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5我在哪 ...
-
推开虚掩的房门,室内虽然拉上了半扇窗帘,墙上的山居花鸟增广图依旧清晰可见。彭其麦对这里,大致只有一个这家装修别具一格的印象,除了那一墙过目难忘的各色尊罍觚镬,其他的地方只匆匆略过还未曾好好看过。如今身边没了聒噪的司所之,他倒有了闲情雅致好好打量起房间的景致。
他这个人,自忖算不上外向,生人一多除了客套话,委实没有熟络的本事。这方面他向来羡慕祖易嘉,荤素不忌,不到半个小时都能给你聊到推心置腹把酒言欢。只是被爱情绊得略有点紧,联系他十次有八次在学校。自打见过一次他趴在人家教室外的窗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人家上课,彭其麦就断了期末前主动再找他的念头——大概只有老师能叫得动他。可是,他怔怔地想,爱情,那么生疏的字眼,当真那般美好吗?
日移影动,地面的反光乍然刺入镜片,他立时眯了眼睛,偏偏头,一眼就落在了绘着苗圃人家的移门之上。殊不知歪打正着,满幅壁画春和景明之态,正自移门始。他分不清红黄绿粉的层层分别,堆叠在一起只做差不多的一团团颜色,是以明艳娇丽的缤纷于他而言,没有几分特别,倒是踱过几步眺去,远山氤氲岫烟、独屋藏身林涧、偶有台阁若隐若现。当下,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越过玉英海海,落在了几颗卧石之上。群山森森,密林浩浩,那山石在渺杳莽莽之中毫无畏葸颓唐之势,凹深凸浅间几笔焦墨顿挫昂扬,似一方牢牢的根基,稳稳抑住四方云蒸霞蔚的浮游扬散之态。阴阳向背间有小石依偎间杂,参差高下,俯仰抱合疏落有致。缘着若隐若现的山路行至大半,林石之间赫然立了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值掉转了鹿角,梗直了脖颈,微微册立了耳朵。漆黑的瞳孔,如闻异声,似惊恐、似迷蒙,不知所从,细看前途断崖,竟无路可行。他正纳罕,顺着小鹿回首的方向,只见高处有栖鸟出林,其中双燕颉颃,翔驰翻点,似在啾鸣啼啭,语焉不详。另有栖鸦展翅翩翩欲飞,也有呆头呆脑者,茫然四顾不知所谓。最有趣的是一双相对而伏者,四目相对,浑然不懂周身着紧啼鸣、盘旋而飞的同伴意在何为。
彭其麦想了想,往上细细瞧过去,竟真寻到了一只黑影肆意翱翔,隔着那许远,他也确定根根羽毳必然分明可见。看到这,他不由得会心一笑。想要走近些,一脚绊在了床沿上,肌腱欢快地跳了几跳——脚趾踢得实在,倒真是疼得狠了。他不方便再探身过去看得更细些,索性越过去这一折,直扫到了树影深深,老屋掩映其间。有旁逸斜出几何的老树,茅草搭盖的蓬门初启,不知为谁而开。枝叶交叠之下,有墨石磊磊砌成短短一截基底,与森森白墙交相辉映。矮墙蜿蜿蜒蜒行过一段,又见几方虽不宽拓的涩浪,形制别样,波澜起伏不一而足,时有苔藓点点镶缀四方,几株墩草抱伙成团,紧紧扎根在石根角落,隔了礓磋两两而对遥遥相望。再向深处,岩阿影影幢幢,密林掩映不见天日。他正看得目酣神醉,厅外忽然响起两滴瓮声瓮气的打点。
竟过了这么久,彭其麦恍觉,不再耽误,扯了帘子铺展搭盖,草草歇了。
司百尔思来想去,尚存余怒未消,眉眼间不免带了几分厉色。行野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只默默地、颇为乖觉地随她左右。百尔心不在焉地在厨房收拾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心下立时生了几分愧意,又不好着意,想了想,哎呀一声:“我忘了,刚送过去的两只粗瓷海碗还没拿过来。”
行野木木愣愣还在回想着什么,百尔瞧她一无所知的样子好笑地提醒道:“装酸奶的,送给他俩吃的。”
“哦哦哦,是那个!我去拿~”
百尔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模样,暗叹她的心还真是大,只是这样的脾气对她而言,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行野哪里知道百尔的这番感慨,自顾自去取碗碟。
经过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众人,越靠近两户之间打通的移门声量越来越低,行野没来由地紧张起来,手里又出了一层薄汗,推门的第一下竟然滑脱了手。她仔细瞧了瞧,看没伤到指甲,才放下心来轻轻吹了吹手心,继续推门的动作就轻柔了许多。
木门慢慢拖拖地滑开,静悄悄的,不带有一丝停顿,满室寂寂幽暗渐次开来。
一时之间,行野心下一慌,手中便顿了顿,门就手溜了出去,只稍稍滑了一节,也止住了。行野站在门边等了一等,自忖有光明正大进去的缘由,实在没有值得胆怯的借口,定了定神,踏步而入。只是即便这般,迈出的步子还是犹疑了几分,她一向看不清楚黑暗里的物件。因怕打搅做正事的两个人,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门只打开窄窄一段。饶是她先前停了几息,依然不清楚角柜案几各色陈设,走近了才能看见团团黑影,足下更加谨慎了。
她扶着墙,按照依稀仿佛的记忆一点一点走了半截,还算顺畅,登下踏实许多,窸窸窣窣间冰凉的门把手终于握到手里,心里骤然一松,豁然推门而去。
彭其麦本就不容易睡着,乍然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皆是萍水相逢的生客,不由得更加不安难以安寝。只静静躺了,隔着门清晰听着厅内浮若游丝的走针嘀嗒声闭目养神。
他本就心细,虽然毫不担心司所之会推门而入,但那扇没有找到锁芯的移门一直让他颇为介怀。当一派肃寂中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他猛地睁开眼,翻转坐起,已是洞若观火心如擂鼓。此时此刻,他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耳朵敏锐得异乎寻常。一道几不可闻的、指甲刮擦的凄厉声音近乎在他耳边拂过,跳动得欢快的一颗心立刻高高吊到了嗓子眼。他支撑着身体的手突然有点僵硬,顿觉自己现下不当,顺势卧倒,半闭了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移门的动静。
门轻轻启开一条缝,无声无息地慢慢拉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卡顿了一刻,只见一个不高的身量慢慢转了进来。他留心看那轮廓虽是短发,却身量纤纤,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了然——定是她无疑了。甫一安心,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眼皮便稍稍抬高了上去。她一小步一小步挪的姿态倒是罕见,浑然不似他的记忆里,明媚的晨光下昂首阔步前行的疏朗之色。他更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随着她的步子向右翘了翘,抬起的右手坦然地悄悄枕在了耳后,饶有兴味地继续瞧她,仿佛在欣赏一幅淡墨写就无声诗。她亦步亦趋走了两步,开始以手探寻着向墙壁靠了过去,一面摩挲,一面行走,甚至碰到了额头都满不在乎。看到这儿,他嘴角淡了淡,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初初以为她是谨小慎微,看这一路以手摸索,他才如同当头棒喝,大概黑暗里她是难以视物的。想到这他顿时没了戏味的心境,只静静伏着,生怕惊动了无知无觉的那人。
可她越走越近,刻意收敛过的、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一点点挑弄着他的耳朵,攀在木色柜子上的手指仿佛一指一指落在他的身上,和着他的心跳一拍、一拍,不知是快还是慢。他不敢动,也不想动,只想沉溺在这沉默的、无人知的、近乎偷来的欢喜里。
可苍天是吝啬的,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素手已经搭上了新橙色的门把手,随着长长的一口叹息,前一刻近在咫尺的人下一秒已经几不可闻了。
他心有怅然,屈膝仰面而卧,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心猿意马地听着外间的动静。
一声声清脆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悦耳。不知为什么等了片刻,脚步声再次靠近,他平日素来见微知著,这会反应竟迟钝了,忘记了她要原路返回。等到他回过神,行野已经走了回来。
她方才对着一空一满的两只海碗犯了难,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照样拿回去问姐姐处理。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她心中好奇却也没敢打扰,照着原路就要返回。只是看着手里的家伙,她有点后悔莫及——方才应当将屋里的窗帘拉开,不然自己端着这些东西打翻了可怎么好。她这样想着,顺手推门的力气就大了些。客厅尚存的几抹光亮,顺着敞开的房门肆意地流浪,手中端着两只叠在一起的碗碟的行野就这么赫然吓了一跳。始作俑者正是床上团做的那一堆,眼下正翻江倒海似的一阵翻腾。
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如此这般潦草的情境下会被她撞到。
黑暗中一股幽声道:“你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