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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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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八年,长公主扶持的傀儡朝廷变法失败,多地民不聊生,怨声四起。
同年十一月初九,藩王卢敬守借口清君侧,发动叛乱直捣京师,实则意图取而代之。
长公主携胞弟于凌晨仓皇出逃。
途中连逃三省,随行将士疲劳饥饿,对朝廷日渐失信,并且认为天下大乱都是女子干政导致,便以众怒难犯,形势危急为由发动兵变,逼迫永和皇帝效仿唐玄宗马嵬坡之变勒死杨贵妃之法处死长公主,以正视听。
……
“永乐公主。”
阴暗逼仄的牢房里,两人仅仅一尺之隔。
一个略带着疲惫的声音叫出她的封号,他轻抚着随身佩剑,一副久经沙场的将士模样。
此人身材高大,视线往下,默默注视着她这幅阶下囚的样子,似乎已经和她相识许久。
轻轻地呼唤这个已经被羁押在牢房里囚首垢面的失势公主。
下一秒,这个声音就带着刺骨的寒意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入悬崖:“听闻你这一路又杀了不少人。”
此时这个身着战衣盔甲的说话之人口中说出的并不是问询而是审判,仿佛在代替天神细数她的桩桩罪行。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冷得如同是腊月寒雪里的北风,呼啸吹过不近人情。
一下一下吹在阴暗牢房同样冰冷的铁窗上。
闻言,她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语意不明。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吧,横野将军。”
言外之意,我们俩个哪一个手上沾的血少呢?
卢敬尤幽幽地抬起头,半只眼睛被乱发遮住,只漏出另外半只,眼角在长达数月的奔逃中早就变得猩红,此刻显得整个人格外癫狂。她面无惨白却毫无惧色,即使跪在地上双臂被锁链锁住也丝毫不减她身上经年累月所带来的上位者的无形威压。
这个被叫做横野将军的男人虽然被她直呼自己刚被荣封的将军称号而感到惊讶,但眼角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情绪显露,眼神也反而因此逐渐更加戒备冷漠。
这女人果然如传言中所说一样奇想怪异,似鬼魅一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与之交。
他抬手卸下他在厮杀之下满是血污的头盔,夹在臂肘,身直束发而立,漏出那双形状清秀温和的眼睛,在此刻显得很不合时宜。
“你的消息很快,看来我杀的人还不够多。”
还有人再给她传递消息。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用十分冷淡的口气说出最无情嗜血的话。
一炷香之前,她已经被俘。
不过不是被随她出宫的将士,而是被拥立藩王的北境军。
卢敬尤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抬眼审视眼前这个人样子像在检阅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士卒。
忽然她漫不经心又吊儿郎当地游移目光,仿佛无视干戈,而如同坐在大殿上而全天下都要等她检阅完毕。继而说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态度十分轻浮更显傲慢:“常年在军营训练得挺拔有力的少年郎,长得也十分俊俏,在我面前应该带着你那面具,不该摘下。”
她还保留着在宫殿之上固有的说话习惯,好像是命令,又好像是威胁,也好像本就理所应当。
据传言,这位永乐公主同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永和皇帝一样暴虐无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永和皇帝登基之后就依赖他的姐姐到了甚至令人发指的程度,从生活起居到朝政军机无一不问询、听取,永和八年民间因此还流传出了一句脍炙人口的歌谣:
“永和永乐,永乐永和,乐非乐,和非和,长姐为母,变日为月。”
以此来讽刺她以女子之身不知克己复礼遵守纪纲人伦,仍无度干涉朝政的行为。
还谣言多地旱灾频繁也是“变日为月”惹怒老天的缘故。
这位公主对此毫无顾忌,谣言四起仍变本加厉,进一步收紧皇权。不仅越过礼仪纲廉仅凭自己心意就对宫里的妃子太监生杀予夺,还在官员任命上肆意党同伐异。
凡忠于自己的无论品行能力如何一应给予高官俸禄,凡是办事不利忤逆自己意愿的轻则发配流放重则杀人抄家。
这其中还有一条,也被食腐妄想借此攀爬权力巅峰的蝇奔蚋集视为捷径——这位公主一贯喜欢长得好看的少年郎。
如果能够成功入驻公主府成为男宠,自然会被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实权虚职喂饱。
不过,自然也有为人正直的人不屈于这强权,比如前户部尚书周招恩,于是他一路从京城被贬谪惠州、定州再到黄州。从帝国的版图中心到犄角旮旯的瘴气之地,看来再无翻身之日。
从此,再无人敢当面置喙。
于是在京城中,长相俊俏秀美的世家公子,高官新秀甚至平民百姓开始流行起戴面具遮挡容颜一事,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被这位公主看上。
男人闻言即使再面无表情也不禁微微皱眉,气恼她这死到临头仍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
这气恼的样子仿佛让她更开心了,嘴角咧得更大,浑身微颤,困住她的锁链为随之抖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男人黑褐色的眼睛直视她,复又收回目光,恢复到刚才冷峻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样子,细数她的罪状,故意打断她,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你随时会被我处死。”
他的鼻梁笔直,眼神冰凉。
只等一纸调令,他就会让她立刻人头落地。
“一干阿谀余党也尽数被抓,不知道是你先死还是他们先死。”
愈说眼神中的不屑愈浓。
再看她这轻狂性子更知流言非假。
祸国妖女……
他若有所思地转过身。
在他旁边传来一阵响动,看来有人还不希望早早结束这场审判。
一个等候多时的尖锐变形之声急不可耐地抢过话头:
“看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权倾朝野的永乐公主呢?!妖女!新皇已经入京,要改朝换代啦!你现在就是一个择日问斩的阶下囚!”
他不知从哪里凭空端出一桶冰水,早就急不可耐,臃肿的身子费力地抬起,那桶早就准备好的冰水果然泼在她身上。
“这身明黄色华服是你该穿的吗!”
“李公公,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改口倒是改得挺快的,你这副嘴脸真是让我都追赶不上。”
卢敬尤仿佛毫不在意,呸掉嘴边的水。
李公公洋洋得意:“你这红颜祸水,我这样尊贵的身份还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大老远跑到这晦气阴暗之地。”李公公声情并茂戚戚然看看天牢周围的环境——杂草,淤泥,血污,老鼠在头顶上跑过还有滴水的声音,眉头一皱嫌弃地不行。
“自然就是为了亲眼见你死。”
虽语气嚣张,但总感觉他心有戚戚然似乎十分惧怕眼前这个人。
李公公这几日总是格外不安。
不亲眼见她死了,自己总是睡也睡不安生。总是做梦这人忽成厉鬼索命;忽神兵天降,剑下取他头颅;忽又成了公主,一句话将他仗杀。
仅仅是想想就觉得阴风侧身而过,吹得他汗毛竖立。
“哦?”卢敬尤好声好气,倒是饶有兴趣的样子,仿佛早有定夺,“这下不知你的这位新帝是否如你所愿呢,李公公。”
李公公打量着她,过去那些在宫里的日子他是看也不敢看这位公主,听也不敢听这位公主,唯恐一个不小心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现下发现她倒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前这幅景象自己是想都不敢想,更谬论泼她一身水了,没想到真做了出来倒是还好,也出他一口积攒起来的恶气。
他冷哼一声,顿觉浑身爽利,似乎离亲眼看她死也不远了。
傲娇地转身,对旁边那冷面修罗正色正言道:“杨云栈,传皇上口谕,还不跪下听旨。”
杨云栈一身盔甲,更显身材魁梧。穿着军靴也比旁人高出不少。
齐齐一声响,和他身后的一众将士一样,浑身金属碰撞的声音。
“属下,听旨。”
看着众人这一幕,卢敬尤眼睛一亮,不知在想什么。
李公公轻咳两声:
“新皇口谕:齐朝皇帝卢敬修及其胞姐卢敬尤性格乖张,做事狠厉,德行有亏,乃至天降责罚,民怨载道,人冤不能理,酷吏不能止。至此,不遂亡者,天下未有之也……
……故朕奉天命你将擒获的妖女和暴君一齐快马加鞭押解入京,途径各县市公文一应免去。待择日将二罪人于菜市口凌迟处死,以泄民愤。唯朕永览前戒,悚然兢惧,望不负所托天意所归,轻用人力,休养生息,以备民生。”
卢敬尤低着头轻笑出声。
果然如她所想,这位新帝看来并不敢直接杀了她。
还有狐假虎威这一套这个李公公他倒是做的有模有样。
李公公闻声大惊,平地起跳,那种恐惧笼罩的感觉又席卷重来:“你笑什么!”
对方自然不答。
他实在惧怕,于是不觉自己慌乱中絮絮叨叨起来:“你这毒妇如此狠毒也是世间罕有,听闻自己的死期竟做如此诡异形态,想想也是若不是如此则能将圣上……”
“圣上如此宠溺你……可你却蹬鼻子上脸愈发的无法无天起来。”说着说着他竟垂下泪来,掩面而泣,也不知真心假意,“你竟独揽大权到了将那昏君于野三坡杀死,也真真是骇人听闻!他可是你的胞弟。”
“毒妇!”他边擦泪边又骂道:“妖女!”
这人虽烦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卢敬尤此刻看他顺眼自然不恼,再说这种称呼骂名自己早就听倦了也激不起气。
再看看他这幅样子倒离奇地生出调侃之意。
“你这身衣服换得也挺快,开城门引叛军入宫因此升官了吧,那这又是落泪做什么?你那位圣上他可再看不见了。更何况,我杀了他你不是偷着乐吗。”
忽然,李公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竟然将前朝皇帝称为圣上,难怪这妖女如此开心:“你!”
“我!……”
他一时语塞,连跺几脚,只恨自己演戏演习惯了这一时还改不过来,又想到都怪这妖女蛊惑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粗心大意。
说完他赶紧胡乱抹完脸上还挂着的泪珠顺便找个借口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是哭你这妖女还不死,只怕佛祖降下罪罚。”
“虽说当今圣上英明……”他微微束手作揖,对天空行个虚礼,这次他拍马屁拍对了人,故意顺便喵一眼旁边站着那个的脸色,“但天下刚定,有太多祸害总是不好。”
卢敬尤遂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
“李公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杀你吗?!”
她慢悠悠地问出这句。
李公公看着她那肆无忌惮的眼神只觉得还有她的影卫还在某处影中,下一秒就让他头身分离,血液四溅,一时间上牙床直打下牙床。
于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道:“为……为什么?”
“因为你说,朕非主,乃王也。”
朕是她。
这句话说得很不错,她很喜欢。
李公公瞪大眼睛压着脖子一扭一顿地转头,一是侧目求救,二是顺便观察,这句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真是要置他于死地啊,都怪自己以前拍马屁拍得太狠。
还有。
这女人真是疯子。
他都要怀疑眼前这一切包括关在囚牢里的那个女人全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