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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伽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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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小了,雪却大了起来。
伽倻寺的后院,侯卿负手站在檐下,看着妫夷在院内几棵桃木下踱来踱去,像是在寻个什么。
屋内架了火盆,和外面的冰雪天衬得鲜明。可即便如此,躺在榻上的尤川看上去依然很冷。
他浑身颤抖着,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并且从他紧咬着的牙关就能看出,此时他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李星云两指间夹着一枚华阳针,手腕一抖,针落独会穴。后另起一针,在尤川周身各处游走了两圈,最终停留在心脏附近。
五指成爪间,至阳天罡之气从李星云指尖溢出,催得其几处穴上的银针一阵鸣晃。
"尤川,"
李星云一边渡气,一边说:"现在你要做的,便是让这股气诀在体内运行一周,看能不能将这股寒意逼出肺腑”
听到李星云这样说,尤川的眼神有些涣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集中精力将自己体内的功力运转开来。
李星云一连扎了十几针,直到尤川的胸前已被汗水濡湿,这才收手。
过了一会儿,见尤川的脸色看上去似是恢复了些许,气息也逐渐平稳,但人却像是虚脱一般,仰头昏睡了过去。
蚩梦原本在房间里焦急的来回踱步,见尤川突然间不省人事,便走上前:“尤川哥!……小哥哥,尤川哥怎么样了?”
李星云催动内力将银针一一收回,神情却是凝重:“我已渡气护住他周身,但是,他体内的血气已经乱窜,华阳针只能保他片刻安宁,毒还是在体内游走,无法催散……”
他将发黑的针尖在油灯上一晃,举过顶仔细瞧,昏黄火光中那道黑色骤然泛起一阵青紫:“这道士的毒不简单,没见过”
“那怎么办,小哥哥你想想办法嘛”
看着不省人事的尤川,蚩梦的眼眸骤然红了一圈:“杀千刀的鬼老道,我非要了他的命”
一旁陆林轩见蚩梦这样也是难过,走上前,抬手搭在她右肩安慰:“蚩梦你别着急,师哥一定有法子的”
话虽是这样说,她也相信自家师哥医术上的造诣,但是她清楚,那道士能够为李嗣原所用,就绝对不是什么善类。从他一眼就看出自己体内的金蚕蛊就能知道,这鬼道士也定是有些本事。
“师哥,要不还是让我试试”,陆林轩想到她体内的金蚕蛊,当即说:“刚才我和常宣灵对那一掌,到现在也相安无事,说明我体内的金蚕能解尸毒,或许也能解尤川身上的毒,不是吗?”
“话虽这样说……可是”
“且慢”
这时,侯卿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了眼昏过去的尤川,说:“金蚕虽说是克万蛊,修复五脏六腑,亦能解毒邪……”
“但依我所见,尤兄身中此毒后的特征,似是与疫毒相通,金蚕克外邪,内疫……怕是行不通”
“疫毒?”李星云听罢转过头,两指又搭在尤川手腕处,沉眸斟酌了片刻。
“寒极色青黑,尤川兄面如青,身痛如杖”
李星云口中呢喃着,突然将尤川的两处手臂的衣袖都挽起来,只见尤川的双臂上,赫然是又青又紫的斑块。
“温毒发癍……”李星云眼眸森寒。
“怎么会这样!”蚩梦见这些大大小小的斑块也是一惊。
这毒来得如此之快,距离尤川中剑不过几柱香的时间,毒素就已蔓延至全身,再这样下去……蚩梦竟是不敢再想。
“疬疫属寒却生内热,若要疏通经络,便是要将热毒一同从体内逼出来才行”
“那该怎么做?”
“怎么做……”
李星云听蚩梦这样问,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
“瘟毒发热,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
想到这里,李星云不知怎么,脑子里突然闪出个土法子来,不过脸色却是瞬间变了。
“小哥哥?”
蚩梦见他神色几变,似是想出个法子。
李星云干咳两声,心想这法子或许有效,不过他已是许久未用过,上一次还是……
他扭头,见摇扇的张子凡也一瞬不瞬地朝这边看,他更是觉得尴尬:“这个……咳……我再想想……”
屋内静了,只有张子凡纸扇打在手心的声音。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屋外跨了进来。身材高大魁梧的慧明双手合十,对着屋内的一行人颔首施礼。
“各位,可是无碍”
而那个青衣男子则是脸上带着一惯的笑意,看着屋内的一行人。
“慧明大师”李星云起身抱拳:“此番情势突然,还未谢慧明大师的燃眉相助”
几人从应天门逃出,一路疾奔,就在突然尤川昏迷过去,众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之际,城郊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了慧明大师的身影。
“李施主勿谢”慧明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说道:“贫僧此番下山,也不过受方丈嘱托”
“德释方丈?”
慧明轻轻点了点头:“他老人家说是要请故人一叙,才叫贫僧前去接应各位小友”
故人?
几人听闻虽是疑惑,却不约而同望向了一旁的侯卿。
就他们知道的,
这位无所不知的玄冥教尸祖,可以说是在云游四海中广交了不少友人的好人缘。不仅和通文馆晋王李克用一起喝过酒,与蚩梦的父亲还是拜过把子。初入十二峒便能和十一峒主彻夜畅谈,一见如故。
只是没想到,这个自诩与世无争,超然物外的真仙人,倒是与佛家也有些渊源。
就在几人自以为了然的时候,慧明已经两步走到了榻前,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尤川,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出家人慈悲为怀,他见尤川已然一副若游悬丝之态,不由出言询问:“这位小友可是中了何种邪祟毒物?”
蚩梦听慧明大师这样问,便是欣喜地抬头,眼角还含着泪花:“大师能解?”
然而慧明却是摇了摇头。
“贫僧不敢妄言,只知道此毒本无毒性,却胜在秽浊疠杂,想要一时祛除,非本寺能办到”
说着,他又转身看向李星云,道:"不过迦椰寺也藏存有一些山野草药,可用以辅佐,缓这位小友一时病痛,施主如若需要,贫僧即刻叫人备来。”
李星云听慧明大师这般说,连忙道谢:“多谢慧明大师,说来,小辈正因为此事要求慧明大师相助。”
“李施主但说无妨”
“在下正有一土法能解在下这位兄弟身上之毒,只是……”
李星云语气有些愧怍:“这法子需以酒为引,但我知佛门乃清净之地,向贵寺寻酒,实属不敬”
惠明摇了摇头,淡淡道:“李施主言重,酒本乃净物,于水更净,谈何不敬之物。只不过……本寺众多师兄弟中无一人嗜酒,要寻此物,贫僧的确力所不及……”
“酒!我这儿有酒!”
就在这时,只听慧明的话还未说完,屋外却是突的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屋里众人听见一阵快步过后,浑身是泥的妫夷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宝贝似的冲着几人笑。
在她身后,院里那几颗在初冬里就快要长出嫩芽的桃树无一例外地被掘了根,惨兮兮地在雪中飘零。