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飞花轻似梦》尔浅予

16、6.3我在哪

　　司百尔缓缓回头，所之立刻噤了声。
　　“你看到没？我姐刚才那眼神。”司所之低声对彭其麦议论。即便是已经没了百尔的声音，所之仍然心有戚戚。
　　彭其麦放下手中的勺子，碗里的东西于他而言太甜了，手心沁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在空调房里冷飕飕、滑腻腻的，像有一条小蛇在掌间肆意游荡过扔下的杯盘狼藉。一霎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铺满一身。等到司所之风卷残云打扫干净，彭其麦绷紧的肌肉才完全放松下来，顿时就稍觉黏腻了，嘴里浸出一丝丝苦味，一时间全身上下哪里都是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破天荒的，他生出逃离的念头。这个不负责任的念头一起，就开始像藤蔓疯狂蔓延，紧紧地攫住了他所有的思考，直到齐斐然晃晃悠悠出现在对面。
　　司所之抱怨的后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嗓子里，他看看齐斐然和彭其麦的面色，又瞟了眼桌上另一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海碗，略一踌躇，咽了口唾沫，决定还是姑且摁下不讲为妙。
　　齐斐然即刻了然，心头不由一乐，将端着的瓜子给彭其麦推了推：“挺香的，不尝尝？”
　　彭其麦摆摆手，婉拒了。齐斐然又指了指桌面：“碗里的也不吃了？”“不吃了吧。”
　　彭其麦显然不及齐斐然的心思婉转，压根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反而转头催促正把碗底刮得锃光瓦亮的司所之：“走吧，耽误时间不短了，该回去了。”
　　司所之舔舔唇，依依不舍地放下了心爱的汤匙，低着头像跟着妈妈觅食的小鸡仔亦步亦趋回了训练场。
　　齐斐然受人之托，虽然手里嘴里没停，脚下却没有忘记尽职尽责地靠过去，侧耳倾听。
　　“你还要再看看题目吗？”“要、要、要。”司所之忙不迭地点头。
　　过了半晌，彭其麦看了看没有一点动静的司所之，恐怕他又神游太虚了，敲了敲卷子。
　　“看完了吗？”
　　“嗯。”司所之睁大了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迷蒙的大眼睛看着他。
　　彭其麦没有遇到过这样匪夷所思地情况，哪怕是当初被李广敏不厌其烦地追着自己问题，也从没出现过眼下如此不知从何下手的场景。彭其麦咽下难以言表的埋怨，兢兢业业干起了本职工作。
　　“你混淆的是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所以刚才问你哪只手，你拿不准。”彭其麦看着连连点头的司所之继续道。
　　“那你把两个定则背一下。”司所之闻言猛地一抬头，脸上的苦味几乎要溢出来，乐得站在一边的齐斐然笑开了花。
　　彭其麦知道确如自己所料这是无望了，死记硬背肯定没用，只能开始给他从头讲起。
　　“电磁力听过吗？”“听过。”
　　“电磁力是有电流通过、有磁场施加，才会产生的力。”看司所之没有什么反应，彭其麦没有停顿。
　　“左手定则就是用来判断电磁力方向的定则。记住，是力的方向。”彭其麦在纸上写写画画，详细阐述完概念，又回到了题目，指着条件里的图示问他。
　　“这里的电流方向和安培力方向是什么关系？”齐斐然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两个人从左手定则讲到右手定则，从安培力洛伦兹力讲到感应电流电动势。
　　齐斐然闲庭信步踱回去，他本就生的颀长，松形鹤骨仪容清癯，更兼秉性平和，素日里和声细语更显得白皙面皮和善可亲。若不是怀里抱着的瓜子盘，倒真是一派名士自风流。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吴我尤正和司行野从专业聊到风土，从学科历史扯到人文八卦，甚至隐隐有私房话的倾向，一片欢声笑语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这只闲云野鹤的踽踽独行。他只得走向厨房，透过光可鉴人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喁喁私语的两道身影。巨大的落地玻璃门上，一对璧人相得益彰，持在手里的菜蔬也顿时鲜亮活泼起来。绿油油的小菠菜下了锅，腾起一片雾气，两个人低呼一声笑着退开，司百尔躲闪的空当就瞧见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面孔，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司百尔心下一惊，立刻敛了颜色，随便洗了手匆匆出来。从冰箱里取了冰碗递给他：“怎么样？战事如何了？”
　　“还行啊，讲得条分缕析的，你这个老师找的不错。”齐斐然尝了一口，觉得有点冰，搅了搅，暂时搁置了：“你弟弟也没你说的那么顽劣，能听进去，目前没扯闲篇。正讲着题呢，左右手定则，你没忘吧？”齐斐然几乎是和司家姐弟一路做同学，读书的时候谈不上亲近，反倒是读了大学更加熟稔起来。一直以来，他都很同情被压制的弟弟，是以这会说话难免略有偏颇——听进去，听不听得懂就不好说了；目前没扯闲篇，可没说以后会不会胡天海地。
　　司百尔听完，心下石头落了地，到底是自己想岔了。这一放松，落在眼里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不喜欢吗？你想吃什么？再点点？”
　　齐斐然点了点空了大半的果盘：“下次多备点瓜子。”
　　百尔会心一笑，转而迟疑道：“我好像一直没见我妹和你聊。”
　　“最好也别聊。”
　　“怎么了？”
　　“天坑啊～”
　　“我看你挺享受其中的。”
　　“一个小姑娘，有耐心，数学还不错，学什么不好，干嘛来学材料。”
　　“那推荐推荐你们学校不错的专业啊~”
　　“哎～”齐斐然长叹一口气，看着她：“我们这擅长的，真就······”突然，转念一想：“我们隔壁也不错，有兴趣吗？”
　　司百尔皱皱眉：“外院吗？我妹喜欢理科，你给人安排语言，这强人所难吧。列备选、备选～”
　　齐斐然尝了口冰碗，跃跃欲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来试试～”说完，摩拳擦掌加入了桌子另一头两个人的战局。

　　一张丰神俊逸的面孔赫然出现，司行野有点不好意思，磨着手指向后靠了靠。吴我尤就没有了这许多顾虑：“嘛呢嘛呢，神出鬼没的，显着你了？”
　　齐斐然被呛得一时语塞，索性不理她：“聊完了吗？你学校聊完了吗？就有那么多可聊的？”
　　“别吵吵，我们五百万平地的学校，那一句两句能说明白吗？跟你那似的，巴掌大点地，从南门走到北门，刚溜上自行车还没蹬一圈呢，到头了。”说完看行野呵呵乐得不停，补充道：“你瞅瞅，就那点地，还得整实验楼、教学楼，还有那啥车间、”
　　“那叫操作间！”
　　“操作间，你别管这间那间的，都不够转身倒腾的。地方大了，心里都畅快，还得看我们那～”
　　“你不要占着人不放，让我说两句。”
　　“那还用我给你让地不？”
　　“不用不用，你给我说话的气口就行。谢谢您嘞～”齐斐然一边说一边自觉坐到行野的另一侧。
　　“语言有兴趣吗？小语种，天南海北世界各地旅游那种～”
　　“得了吧，就你隔壁吧。妹子，别听他的，他那不够闭门造车的。你要学外语直接来我们这，一个小时就是国界线。校园里到处是行走的雕塑，金发蓝眼各色人物，随便你学外语～”
　　“你、”齐斐然跟不上吴我尤的节奏，急得干瞪眼。
　　行野忙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没有学语言的天分。”
　　“瞅着没？”吴我尤埋怨道，只是这次她没有去拦齐斐然的话茬。
　　“经管类呢？我们隔壁的财经也很好。”这是真话，吴我尤不用搜肠刮肚也知道，自己那拿不出旗鼓相当的专业院校打擂台，索性开始起身寻摸吃喝。
　　她对山水画作没什么兴趣，在一墙锅面前再次感慨一回叹为观止的父爱如山，转头继续自己的探索。这一摸索自然就摸到了厨房，吴我尤拉开玻璃门一条缝，挤进去一个脑袋，喜笑颜开地看着珠联璧合的一对：“二位大厨可辛苦了，累不累呐？”
　　游非谖一怔，他同吴我尤不过泛泛之交，素来有点畏惧我尤的直言直语，此时更是不敢轻言。还是司百尔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边端了凉菜，一边往外赶她：“这里太呛了，你先出来吧。”
　　看齐斐然面色严肃规劝行野，索性拉了我尤坐在另一头：“先吃着，做好了都先拿过来给你掌掌眼。”
　　吴我尤没有接她：“你俩这配合度咋样？满意吗？”
　　司百尔立刻四下环顾，手里狠狠掐了吴我尤：“你低声些，这么多人呢。”
　　吴我尤浑不在意：“咋地，你不官宣以为大家就不知道了？”
　　司百尔闷头只当听不见，卷起一缕粉一口塞进我尤嘴里。饶是如此，我尤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含混着：“你怕啥啊，大家都是同学，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有点风吹草动大的班级群不说，小团体里早就传的满天飞了。何况，你不说挡得住别人说嘛？”
　　司百尔手里一滞：“你听说什么了？”
　　“不是我听说什么，你不说，那几个好事的就该造谣了。你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