么,大家主之位不传给我呢?我分明是最有能力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个位置让给别人?我是你的亲儿子,是你一众弟子中唯一的天才,我本该是你的骄傲。
为什么你却露出了和他们一样的表情?
我想翱翔天空,就设计了威风凛凛的龙。我很快就意识到,龙形的机巧无法飞天,于是给它加上了锋利的爪子,和更多突袭用的机关。那手掌大小的机巧缠绕在我手上,轻松刺穿我的皮肤。
然后我设计了鸟,这一次它成功飞了起来。可飞的愿望达成后,它就显得无趣了起来。所以我磨锐了它的翅膀,给它加上了可以旋转伸缩的尾部。这一回它站在我的肩头,刺瞎了大家主——也就是我的父亲。
拿到了玉佩,下一步该干什么?还真是无聊。
这些事都随便吧,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递上最初的设计图,作为见面礼。
“小孩,爬起来。”
四席死了,那些破事没办法丢给他了。这群人也真是的,搞分裂就搞分裂,为什么非要我来决断?
“我给你建一座塔,你负责把钱赚回来,如何?”
最终,那座塔因为各种限制被削了顶,成了如今的琼琯客栈。
新的可怜人找到了,可我还是无法安稳入眠——从最开始用机关建起一整个房间,到现在,我想建成一整座机巧之城。
……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我终于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引以为傲的机巧在他手中被轻松拆散,不再能攀爬,不再能飞翔。他和我一样没什么作品,可他的作品存在于所有机关中。
再精密的机巧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他作品的拼接,这意味着,我被称为天才靠的是对他作品的理解。
那我算什么天才?
我的时间已然用尽,现在,让我沉入地底,与我的造物一同在新世界永眠!
……
俞柏城踩在青鹬之上,悬于天地之间。无法腾飞的巨龙低伏在地,张口喷出熊熊烈火,分割战场。
“锈龙,”青丝隐白发,俞柏城沙哑着嗓子,放声大笑,“让他们看看人的力量!”
仙家赐福?他从不在乎。这些机巧,跟那些狗屁赐福可没关系!
锈龙扭动身躯,连着敌人和周围被毁的房屋一同扫开。几个反应快的踩到锈龙身上,避开这一击。锈龙口中含火,突然点燃自身,再是一个扫尾,将敌人拦在此地。
一道火光停在俞柏城耳畔,告知他该去往何方。
“用不着你说。”俞柏城挥手散去火焰,听了它的话,拉起操纵杆掉头飞去。
道路的开裂出乎所有人预料,正扭打的吴欢与王斯来感受到地动,同时拉开距离选择观望。
青鹬张开羽翼,朝着吴欢直冲而下。吴欢前冲翻滚,躲过青鹬后抓住了充当尾羽的长链。
俞柏城拉杆升起,展开尾羽上的短刺,刺入吴欢血肉。吴欢来不及向上攀去,就被寒风刮下了青鹬。手脚的麻痹感使他无法平稳落地,重重摔在地面。
王斯来抓住机会上前,在吴欢格挡时砍断了他的手。吴欢仅剩的一只手砸在王斯来手腕,扯落绷带,逼迫王斯来扔下刀。
王斯来反应及时,翻身抓住了吴欢的断手,但握不住刀,只能拼尽全力甩开。
吴欢跃上一步,单手掐起王斯来的脖子,冲刺将他按在墙上。
青鹬低空压过,尾羽钩入吴欢的手臂,救下王斯来。
“咳咳!”王斯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祈祷着结束,却在转头时看到了将断手安回原位的吴欢。
恍惚间,他看到了那张和自己近乎相同的脸,缓缓朝他走来,手持双钺,最后一次为他送行。
“后生,”低飞而过的青鹬吐出烈火,烧在王斯来的身边,逼得王斯来瞬间清醒开始给自己灭火,“找死别来战场,你恍惚的一瞬间就可能有上百人丧命!”
王斯来打滚灭了火,朝着继续攻向吴欢的俞柏城怒骂,“别说的好像你上过战场一样!”
吴欢的手臂已经恢复,自愈速度相当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至少我经历过战争!你看看那家伙,明显战斗经验就比你多,你打都打不过他,来这丢脸的吗?”
“我那是有伤!”
青鹬的尾羽不断袭向吴欢,却又不敢太过靠近,预防被他抓住。
“战场上谁没有伤?!”苍白色的火焰在俞柏城耳畔燃起,“你不是苍州最有名的通缉犯吗?原来通缉犯就是你这样的碎妓!”
王斯来被怒火冲昏了脑,握不住刀,直接冲向吴欢,“你个颠人!你全家都是碎妓!”
吴欢挥刀,打算先解决王斯来再处理青鹬。可青鹬的尾羽突然贴住吴欢的身体,关节之间相互吸引,从尾部开始吸引扭曲,成功抓住吴欢。
吴欢被吊在空中,难以发力,砍在青鹬身上的攻击不痛不痒,甚至刀也在片刻后被强大的磁力吸引在了尾羽上。
俞柏城见计划成功,迅速拉起操纵杆往高处飞去,“多谢!”
听到这一声道谢,王斯来终于从怒火中清醒过来——他被俞柏城当成了活诱饵。可他身负重伤,已是无力再骂,瘫倒在地昏睡过去。
白斯君那一边,锈龙的情况比这边好得多。锈龙极擅攀爬,在裂口与地面间穿梭,敌人无法摧毁它,即便尝试从关节处将它拆卸,也只会被它甩下裂口。
白斯君渐渐找回意识,用绸带构建起守护的桥梁,安置好其他人后赶往锈龙附近。
他不清楚这个造物,在高处观察片刻后明白了锈龙的行动。锈龙无人操控,行为全依靠机关进行,很容易看出规律。已经有敌人发现这件事,开始估算它的进程。
白斯君果断延伸绸带,靠仙人赐予他的术法将绸带缠入城中。他拉起一条绸带,甩起铁棒插入泥土,阻碍锈龙的进程。机关在触碰到绸带和铁棒后开始运转,使锈龙转向前进。
他腾空一跃,落在锈龙身上。锈龙踏平了这一片区域,先前织成巨网的绸带也早已被烧尽。
白斯君甩处绸带,狠狠抽在一人的身上,将他卷入锈龙口中。在开合的机关下,血液沿锈龙嘴角留下,在下一次吐出火焰时,烧出了焦香。
青鹬飞过,被尾羽穿刺了身体的吴欢成了一个展品,向全苍城高声宣扬青鹬的威风凛凛。
俞柏城没法解决这个家伙,目前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来一场展示后把他丢到城外。
至于之后……
“喂,俞落,”俞柏城低头,看到了自己已经开始起皱的皮肤,“这家伙就留给你了,看我能不能精准丢到你小心肝身上。”
苍白的火焰附在他的耳畔,一连说了好几句令他身心愉悦的话。
“你当初与我商谈时,可曾想到今日?”俞柏城抬眼看向天空,伸手遮住隐藏在云中朦胧的光亮。
俞柏城回头看向吴欢。吴欢没有挣扎,被串在尾羽上没死,看不出痛不痛苦。他的嘴角流下鲜血,目光却依旧空洞,倒不像认命等死,像是无所谓。
见喊他没反应,俞柏城也没了兴致,继续跟身旁的火焰对话,“这下面都是机巧,给我爱护点,那可都是我的宝贝……”
“还有……”俞柏城说着,驾驶青鹬飞过了城墙。
杀敌的叫喊声令他回眸。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高处看这座城。它是苍州的门,千百年来一直站在这。当年一句共睹苍州长晏,让这里成了永恒的界碑。
它本该更美的,不是吗?
他记得,那边的小桥下会有叫卖的渔船,有位会下厨的师兄偶尔会买条大鱼回来给他们开小灶……城门附近还有棵树,在他死前被砍了,只留了树墩,还有被人摆在附近的长凳。
他好像远远能望见,在那城墙外的,曾如金涛般翻涌的田地——可惜现在不是季节,他是瞧不上了。
哦对,还有李辰轩……他可真是干了件大事,怎的不来好好说说是怎么干的呢?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已然瞧见飞扬的白丝,倒是有些好奇自己的模样了。他死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这么老,要是有面镜子让他看看就好了。
再当蜉蝣世,本该逍遥而过,却道是万般难舍。
在东方,一道耀眼的光芒分割了昼夜。光芒刺眼,在俞柏城的眼中分割了世界,分割了他的生命。
真是可惜啊,这个高度,青鹬肯定会摔坏的。也不知道锈龙还能动多久,反正会有人拆了它的,然后发现他建在地底的机关之城。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天才,就连天都要让他三分。他见过龙,也见过神鸟,可那和传说中差别太大了。
他们和人似乎没什么区别。他们有情绪,有私心,跟世上的所有人一样。那他们的赐福,也不可能公正。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依靠那虚无缥缈的赐福?
世间百毒千病,迟早能被找到对应的解药、治法。那蚩尾、江堰,是天灾下,人类求生多智慧。人向光而生,那迟早会有人造出永不熄灭的光芒,驱散笼罩在长河上的黑夜。人会相互合作,填补自己的弱小,将文明延续下去。
唯一可惜的是,时间太短了,一眨眼过去了,就走完了一生。
人类的延续?他可没那么伟大。
他想的啊,是自己一辈子是否称得上了无遗憾。
看来还是有遗憾的,是人就都会有遗憾。他本想在父亲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机关之城,可没想到,在那纷乱的声音里,没有他父亲的声音。
即便是现在,他能听见的也只有坠落带起的风声。
罢了,反正他想要做的已经完成了,管他做什么?不过……他还有一个遗憾。
“早知道,提前把你降下去了。”
太阳破晓,而他迎来了终点,他看着太阳升起,在坠落的寒冷中抓住阳光的温热。
漆黑的液体随破碎的身躯流出,留住了太阳的光芒。
失去控制的青鹬直冲而下,带着吴欢扎入敌营,引起爆炸。
锈龙依旧一路向前,可它似乎也迎来了终点,动作越来越慢,直到机关卡壳,在大地上被丝绸包裹着静静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